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46、这一度星辰随风

　　“三天后在渡口等你。”他留下一句话便像风般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夜色如水，八月初的月亮不圆也不算缺，不明也不算暗，但是真真有点寒。
　　或许他真的变了，就像他那些不露脸的朋友说的那样，变了。他会给我三天的时间处理我在尘世里萌芽不久的友情。以前的他，一把玄铭剑挥过，残风扫落叶。
　　一个人，五具尸体，风里血腥味那样浓稠。
　　站在花如云旁边，只是不知所措地站着，突然希望有个人告诉我该怎么办。就像每次他会告诉我该怎么办，不管我怎么想的都不重要，只要那样办就好，有痛苦、不甘都无所谓，因为他的话是唯一的选择。而现在我完全空白的大脑等待指令，他却只留下一句，‘三天后在渡口等你’便走了。
　　我感受着风里丝丝的寒意、浓稠的血的腥甜，想起了那个梦。我没有亲手杀过人，但是太多的人的死和我或多或少有点关系了。
　　是我带着傅天长到鸿运楼的，要不是这样这几个人都不会死。找花如云真的重要吗？老大只想设计一场可笑的被杀与报仇的戏码，我只是充当了一个不知情的细作。
　　我可以假装不知道，然后在傅天长和尹少兰身边吊儿郎当地混日子，就像前些日子一样，可以暂时忘记孤单。就是我饿一句提醒，几个活生生的人就成了地上血泊里的僵尸。
　　那样灵动的水灵眸，再也不会妖一般地闪了，那个表面刻薄实则善良的人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带着爱与被爱的各种遗憾和无奈。
　　那样高贵的气质，素雅也能透出雍容的女子，轻若落花，在有关花城、南国的神秘使命中凋谢，凋谢的只剩风在叹息，只剩一个陌生人来被托付，来给她收尸。
　　那样刚烈决绝的老板娘，为爱轰轰烈烈，不惜以所有可以赌上下注，只为一场注定要被负的爱情。她美，她狠，她无奈。最后的几步也未爬过来，上天为何要把爱情注定成这样的结局？
　　前一刻听着你们的故事，像是在听书，但是书里的人扯动我的神经之后却又把悲剧演到这样彻底……
　　“靳雨！”我从神游中醒来，是若文的声音。
　　“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他一把抱住我，紧的像是箍桶的铁圈，掉在我肩膀上的眼泪透过薄薄的衣裳发烫，我能感受他颤抖的哭泣。
　　无执大师从后面稳步走来，后面跟着尹少兰还有另一个和尚。
　　“我没事……”我疲惫地、温声说道。后面三人没有立即走过来，而是隔着一定距离静静地看着我们两个人。从若文出现的那一刻，慌张游离的心像是着陆了，神游的思绪也终于回到带着血腥味儿的现实中。
　　“若文大哥，我没事，可以放开我了。”渐松的手臂有一刻的停顿，然后完全放开。
　　“对不起。”他说道。
　　“说什么对不起，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吗，我被吓坏了，需要朋友的拥抱。”
　　“我们来的路上杀出两个人，都是绝世高手，连师父和长恩大师联手都不是对手。后来他们一个人先撤了，我们又打了一会儿，另一个人才逃了。来的路上听说来鸿运楼的人都死了，一个都不剩……我还以为……”他哽咽了，哽住的瞬间转过身去，抽搐的脸庞不让我看到。
　　“大师……”面对无执大师的时候，我总有一种罪恶感。
　　“靳雨，是怎么回事？”
　　“我……花如云和思虞、秦桂都是花城的人，对弓形派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傅天长要杀了她们。霍三娘为了帮傅天长，也……事情就是这样。”
　　“那你呢？为什么他们都去了，你独独没事？”无执大师的眼眸深不见底。我像是个被拷问的犯人，但是这种方式的拷问让我心里很煎熬。我该怎样避过那些不该透露的秘密？怎样把老大给撇清？他们说的两个绝世高手应该有一个是他，大师也是阅尽人间千古事，怎会拆不穿我的谎言？
　　“大师，傅天长杀了花如云，傅天长又被一个蒙面人所杀。霍三娘为了帮傅天长服下了令功力倍增的药物，把她的两个师父打成重伤，然后药力过了，精力迅速散尽而亡。她的两个师父也受伤太重，失血过多而亡。”我平静地讲着当时的场面，像是做一幅画一样细致。
　　“我要问的是，你为何无事？蒙面人杀了傅天长，为何独独放过你？”
　　“不知道，他只杀了傅天长，其他三人他也没动，只是杀了傅天长，说是要为花如云报仇。”我低着头说道，我没说谎，但是也没说实话。
　　“靳雨，是不是和他有关？”
　　“谁？谁啊……我不知道大师说的是谁。”不敢直视他，大师的目光就像刑拘，狠狠地拷打我的良心。
　　低头看到尹少兰抱着傅天长的身体低泣，这些天我明显感觉到了，只是没那么注意，尹少兰对傅天长的好感。尹少兰那样没表情的人，为傅天长微笑过，现在又为他哭了……我这低头的一瞬间又见证了一段爱情，那样短的一段爱情，那样悲情的一段爱情。
　　在别人为失去心爱的人而哭泣的时候，我却袒护着凶手。我为什么要袒护那个冷血无情的人？
　　“我早就觉得你可疑，明明会武功，还假装了那么长时间，居然连傅大哥都没发现！在皇城潜进范府就是为了靠近我？现在又想办法靠近我……就是为了如云？连我都没找到如云，你却有她的消息，还只带傅大哥来？然后大家都各种原因被杀，就你一个人没事？是不是很巧？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说，你有什么阴谋，否则我杀了你！”尹少兰说着剑已出鞘，花城人特有的冷静已经荡然无存。
　　“尹施主请冷静，老衲也想知道这些事情。”
　　“大师，我无话可说。如果你们不信的话，杀了我吧。”
　　“不！靳雨，我信，我信你说的！”若文护在我身边，“那么简单的事你们不懂吗？靳雨失去的是她的朋友，她也难过，你们却还来责备她！师父，你是最有智慧的人，应该明白的，靳雨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杀人的！”
　　“不是他杀人，是她是帮凶！”尹少兰恨恨地说道，贝齿咬的快碎掉。
　　“靳雨要是帮凶，她干嘛还在这里？她早就走了！”若文急忙解释道。我面无表情地看他干着急，心中感激万分，但是又惭愧万分。
　　“小和尚，她是你什么人？你非要护着她？就算你护着她我也不会饶了她！大师，你给评个理！”
　　“尹施主，若文说的不无道理。若靳施主是这场血案的帮凶，她现在不应该在这里，离战事结束已经有一会了，靳雨有足够的时间逃走。她的速度不是你我追得上的。”
　　“师父，师父明察。师父果然是最有智慧的人。”若文惊喜地看着我，他的笑像是打在我脸上的巴掌……此时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尹姐姐，花如云走之前说想回家，你应该能满足她的遗愿。无执大师，傅大哥是你的旧交好友，后事该怎么处理，你来办吧，我理不清这些恩怨纠葛。霍三娘是因为爱傅天长才走到这一步的，不管她做了什么，都是为了爱。”
　　“他们走之前有没有交代鸿运楼以后该怎么办？”跟来的老和尚发道，此话一出，无执大师的眉和他一起拧到一处。
　　“鸿运楼背后的杀手……”
　　“大师，我想走了。”他们讨论的是什么武林大事还是什么国家大事，我已经不关心了，我太累了，太需要好好休息了。
　　把自己关在旅店里喝了两天的酒，醉醉醒醒，浑浑噩噩。第三天参加了傅天长的火葬。她的妻子当时被烧的面目全非，被火葬了，现在他们二人的骨灰被放到了一起。
　　终于，这世界上又一个人永远地结束了孤单的旅程。
　　这些喧嚣最终会消失在我的记忆里，虽然是那样百转千回的人间痴怨。
　　人间，可以痴而不怨吗？
　　此生，这一度星辰随风。

　　晚上渡口的那艘船，沿着来时的方向又回了云止湖。一路无话，两人都默默地看着星辰。依旧那样乌船白纱，依旧那样水秀风轻。
　　手腕上多了条串珠的链子，编织的丝线穿着鲜红的红木柱子，很简单很漂亮。本来以为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招灾，但是一再确认这只是普通的红木珠子，我就带上了。
　　我很少带饰品，在何家的时候，家里的各种金银珠翠多的是，我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孩，要怎么打扮都可以，但是总是简简单单用一些梳头必须的饰物，其他的各种装饰不大感兴趣。到了岛上头发一般用带子束起来或钗子插起来，其他饰物就没有了。但是花如云给我的红木珠子确实很讨喜，我很乐意把带在手腕上。
　　那是花如云的遗物。我想不通，这红木珠子对她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托付给我。我们的交集除了天生的外貌，就只有她去之前的那几句话。
　　那几句话？雨酿……到底和她什么关系？
　　“那本是我的酒！”以及话后她掷出的眼刀，每每神游至此总是惊骇。酒的配方是我自己参研出的，怎么会和她有关？我问过老大花如云和他什么关系，和那酒什么关系，他说不认识花如云，一切只是朋友所托，还有就是花如云是花城人，此外别无他意。
　　他不想说的话总归是问不出来的。
　　回到岛上我又恢复了白天睡觉，傍晚起床的习惯。天黑后他会来陪我，但是两个人越发没话说。要不练练剑，要不听他吹那依旧残断的曲子。一切像是如常。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夏天过去了，有点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