《花城遗孤》方不二

55、今夕何夕（3） 成亲那天居

　　在何府门口离得远远的，始终没看到我爹。他应该是早已经回来了。等到四更天的时候，冷的有点受不了了，还是回去吧，明天的精神不能太差。
　　何府到林府的一段路很近，几十次呼吸就到了。但是那种形单影只的感觉，让这短短的一路走的有点凄凉。
　　我明明是个要成亲的人，明明嫁给一个爱我的、我爱的人，明明是幸福的，可是怎么越来约觉得孤单？
　　潜进林府的时候，发现林昭还在大堂里，在忙的不亦乐乎的人群中穿梭忙碌，看到他喜气洋洋的表情，我心里顿时有几分暖意了。
　　潜回房，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以往的中秋节老大会带回一包月饼，一壶酒和一套新的秋衣给我，还会给他最讨厌的朋朋带点好吃的。我和朋朋在院里享受美食，他则坐到兰花面前想心事，偶尔和我说几句话。他最常问的就是，小雨，你为什么至今还恨我？我说，我想回家。他还会问，如果有一天再也见不到他了怎么办。我说，找我爹爹去。我不知道我是否激怒了他，面具后的那张脸是我怎么也琢磨不透的。其实也没感觉有多恨……
　　但是现在，他肯定是恨我的。
　　明日的婚典上，会事怎样一翻情景……我不敢想。既然决定了要和昭哥一起勇敢，就坚强起来吧，人生就是这样短暂，不勇敢地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岂不是虚度？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王管家领来了一个媒婆，媒婆是个胖胖的中妇人，满脸福气，满脸笑意，看着不讨厌。我在她的指导兼催促下换喜服，任由丫头们梳妆打扮，戴得我满头金银珠翠，等凤冠霞披整毕，我觉得头顶重的快压断脖子了。盖上盖头，坐在那儿等吉时。
　　盖头下，满眼红霞。
　　鞭炮声想起。
　　这种红让我想起秋酿中的虞美人色，那是……那是我不会用的花，我不喜欢把那样惊艳的颜色用到酒里，但是老大说岛上的虞美人不是一般的品种，在酒中放上三年眼色是会凝聚的，可以除掉酒中的杂色，酿出的酒酒归酒，色归色，琥珀色的酒中拉出道道艳红的丝。他在形容的时候我嘴上说不相信，但是还是照着做了，酿出了雨酿最有特色的秋酿——琥珀红丝酒……
　　就是那样明艳的红，红的我心跳直加速。
　　吉时将到，我任由丫鬟扶进大红轿子。因为是在府里，所以轿子象征性地在府里绕了三圈。三圈很短，我忐忑的心愈发慌乱……没有多久，停在大堂前，媒婆憨喜的声音传来，催促下轿。我摸索着，站起来，丫鬟们便扶住了我的臂膀。此时的我幸好是盖在盖头下，要不然肯定吓到一群人。此时我的警惕提到最高状态，耳朵束起来，汗毛几乎都是束起来的。
　　周围闹哄哄的，男女各色声音，其中有林昭和钟历寒的声音，还有于夏雀跃的声音，很容易辨认出来，其他的都很陌生。
　　鞭炮火药味冲鼻。
　　我心跳愈发快了，感觉有点胸闷，手心开始出汗。我是怎么了？到底在怕什么？怕老大杀过来？怕认出爹爹后控制不住自己？林昭是以林寿的身份娶我的，万一林寿回来了他们会怎么对待我？林夫人表面上对我客气有加，实则琢磨不透，和她该怎么相处？还有钟历寒……似乎对每个人都充满了疑虑。
　　这样的时候有种孤立无缘的感觉，无助的几乎要奔溃……或许是我性格太过踌躇吧，遇到事情总是思来想去……
　　“让让，来，让让，吉时到了，快拜堂了。”媒婆的声音明明是喜悦的，但是有种空气被撕裂的乍然。
　　“吉时到了……”我心里嘀咕着……
　　“上台阶，小心，门槛，小心。”还是媒婆的声音，我其实低头看得到门槛，又被提醒了一下，但是神经绷得太紧，所以一下子被絆着了，身体向前一倾，好在身体轻盈，但是林昭还是一步抢过来抱住我，把我放稳了又迅速放开我，媒婆赶过来扶住我，说了句：“这个呀，象征着你们会终身相扶持，是好兆头，好兆头，啊……”说完一片叫好的声音，又是一片鼓掌、喧哗。
　　而我，只是眼前一片红霞。
　　一步，两步，三步……忽觉耳边风疾，我一个鲤鱼打挺，顺手掀起盖头。
　　该来的还是来了。
　　只见一身红妆的林昭牢牢地抓着一支箭。
　　门口一妙龄少女和一古稀老者，各持剑，女子满脸野性，老者花白稀疏鬓发，张扬霸气吓退一群宾客。
　　人群骚动起来。
　　“大家别怕！”林昭挺身而出，人群里的也有其他走向前的，钟历寒、还有其他一些人，那个花白鬓、铜铃眼、中等身材的男人不是我爹又是谁？
　　钟历寒本能的拔出剑护在我前面，于夏还是一翻公子打扮，就坐在离我不远的贵宾席上。我看了看我爹，我爹也看着我，是父女连心吗？他认出我来了吗？他虽然老了很多，但是样貌风采还似当年。我急忙收回目光，尽量保持清醒。
　　“姚嫚，为何带你爹无端闹事？你这是唱的那一出？”钟历寒厉声说道。看来他们认识。
　　这时于夏慌忙起身走到我身边，像是和钟历寒说的，又像是和我说的：“我带姚嫚来是想给大家献舞的，她是教我舞蹈的师傅……”这下我确定她是对我说的。想起前晚她说的大礼，这大礼可把大家给吓着了。
　　好歹也是杀手出身，居然在拜堂前差点一箭穿心……
　　姚嫚不屑的一笑，和那老头一起挥剑杀了过来。钟历寒对付姚嫚，林昭对付老者，公主一点功夫都不会，我下意识地把她护在身后。于夏握住我的手，手心汗津津的。这时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我爹的脸上，正好和他对视……这样的瞬间，眼睛是会说话的吧？
　　很快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眼前的状况太乱，有点让我措手不及……我能想到的就是他们要么是老大派来的，要么是黄三小姐派来来抢亲的，而且抢的是新郎。
　　他们在大堂外打斗，林夫人一直跟着他们，离的很近。她皱起媚，眼神声不见底。
　　这一切到底和她什么关系？她那样急切地安排我们的婚事，而且是在这样敏感的时候……就在我对这个中年女人做出种种分析的时候，一不留神，夫人已经被姚嫚抓了当人质。
　　林昭立刻停手，老者也顺势收招站到姚嫚身边。姚嫚显然是点了夫人的穴道，带着不可一世的邪笑和老头一起，带着林夫人飞上墙逃走了。钟历寒欲追却被林昭一把拽住。林昭朝钟历寒摇摇头：“立刻护送公主回宫。”
　　王管家见大势已定，开始遣散宾客。惊慌失措的宾客都是些贵族人家，命自贵的很，一个个拍着胸脯压惊。就在这气氛降温的时刻，戏剧性的一幕又开始了。
　　一人白绸带似的飘落在庭中，仙气凛凛、带古铜面具。
　　众人又把心提到嗓子眼里，不知来者何人。露脸的尚且凶恶如此，戴面具的更叫人胆寒。
　　我苦笑，不是老大又是谁？
　　早知道你要来的，有一种‘你终于来了’的感觉……我绷得紧紧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你让手下人闹够了，再来点精彩的压轴戏？毁了我的童年，又毁我的婚典，抓走我婆婆，害我颜面尽失，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想安静下来看他到底要干嘛，但是这时的我偏偏没有理智。一向眼神清明的我，此时没有任何理智。
　　林昭走过来想挡在我身前，但是我伸手拦住了他。
　　“我和他的事，你不要管。”我一字一句用都是用力说的，一向大男子主义的林昭居然没有坚持，站在我右后面，钟历寒站到我左后侧，我爹也慢慢地靠近。
　　我只是看着阳光下的一身白衣，风在他身边都像是有了仙气，那皓齿红唇那样漂亮，我明白了，那一刻我明白为什么无执大师和若文把他形容成天人一般了，仅仅是这样遮着脸就让人有种恍若登天的感觉。
　　“为什么？”我冷冷地说道。
　　“来送你。”说着右手缓缓地从左袖掏东西……
　　顿时只觉得血气上涌，那样的小箭出手的话，杀人于无声的。我慢慢松开紧攥的拳头，猛地夺过钟历寒手中的剑径直刺向几步之遥的白衣人！
　　因阻力而止时，剑已深深地插进了他的心口！
　　时间顿时停止了，世界凝固了！
　　“第一次杀人……没想过，你会下手，下得了手……”老大轻声慢语地说道，话语几乎是带着几分温柔的。依然那么笔挺的站着。血在他的白衫上越洇越大。
　　我想过他杀了我，杀了朋朋，杀了林昭，杀了夫人……可现在我却杀了他……
　　鸦雀无声。
　　沉默了一会，他突然用尽力气把剑拔出夺过。林昭以为他会对我不利，冲过来。
　　“别过来！”我歇斯底里，一把把林昭推过去。
　　老大扔了剑，瘫倒在地，时间像是变慢了，看着他一点点地倒下去，古铜面具下的眼睛还是那样寒，那样静。
　　血汩汩的流着，人居然有这么多的血，见惯了杀人是怎样的场景，但是还是没想到人会有这样多的血……
　　我顿时凌乱了，茫然了，慌了，怕了……不知道时间继续流淌下去我该怎样跟随……
　　他几乎是泡在血里的，比我的喜袍还红，阳光很刺眼，他更刺眼！
　　我的心开始痛，很痛很痛，比被剜了还痛！
　　我扯掉凤冠，头发披散了下来，又赶紧脱了喜服摁在他的伤口上，赶紧点穴止血。但是没用，我们的内力是不同于一般人修炼的内力，我都很难被点穴制住，何况是深不见底的老大……我看着林昭死灰一样的脸，不能多考虑……不知哪来的力气，抱着他飞上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