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50、此番风云（1） 那些记忆注

　　马车在一扇大红门前停下来。昭哥拉开车后的帘，回首温柔一笑。这一笑让我感觉到熟悉，就像遂雨园里一次又一次，曾今他就是这样照亮我的生活。恍惚间像是又看到那个听我念书，一脑子浆糊却回头一笑耍赖要我陪他玩的那个孩子，时间像是一层透明的帘，悬着，隔开十年的变换。
　　他轻轻一跃下车，伸出手道：“还发呆，是不是被那人灌涩会那么药了？”不耐烦地摇摇头，结果我的手把我扶出来，我不敢看马，只是随他转身直接向门内走去。紧跟其后，生怕那些守门的看不出我们是一起的。
　　屋里迎出来一个头发有点发白的秃顶老头，昭哥没看他只是指指身后，示意他把身后嚷着要钱的马车夫打发了。他唯唯喏是，走过去时瞟了我一眼，这一眼瞟的我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小刺扎在身上。
　　一路遇到几个下人，看到他的人都叫道：“大将军回来了！”
　　气氛忽変，昭哥变了个人似的，收起惯有的坏笑，变得稳重而挺拔，甚至有几分狂放，放肆地对周围不屑一顾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大将风范？我只是跟在他后面，没有和他并肩，这样的他瞬间就陌生起来。林昭不是爱作势的人，怎么会突然拉起架子呢？
　　转到后院的时候，一个胖乎乎的小丫头迎过来，咋咋呼呼地叫道：“大少爷，哦，不，大将军……大将军……”
　　林昭看到她，视线却越过她的头顶，像是在和空气说话一样，“玲子，把她带到二少爷的房间，需要什么只管和王管家说，她是我的人，别怠慢喽。”
　　“是，大少爷，那个……那个……二少爷……”
　　“我还有事，没时间在这里和一个丫鬟废话。”说着看了我一眼，我还愣在他突如其来的变化里，只是毫无反应地看着他，“先歇会，这里没事。”
　　攥了攥我的手，然后转身要走。
　　“等等……”
　　“什么事？”
　　“衣服……你穿这身不合适。”我看着那见白衣在他身上裹得紧紧的样子，看着都觉得勒的慌。
　　“嗯，好的。”微微一笑，是下了马车后第一次见他笑。

　　那个叫玲子的丫头似乎不乐意，但还照着林昭的话做了，让我跟她去。我看看昭哥的背影，有点疑惑，为什么我要住到他的屋？现在的林昭以林寿的身份出现，那么，对林府的人而言，林昭又去哪了？也就是丫鬟口中的二少爷……他对林府的人又是怎样交代的？
　　“二少爷这是怎么了？”我问身边的丫鬟道。
　　“哦？其实我倒是想问你的呢，你不是随大将军从西南回来的吗？沙场的事居然问我？”
　　“我……我不清楚，只知道二少爷失踪了。”我不知如何对答，只是凭着刚才他们的对话猜测着。
　　“大少爷从来不把女人当回事的，你也别太得意。二少爷肯定会回来的，大少爷居然这么快就把他的房间让别的人住？还是个连家事都不跟她讲的女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哦？你们府里的丫鬟倒是胆大，要是在何……任何其他府里也没人敢这样说主子的。”我也只是就事说事，没想到她听成我在责备她了，也不对我客气：
　　“你也别得意，大少爷不是第一次带女人回来，也不是第一次把好地方腾给女人住，但是那些女人在哪呢？现在还没有我这个丫鬟过的好！你先得意几天吧，现在去告状兴许大少爷还会为你教训我一顿，要是再过一阵子，怕是连你的话也听不进半个字了。”一副不把我放在眼里的表情。
　　“你是二少爷的丫鬟？”
　　“你怎么知道？”
　　“我要住二少爷的地方，你很不高兴。二少爷有你这样的丫鬟真是难得。”
　　“你脑子没坏吧，现在倒开始夸我了？巴结我没用，我在林府也没什么地位，到时候大少爷要抛弃你，我帮不上忙的啊……”只听她巴拉巴拉地一长串，我想笑憋得难受，也只有林昭能养的出这样疯的丫头。

　　到了林昭的住处，我才知道他把握安排在这里的用意。
　　这是个很雅致的地方，主人偏好淡青色，珠帘，屏风，蚊帐都是淡青色的，墙上一幅青绿山水也正好顺了房内的气氛，真不像是男人的房间，这副画是临摹中加了改动的潇湘图……落款处……忽然震住了！这幅画的落款是雨！的确是我的画，当年这幅画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因为这幅画被心比天高的钟历寒赞美了……二少爷就是林昭，就是我念着的昭哥。这房间的布置分明都是遂雨园里的布置，是我儿时喜欢的模样……
　　“二少爷是什么样的人？房间居然全是女子的模样？”
　　“你懂什么啊，二少爷这样布置是有原因的。”
　　“哦？可以说来听听？”
　　“唉，你别说，大少爷和老爷都说二少爷就是一浑球，全没半点出息。但是我看他们没有人情味儿才对。”
　　“这话怎么讲？”
　　“二少爷其实是最重情意的，这房间是按他最喜欢的那个姑娘的房间的样子布置的。”
　　“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二少爷讲的呀，他一个大男人，难道天生喜欢这些水灵灵的东西？”
　　“那姑娘是什么样的人？”我真邪恶，居然这样套别人的话，但是没法子，就是好奇……
　　“那姑娘……不知道，市井传闻凶的很，不知道害的多少皇城的画家混不下去了，而且二少爷还被她不知怎么给弄骨折了，膀子现在还不是完全伸得直……你说二少爷是不是找虐啊！”
　　“就这样吗……”我弱弱地问道，我的名声不至于吧……
　　“好像身体也不好，不知道怎么了就突然失踪了，我估摸着是医不好了，突然死了，然后又怕二少爷接受不了，就骗他说失踪了。要不然谁能大半夜从何将军那大野兽手里把人偷走？”她一边说一边转动一对机灵的眼珠子。
　　“你戏听多了吧！什么跟什么呀？”我没好气地说道，真是的，像是在诅咒我一样……
　　“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是你让我跟你讲的吗？脾气真怪……总之在林府，大少爷是没有真心对你的，你也别太当自己是主子，这事我们瞧的多了。”
　　“好了，好了，我想洗澡，帮我准备着吧。”
　　她很不高兴地走了，嘟着肥嘟嘟的小嘴。还是个孩子，被林昭调教的不得了，别说是丫头，当小姐的有几个这样的？
　　不一会儿有人送来热水和衣服。我静坐等他们都打理好了，让他们都出去，这才开始洗澡。我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宽衣沫浴，是娘亲帮我养成的习惯。
　　这干净宽敞的屋子，飘满花瓣的热水让我隐约想起我自己的家。娘亲总是不放心下人，怕有人进去，就连一姐也进不去。每次洗澡她都在旁边和我说话，我忙着捉水里的花瓣，忙着撩白茫茫的水汽，常弄得她一身湿，结果我洗完澡，娘亲的头发也是一缕一缕的粘在额头和肩头，湿答答的像是她也刚洗过。她不会责备我，只是几分心痛几分无奈地摇摇头道：“你这孩子……”
　　好久没想起这些事了。我闭上眼想让回忆更真切些，想看清她的样子……这时反倒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真奇怪，那些记忆注定只是那模糊地一团了，像口袋里湿掉的纸，掏出来还是好好地一团，但你硬要把它展开，它便碎了，什么都不是了。时间便是这水。
　　我忽然想到今天天黑时老大会不会来？已经好一会了，老大肯定回去过了，发现我和他的犯人私奔会怎么样？这么多年了，老大到底有多大本事我其实也不清楚，像个无底洞，有着万人敌的力量……我一直相信他足以强大到能随意左右我的命运，这想法让我乖乖的听他指挥了十年，这十年难道不是被他的淫威震慑才老老实实地呆在岛上听后调遣？这十年也曾想过要偷走，但是下场就是连累我在乎的、在乎我的人白白送命。这是他给我设好的牢笼，他是聪明人，知道我也是聪明人，总能找到办法度过那道隔开岛和人间的水，说以用这无形却骇人的牢笼将我囚禁。我是个硬要冲破禁锢的犯人一般，准备好了迎接惩罚，但是我真的准备好了吗？如果看到身边的人倒下，我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他会不会找到我把我杀了？即使我真的对他来说有某种用处，即使我们在这十年里也真的有一点感情……他会不会把气撒到朋朋身上，把朋朋给杀了？朋朋是我在岛上唯一的朋友，朋朋和他不亲近，总是离他远远的，只要他去岛上，朋朋总喜欢出去打野……朋朋满身是血的样子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苍老失色的毛上血和着泥，那样空洞的双眼，那样无助地颤抖……不那不是朋朋，那时哑童，是护着我离开的哑童哥哥……啊！我失声大叫出来，睁开眼，长吁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