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54、今夕何夕（2） 我以这

　　“小雨，这位是我师兄钟历寒，这位是于夏公主。师兄，于夏，这位就是我未婚妻，姓靳名雨。”林昭随手一伸，这样简简单单地算介绍了。他说道‘公主’二字时漫不经心的样子让我一震，到底是皇家人，这样熟络？
　　“靳雨？”钟历寒眉头一皱，显然他是记起小今雨来了。今天的钟历寒不似上几次看到时，穿的官服或铠甲，今日的一身便衣显得他有几分烟火气了，有种兄长的感觉。
　　“这只是巧合，师兄，你肯定想起那丫头了。”林昭忙解释。
　　公主打量我一番，眉开眼笑的打趣林昭：“将军啊，怪不得你拒绝皇上赐婚，原来惦记着这么个绝世佳人啊！我是开了眼了。”
　　“小昭，这次你得给我解释清楚。”钟历寒似笑非笑的样子让我琢磨不透，尤其是他毫不避讳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他一句‘小昭’，看来是知道林昭的身份了，林寿的事到底没瞒得过他。钟历寒，果然是钟历寒。
　　“师兄，虽然我是豁达的人，但是你也不能盯我的未婚妻这么看是不是？小昭我也是会生气的！”
　　“还说你老惦记历寒的妹妹，有个名字相似的就变心？靳雨姐姐，这种人啊，你可得小心啦。林昭才不是省油的灯……”小公主牵住我的手，好像我们始终是一道战线上的。小手软乎乎的，自来熟。
　　“夏丫头，好歹我的大喜日子也快到了，你就不能积点口德？小心我师兄嫌你嘴巴坏！皇城美人多的是，我师兄那行情……”
　　“哼！当时你抗旨拒婚我就该借那个机会让皇兄宰了你，留下你个心头大患！”
　　“你这恩将仇报了啊！当时抗旨拒婚不是被钟历寒逼的嘛，别提了，我差点脑袋搬家。都是为了成全你俩，现在倒好，忘恩负义的家伙！”
　　“别推给我……还不是被夏丫头一哭二闹三上吊给逼的没法子了，才假装以死相逼的嘛。”钟历寒地说，看来他们之间也有一场好戏……
　　“你这始作俑者反倒过来打趣我？嘿嘿……”林昭又露出了他特有的坏坏的样子，“哪天你昭哥哥不高兴了，到皇上面前吹吹风，你还得嫁给我。跟着我吃糠咽菜，整死你！”
　　“去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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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他们这般拌嘴，想必都是再好不过的朋友了，我反倒插不上嘴。错过的十年里，我在他的心里，却不再他的生活里。这样的想法让我很失落。
　　“边吃边聊吧，饭菜都凉了。”我引他们坐了。
　　“靳姑娘好生面善，真的和小妹有几分相像。”刚坐下，钟历寒又挑起了刚才的话题，眼神还是肆无忌惮地留在我脸上。钟历寒是那种不会在这类事上害羞的人，这一点我还是看得出的。
　　“既然我们有缘，公子改日何不带舍妹来府上一聚？”我只好假装不知所以然。
　　“钟啊，我最讨厌你在这种高兴的时候提那些不开心的往事，你能不能改改？罚你喝了这杯酒。”林昭把一杯酒指接伸到钟历寒嘴边，又想办法转移话题。
　　“就是就是，我好不容易出宫玩一趟，你又要扫兴。罚你把我这杯也喝了。”于夏也半怒半撒娇的把她的酒杯给推过去。
　　“公主啊，你半夜怎么出的了宫呢？”我想乘机转移话题，不解地问道。
　　“没有外人在就叫我于夏吧，话说你家昭哥都叫我夏丫头呢。这个嘛，也简单，御前侍卫统领近在眼前喽。”说完嘟着嘴看了看钟历寒，样子煞是可爱。
　　“为你，我可烦了不少神了。”钟历寒不浓不淡的笑笑，那种淡淡的暖意像和煦的春光，这是我从未见过的钟历寒。
　　我也笑笑作明白状。
　　他们三人忙着打趣，我偶尔插两句，不久就觉得发闷。这时又想到，那个白衣古铜面具人在干嘛？或许是在来杀我的路上？
　　我摇摇头试图赶走这些关于他的想法，但是真的是徒劳。他的白衣，他的玉箫，他的皓齿红唇，他的翠玉般的声音……一点点地浮现在眼前，很清晰，比真真坐在眼前谈笑的三个人还要清晰……
　　“靳姑娘，我们告辞了。”钟历寒站起来说道，这时我才从晃神中清醒，月已经移了位。
　　“靳雨姐姐，你好象有心事哦，要成亲了，紧张的？”小丫头笑嘻嘻地看着我。
　　“她呀，没事的，就是这个习惯，有点怕生人。小地方来的，莫见笑。”
　　“小昭，看你这样我很开心，过去该忘的，就忘吧……”钟历寒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师兄，我哥的事，到此为止，再不能有多的人知道了。夏丫头，这事别让你哥知道，后果怎样，你应该明白。”林昭说这话的时候样子很认真，像是以林寿的身份在说话。
　　钟历寒点点头，于夏也点点头，在这件事上没有人多说。
　　“哦，对了，黄三快疯掉了，被佳营关起来了，或许你应该去看看她。”于夏说道。这倒是让我想起来那天在林家门口耍泼的黄家三小姐，那个女人性格太泼辣，想忘记都难。
　　林昭头一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那丫头，什么时候能给我省点心啊！”
　　“她没事，过一阵会好的，你现在不宜去。”钟历寒一幅理性的样子。
　　“你们男人就是心狠，黄三哭的是死去活来，还真以为你死了。你倒好……”
　　“这事影响太大，于夏，你也别和她说，不能说。黄家那边暂时还不宜知道这件事。”
　　林昭“好了，好了，黄三是谁？她会没事的，等事情过去我会跟她解释清楚的。唉，黄家天生跟林家犯冲……”
　　临走前于夏神秘兮兮地看着我：“靳雨姐姐，成亲当天我要送一份大礼给你。”说着挽着钟历寒的胳膊一蹦一跳地走了，像一只活泼的小金鱼。

　　中秋节，皇家的中秋宴是传统，每个家族都要有代表参加，据说这天皇上的心情会特别好。林家的院子里都在谈论中秋的皇家晚宴该有多精彩。我坐听那一群小丫头兴奋地猜测，嘻嘻哈哈地笑着，全无忌惮……突然感慨，年轻真好。或许我已经不年轻了，或许我从没年轻过，从没像他们那样鲜活地年轻过。
　　丫头们说将军夫人还在世的时候参加中秋宴之后都会跟她们讲宫中的盛况。将军夫人是个极好的人，温柔识大体，只是和林寿相处的不是很好。我问原因，大家都闭口不答。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我意识到应该是触到林府什么忌讳了，于是吩咐她们自己玩去了。我想一个人静一下，我是个边缘的人，在寂寞里期待繁华，在繁华里又盼望宁静。
　　在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和一轮月。
　　林昭现在是林寿，林家长子的身份，所以必须参加宫中的中秋宴，我还未正式过门，所以不能陪他去。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应该去陪夫人的，但是又听下人说夫人因想念失踪的儿子，身体不大舒服早早睡了。王管家从外面后来，发动了府里几乎全部下人，为明天的成亲现场做准备，忙的不亦乐乎。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但是我却感到孤莫，有种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自己是谁的苍茫感。
　　假装熄灯睡觉，然后换上男装以最快的速度从林府出来。我只想看看何府，远远地看看，或许会看到中秋宴晚归的爹。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是在大街上却遇到一个人。
　　对视的瞬间，我不愿意去想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只是很勉强地笑笑。他认得出我，不管装成什么打扮，他都认得出我。
　　“若……”我刚开口想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但是他却一牵我的手，疾步走在人海里，在穿流的人群中跌跌撞撞，挤着碰着也全不管。我没有一句话，只是任他拉着我的手。
　　我说过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会以很好很好的朋友来待你。我也只能以很好很好的朋友来待你。
　　走过人潮涌动的大街，穿过人影幢幢的民巷，沿着月光照着的湖边，一堤月色又老又暗，一湖月光倒是喜人。虽是疾步，但是对于我来说就是再慢不过的散步，心思也渐渐蔓延开来。
　　这是我们走过的地方，这是通往西施桥的方向。
　　“你说欠了林家你很多很多钱，也没有必要嫁给他抵债啊！靳雨，你这是毁了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要嫁给他？你怎么知道我是抵债？”我被他这么一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是在这里，我问你你和林二少爷什么关系，你说你爹欠他家很多很多钱。西施桥，不记得了，那次我们约在这里再见的，可是我被师父关起来了。你不记得了？”。
　　“或许我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吧，但是我真不记得了，那些随口敷衍人的话，我怎么可能都记得？”
　　“对你来说是随口的敷衍，但是我想了多久？我想了很久，该怎么帮你拜托林家的债务，我想了很多，想帮你……”
　　“若文，你放开我，不要这样……”我说着把手抽出来，“我嫁给林将军不是什么抵债，而是我们的约定。”
　　“可是林将军已经成过一次亲了，你怎么可以嫁给一个成过亲的人？”
　　“有关系吗？只要我愿意，有何不可？”
　　“可是……”他那犹疑慌张的眼神像是会说话。
　　“可是你喜欢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层纸被捅破的瞬间，有种放松的感觉。世界顿时静了，只有什么小东西跳进水里的声音，苇叶沙沙的声音。两个人这样立多久……
　　他转身伸手够着一片苇叶，悠悠地吹起来……是我们曾经约定的信号。那信号此时却带着我的思绪飞回到云止湖中那个不知名的岛上。我没有翠玉箫，所以用苇叶，试图吹出好听的声音，但是再好听对于那人的箫来说也是不堪入耳。
　　苇叶声在夜里流动，夜顿时凉下来，包裹在人的周围，不可抗拒的凉意钻进每一寸肌肤。
　　一曲毕，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青石桥上，我从后面看他的背影，背影是没有情绪的，但是背影都是落寞的。
　　“我该走了。”
　　“不，是我该走了，”他站起来，顿了一会儿：“对，我喜欢你，但是我是个和尚……我是个和尚，但是我喜欢你……”说着没回头，疾步离开了。
　　目送他的背影，凉凉的风里有种什么东西从手中滑落的感觉，微微的有点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