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53、今夕何夕（1）

　　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磕磕绊绊几次差点跌倒，玲子跟在后面很不耐烦地及时扶住我。
　　“也不知到你怎么了，好歹也是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回来的，倒是娇弱的像个贵小姐。看你这手也不是水嫩水嫩的，怎么坐惯轿子，路都不会走？大少爷吩咐……”巴拉巴拉地说着话，亏了林昭能受得了这样的丫头……
　　不过她婴儿肥的脸真像我还在家时的感觉，仅仅是感觉，长得并不像。我淡淡地笑笑，她不过是个孩子，跟她生什么气？
　　“你就不能说句话？”她对我也不耐烦了。
　　“没事，只是新地方，有点不习惯。到了，我进去休息休息，你也歇着去吧，这边没事。”
　　“那你要是有事大声点说话，我怕听不到。”说着大手大脚地关门走人了。
　　看着她明媚的背影，想想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已经一眼冷冷的清波了吧？
　　明媚，再与我无关。
　　这是在我脑子里的问题就是，我以什么身份进的林府？
　　大少爷的女人，是还未过门的女人，即将以林家的将军夫人身份生活在这座城里。一个姓靳的女子，一个不能和爹爹相认的女子，一个有家不能回的女子。
　　但是我不该叹息，我是幸运的不是吗？我遇到了一个死心眼爱着我的人，有几个女人有这样的福气呢？
　　人生又何来圆满呢……
　　……
　　就这样胡思乱想一整天，坐等林昭回来。
　　晚上林昭匆匆赶回，衣服上还沾着明显的灰尘，嘴角干出了白沫，一身轻甲，看来是指接来这里，还未来得及换便服去给林夫人问好。支退了送饭的下人，这才自己开始盛饭。
　　“这么忙就别过来了，朝廷的事要紧。”
　　“你呀，口是心非了吧，小时候我不去你家吃饭，你就在自己房里吃饭，不高兴出门的，师父怎么哄都不高兴去外面吃。”他一边盛饭一边说道。
　　“我自己来。小时候的事了，我差不多不记得了。”说真的，很遥远，关于吃饭我只记得在岛上，安静的没有鸟叫的岛上，我抱着小火炉煮水果，然后看着火光印在那有点寒的面具上，和他一起吃着热乎乎的水果泥……记忆竟然有几分暖。
　　“你就是，吃什么无所谓，虽说是大家小姐，什么都觉得好吃，只要一起吃饭的人对胃口。”
　　“你这是不是在说你是对我胃口的那个人啊？少臭美！”
　　“开窍啦？你臭美还是我臭美？是你喜欢和我一起吃饭的好不好？还不吃，我吃完就得走了，到时候你一个人吃不下夜里又要挨饿了，快快，吃成猪也没关系。”
　　“你少来，又要用小时候的事笑话我。再说就滚出去。”我不客气地下逐客令，怎么会有这么皮厚自恋又没尺度的人！
　　“好姐姐，快吃饭！”
　　“谁是你姐姐……我不想吃……”
　　“怎么啦？咱还没洞房，你这已经反应了？”
　　“去死吧你！”嘴巴就是这么贱……
　　“话说，到底怎么了，有话好好说行啊？”
　　“我等会儿吃点水果吧，这些我不想吃。”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其实并不油腻，只是，我习惯了吃水果，“煮点水果吃。”
　　“什么？我没听错吧？煮水果？水果煮了怎么吃？”
　　“嘴吃！笨蛋！行啦行啦，你不吃赶紧走吧，不用管我的，我很好的，赶紧忙吧，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早点忙完早点休息。”看他一张疲惫的脸，就知道他不好过。
　　“还是有媳妇疼好啊，哈哈……”说着大笑出门去。
　　“将军！”刚出门我又叫住了他，在外人面前叫他将军……真奇怪没外人我也更习惯叫他将军，仿佛称呼拉开的距离能稍稍减少我的不安。
　　“啊？”他回头，疲惫的笑笑，笑容有点苍白，他故作轻松的调侃遮不住这些。
　　“你真想娶我？”
　　“丫头，你真傻还是装傻啊！”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我们相遇才两天，而且……”
　　“是十多年！”他这次变得很认真，说完掉头走了。
　　剩下我，对着月亮叹口气，又把自己关起来。
　　抛开那些烂七八糟的牵绊，又开始想我为什么要嫁。前天晚上我一心要完成老大所谓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为了能赶在相约的年纪嫁给他，我想在爹娘的祝福下嫁给他，现在爹是不能认了，但总算可以嫁了……
　　天黑了，过去的十年里，天黑是我每天唯一盼的。天黑不久老大吃的来。他我把最近学的功夫练一遍给他看，要是满意了就教我新招数。有任务时把任务交代清楚，然后就离开。白天我又得一个人练功或睡觉，很是无聊。起初我恨他又怕他，恨他把我扔在与世隔绝的岛上，后来见他除了逼我学功夫也没怎么着我，就放心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来了。后来渐渐的晚上他的出现反而让我安心。生活就是一种习惯吧，习惯即是避风港也是牢笼。
　　现在天黑了，习惯性地想起他了……
　　他找到林府应该不难，早该找到我了，找到我会杀了我还是从新软禁我？他会不会连林昭一起杀掉？连夫人也杀掉？他给我的联想又只和杀戮、鲜血、死亡有关，虽然美如翠玉的声音，虽然那绝世凄然的玉箫……
　　越想越不安，还是没有勇气，明明想好要为了爱一起勇敢一会，不再犹豫的，但是我为什么就是放不下心？为什么脑子里全是他？
　　老大叫什么名字？老大长什么样？只知道他穿一袭白衣，带古铜面具，卷发浓密，身材颀长挺拔……面具边缘露出的脸面白皙干净，应该是张漂亮的脸。如果他摘了面具换掉白衣，我还能认出他？靳雨啊靳雨，你这些年到底怎么过的呀，真是白痴到极点啊！
　　有下人送了两套新衣服，说是将军让人连夜赶制的。衣服都是淡青色的。其实淡青色是我小时候的偏爱，后来老大给我的衣服除了夜行衣一律是白色的，我更习惯穿白色的衣服，或许更喜欢白色了？
　　忧心重重地睡下，怎么也睡不着。想起曾经糜荼花灿烂如水的夏夜，我白衣飘飘地舞动雪影剑，一心想得到旁边那个沉默的观众的肯定，就是那样恣意地挥出每一剑，裙裾翻飞，内心得意不已，那是只有两个人的世界，沉默的世界，我是在怀念？
　　胡思乱想到天明。
　　第二天上午林夫人来看我，带了点月饼，这才想起明天是中秋节。
　　“小雨，你们的婚期就定在后天。”
　　“啊！”这样太快了点吧，都没和我商量啊……
　　“你有个师傅对吧？你叫他老大？”她明明是很肯定的语气，这一点和他有点像，用肯定的语气问问题。
　　“是的……夫人你怎么知道他？”
　　“在他找到你之前把生米做成熟饭。”
　　“这……”我无言以对……想来他杀我时会介意生米还是熟饭吗？凭老大的本事，找到我太容易了，这些年我跟他只学了那么一点点，在京城往外辐射几百里没有找不到的人。他可是杀手白影的师傅啊！他为什么按兵不动呢？
　　“小雨？”
　　“啊？！”我从局促不安中整理了一下自己。
　　“我知道有点仓促，不过成亲现场一切我都会打点妥当的。这两天你好好养养精神准备做林家的儿媳便是。”
　　或许我看起来就是个逆来顺受的人？
　　“我要去安排相关事情，你脸色不好看，多休息一下。”
　　没等我给出确切答复她便告辞走人了。
　　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只盼林昭赶快回来吧，我招架不住了。

　　傍晚林昭终于回来了，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但是他却不理会我，只是让我赶紧打扮一下。
　　“等会儿会有人来接我会客，不管见的是谁都得装作不认识。”奇怪，难道他家的亲戚有我认识的不成？
　　“谁啊，这么什么兮兮的……难道是钟历寒？”
　　他只笑不说话。
　　“我猜对了是不是？不是不让我和他相认吗？”
　　“都说是惊喜啦！别这么不开心吗，脸色又不好看了。”
　　“你娘……”
　　“都要成亲啦，还你娘你娘的……”
　　“你……为什么不问我的意见？”
　　“有什么意见对你昭哥讲嘛，长辈的意见是不能忤逆的，是不是？咱成亲吧，咱应该成亲啦，你都等我这么多年了，再不娶你过门我还像话吗？”
　　“说的我非你不嫁似的……”
　　“难道不是吗？打扮去吧，到时候别被人比下去！”
　　“不会是……”刚想说黄三小姐，但是又觉得那次见面的经历不想提起，所以就打住了。
　　“说是惊喜啦，就是惊喜，我先走了。”
　　我随玲子来到后花园的亭子里，桌上酒菜已是齐备，却不见一人。我坐下，没等吩咐玲子就离去了，一定是林昭吩咐过。
　　我坐了一会儿，中秋天气，淡青色薄纱不胜轻寒。
　　谈笑声传来，我起身相迎。
　　跟在林昭身边的是一位仪表堂堂的公子，比林昭略矮些眉目轻淡，笑意若有若无，身着上等丝绸，手握宝剑，剑柄镶玉，不同凡响。男子身旁跟着的那个“男人”定是女人所扮，身量娇小，柳眉大眼，白齿红唇，若步莲上弱柳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