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52、此番风云（3）

　　林夫人住的地方比较偏，十分安静，小院里种满了各种兰花，品种之全，是我从未见过的。其中一种一下子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和我住处那棵不会开花的十分的相像，简直就像是老宅移过来的，一株天逸荷被一群样子极其相似的同伴包围。虽然极其相似又那样出众，是人第一眼就会看到的。我不禁想起了花如云，同样的一张脸，同样的身段，她就是那样出众，而我就是那样平凡。
　　我跟在昭哥身后进了林夫人的房间，心中紧张的不得了。其实小时候应该见过才是，但是不记得了，或许是很小的时候了吧……
　　见到林夫人时，只觉清风一阵，但是直接打量过去又觉得会显得不礼貌，所以我微微颔首，请安坐毕。
　　丫头们上了茶便都被打发了出去了，屋里只剩我们三人。
　　这时我才敢打量一下林夫人，林夫人看起来白皙清瘦，但气色很好，这个年纪了，脸颊还是粉红粉红的，衣着素淡，暗纹银灰绣袍，坐姿挺拔，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却又有一种天然的威严，这种威严和范夫人的唯一截然不同，范夫人是底气，而林夫人是带着仙气……是那种令人第一眼看去便生三分敬意的女人。
　　我坐直了身板，微颔首，保持浅浅的笑意，大气不敢出，不由自主的想给林夫人留个好印象。倒不是因为她是我未来的婆婆，我只是觉得在这么美好的人面前我因该好好表现。我暗自揣度，她年轻时定是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莲花般的女子，即使是现在这个年岁眼睛里还像是流转着春雪初融的清溪。我竟在作为我长辈的女人面前自卑起来，这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明显地感到自卑。
　　林夫人看出了我的拘谨，试图缓缓气氛，半开玩笑的说道：“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你就是何家的那丫头吧，林昭念叨你十年了，今天我这做娘的是终于有幸一睹姑娘芳容啊。”
　　这一说我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话语温柔，像是可亲之人，我感觉到轻松了点。连我们相识十年都清楚了，想必林昭对我们的事是言无不尽了。我一时不知怎么作答才得体，“昭哥也是爱说笑的人，小雨不过是平平之辈，夫人见笑了。”
　　“小雨啊，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昨日昭儿和我说过这件事后，我想了很久，你们也是有感情基础的，而且都不小啦，亲事不宜再拖。你们的亲事要尽早办，而且得大张旗鼓的办，林家很久没热闹过了。”
　　一提亲事我又有犹豫了，相逢不过一天两夜，眼前的林昭是我日夜思念的昭哥不假，但是他身上有太多我一时半会弄不清楚的秘密，有太多有关苍生社稷的牵绊。我念着的是那个不学无术，在花园里陪我晒太阳，抓虫子，偶尔欺负我，偶尔骗的我直犯傻，指着胸脯说叫我昭哥的那个狂妄少年。这时我倒是怀疑有可能我喜欢的只是回忆中的昭哥，与眼前的林昭无关？
　　见我不语，林昭以为我不好意思，高兴地对林夫人说，“一切听娘亲的意思，娘亲只管吩咐，我一切照办就是。”
　　“是顺了你的意思才听我的吧，从小到大你听过谁的意见？现在托了小雨的福才得见你顺从一回。”林夫人故意带着醋意的说，做娘的也会跟自己的儿子撒娇，接几分底气了。
　　“娘，不能在小雨面前这样说我啊，我可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那种人啊！”林昭辩解道。
　　听到媳妇两字我又羞得无地自容，暗暗地有点恼火，这林昭干嘛就考虑不到我的处境呢？毕竟我不是很开化的那种人。
　　“行了昭儿，你从军营突然失踪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昨晚虽然进宫禀报皇上了，现在还得去给你的部下一个交代，要是由着他们自我揣测以讹传讹，不定要闹到什么时候。有些事我还是要和小雨商量的。”说着起身催促林昭出去，她这一催我倒是想到昨天林昭说的那些话，怕是夫人要和我说的就是我不想面对的……是啊，我该怎么面对林昭口中的、那个样子的何敬天？
　　事实上，林昭走后我反倒自在了些。
　　“夫人，有什么话你就只说吧，我想知道真相。”我也是最不喜欢绕弯子的人，直接奔向主题。
　　“小雨，我也不绕弯子了，你爹和我家老爷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哥们儿，一起参军，一起打仗，后来都做了将军，小时候我也见过你，只是你还小肯定不记得。你十岁那年已名声在外，才貌双全，被何将军奉若至宝。”说道这里我不禁一阵心虚，那名声在外是什么名声啊……说的我想钻地洞，但是没办法，谁叫我当年惹的那些事儿呢……只好硬着头皮听她说下去，“我家祖传宝玉丢失，得知是昭儿拿了送人，我命他取回，他说送给了你，你们有相似的胎记本就是天作之合，只有那块玉才配的上做给你的信物。后来我想既然你俩有意，我就出面和你爹商量给你们定婚。只是我到何府的时候你已经无故失踪了，这事我也不好再提。当年你失踪的时候昭儿不知有多着急，简直要把天地给翻过来找你……他变了，以前最讨厌练武读书，自从你失踪以后，他苦练武功，不但学何家的残剑，还跟他哥哥学林家剑法，不知被他哥哥打伤多少回，但是从来没叫过苦。他专门找了个地理先生，参研这世界的山川风物，然后构想你会在哪里……又一次他听到南方有个花城，然后突然跑来跟我说，‘娘，我要去花城’，我问他为什么要去花城，结果他说，‘那个地方不冷，有很漂亮，小雨一定很喜欢，她要是知道的话，一定去的，我就去那儿找她，在那儿等，总有一天她会去的……’”说着我们都潸然了。
　　“昭儿从小不招人喜欢，但是他的确是最最多情的人。我这做娘的不忍心他那样苦着自己，就和他说：‘下雨最想去的地方不是花城，是家，你等在皇城，常去何府看看，一定能等得到的。’”
　　“夫人，别说了……”我哽住了，是啊，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最没定性的一个人，为什么偏偏是那么多情的人？我平静一下试图转移话题，“夫人，说说我爹吧，昭哥的话……我不懂。”
　　“不是不懂，是接受不了吧？其实昭儿没告诉你，你娘已经去了……”
　　“我娘……去哪了？”其实我知道答案，要不然为什么身体顿时僵了……
　　“你娘是你失踪后病了的，当时你爹和历寒都找了很多有名的大夫，但是大夫说就是花千度出面也好不了，因为那是心病……你娘也是受不了失去你的事实，一病不起，支持了一阵子才走的。已经很多年过去了，你也不用太记挂……”
　　“怎么会这样……”
　　“你爹的事大概和这件事有关。他后来性情大变，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忠臣了。这也不怪他，朝廷的事很难解释清楚，身不由己罢了……现在你若不与他相认对谁都好，你爹若没异常举动，再过几年年事一高，解甲归田，你们自可相认。若他在皇城闹事，林家必得站在皇室一边，他不可能成功。到时凭我们两家多年没有大的关系，昭儿可以以上一辈的交情为由跟皇帝求情，保他性命不是难事。你们若相认，凭我们两家的关系，皇帝必定找借口连同林家势力一起铲除。
　　她的分析和昨日林昭说的大抵相同，我也大多明白了，总之就是我要是认了爹爹会害了很多人，也许还会导致天下大乱。我非常不喜欢因为我而给别人带来麻烦，所以连连称是。但是心里还是痛的很，我的家，曾经那么快了的家，那个爹爹的笑会吓到门前路过的小贩的家，现在竟然是这样的光景？
　　“小雨，你也不是孩子了，不管这些年你是怎样成长的，但是你该为大局着想。这也是为你爹好……至于你的身份，我都想好了。前不久我一个远房亲戚染疾去世，你就是他的遗孤，我这远房姑姑的不忍你受人欺负，看着可怜托人带回来收作儿媳。至于你俩臂上的胎记，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千万不可告诉他人。”
　　我只是点头称是，也想不出别的话来答，满心想着家里的事。
　　“还有，昭儿假扮他大哥的事，也不可让外人知道。这事加上钟历寒只有四个人知道。”
　　“钟历寒？”
　　“对，钟历寒和小昭交情不浅，其实他夹在中间难做……你和钟历寒也别相认，他人倒是信得过，只是他经常出入何府，怕他言语有失。他虽因立场和你爹闹翻了，但毕竟承受他的养育之恩，不能做的太过。”
　　钟历寒是死心眼的人，若他都和爹闹翻了，我爹真的到了这种人尽唾弃的地步？怎么会……不可能……
　　那天夫人和我聊了很久，后来说的大抵都是关于林昭的事儿。留我在她屋里用了午饭才放我离开。奇怪的是她居然没问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对我一直客气有加，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