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33、 追玉箫见归人，从回云止湖

　　还记得他凌波涉水而去的身影，还记得那飘飞的衣袂，记得岛上后来那段日子里的一点点的温存。现在心中莫名地害怕，瞬间清醒，清醒到几乎可以洞察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不知道是害怕什么，真的不知道，心中凌乱一片。
　　急速掠过树梢，风在耳畔飞过，擦的皮肤发麻。发丝后扬，借月一脸清辉，追玉箫而去。速度太快了，以至看到那颀长的白衫人，停下落地时胸口一震，吐出一口血。我自己早就见怪不怪了，这不受控制的真气，每当我不注意打破极限时都会泛滥震伤心脉。
　　嘴里丝丝腥甜，嘴角一抹妖艳，染红了白面纱。
　　我静静地凝视持玉箫的白衫人，那种久违的感觉顿时涌起，别往楼上的残箫……。这是怎么了？不知如何言语，不知如何动作……
　　“小雨，你……”他回过头看见我面纱上的血。
　　“没事……习惯了。”我忍着胸口的剧痛，弱弱地说道，勉强地微笑着用袖子抹掉嘴角的鲜血，心口一痛却向地上倒去。
　　“怎么了？”他瞬间接住我，扣住我的脉搏。
　　“你驾驭不了它……”说着放下我的手，朝黑暗的树林中说话，“把那匹马拉出来。”
　　我一惊，居然还有别人？这时只见一个蒙面的黑衣人，身后拉着一匹马向这边走来，夜色中看不清模样，辨不得马的身形体色。
　　“不要！”我反射性地闭上眼，哑童被打的脑浆崩裂的场面瞬间在闪进脑海……浑身一冷一颤，又吐出一口血。马对我来说就像毒药一样，尤其是想到自己要骑马，那便是致命记忆的阀门。
　　“快！把马拉回去。”他赶紧说道，“是我疏忽了。小雨，怎么了？”说着揭开我的面试，用脏兮兮的白衣袖轻轻拭去我脸上和脖子上的血。
　　“我……没事。”睁开眼，看到他凉凉的双眸。他从来没这样风尘过，下巴上的胡子乱七八糟，肤色也变得黑黄，殷虹的唇干裂还带着白沫，头发僵直，一半撒在胸前，没有过往的光泽。这样的他仿佛更熟悉，没有距离感。
　　“我不能帮你疗伤，我的内力只会加深你心脉的伤害，所以，你现在尽量平静，待它自然愈合。”他一字一句地交带着。
　　“你居然会关心人了，哈哈……”黑衣人大笑道，是个年轻的女声“还真是……不习惯！”刚才牵马的黑衣人走出来，黑布蒙面的，也看不清相貌。
　　“你先回去吧。那匹马不错，你带走吧。”他冷冷地说道，继续擦我领口的血，没有转头看那个黑衣人。
　　“那匹马是祸水，等再远点我会处理掉。你不回南国？”黑衣女子一步步靠近，像看一件玩物一样看着我。
　　“我的事还没完。东西没找到，我不能走。”他说着把我放在地上靠着树干，自己站起来和黑衣人说话。
　　“我不管！你想反悔吗？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答应过我，如果没找到，我们必须用最后一个办法……”那个黑衣女人说着用一种闪闪的、灵动而高傲的眼神看着我，居高临下。
　　“知道我答应过你还废话？赶快回去，否则你娘问起来你该怎么搪塞？”
　　“哦？你真的变了……现在是父爱泛滥呢，还是……”
　　“花诗瞳，你给我滚！”声音冷而涩，没有波澜却让人感到压迫。
　　“我知道！但是我必须说，这次行动没什么意义，我答应你，只是想让你死心罢了。不让你看清其他的可能都是不可能的，你又怎么会心甘情愿走最后一条路呢。既然等了这么久，我也不介意再等上一两年。”她说着不等老大的回答，转身想走。
　　“我分得清轻重，你没必要用这种姿态和我说话。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已经走了，你也该走了。”他说着扶我站起来，然后拦腰抱起，淡淡说道：“我们回家。”
　　‘家’，这个字落在心上，轻轻的，像一粒晒了太阳的尘，有点痛却暖。我轻轻地一笑，发自内心的笑。
　　黑衣人转身过来，走到老大身边，挑衅地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话，但是最后只说了句：“后会有期！”

　　“放我下来吧，没事，真的。不是第一次了，已经习惯了。一会儿真气平息了，自然就好了。”刚吐血的时候胸口有点痛，但是现在真的好多了，走路是没问题。在他怀里总感觉怪怪的……我已经不是那个小女孩了，谁的手暖和就去拉谁的手。知道有些事要避嫌。
　　他没说什么，轻轻地把我放下来，然后陪我慢慢走着。两人没什么话，只有风撩拨林间树叶的声音。
　　这就是重逢？
　　余光看他的侧脸，古铜面具的冷光不似当年那般，光泽甚至有点醇厚。那张脸也不似当初的清寒，有几分成熟，是一路风尘的缘故吧。
　　“还以为你是不会老的妖怪呢，没想到你也会长胡子。”我试着说话，一向不喜欢这样的沉默，想着办法打断。
　　“男人有不长胡子的吗？”他淡淡说道，‘男人’两个字一入耳，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这是我从来没有想到或者说可以站的一个角度，从这个角度去看他。
　　“男人……嗯，还真忘了你是个男人……哈哈！”我打趣到，这么多年了，我也练就了一身在他清寒冷峻的一张脸前开玩笑的本领。
　　“你……”他欲言又止。
　　“说正事吧，你去哪了？”
　　“这个你……”
　　“没必要知道！早知道你会这样说！我只想知道，和我有关系对不对？”我也就不卖关子了，直接谁说出来。
　　“没错，也不完全对。我现在做的事都是为了南国。”说着又恢复一张冰山脸，那身白衫在风中竟飘出几分寒意。真是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他阴晴不定的情绪总让我觉得有几分害怕。
　　“现在……可以给我答案吗？今后……我到底何去何从？”其实我已经预感到答案，只是想证实一下吧。
　　“你希望去哪里？”他突然停下来，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和我相对，看着我的眼睛，眼神深不见底，那种认真的表情让我一颤。我的心脏迟早要毁在他的那双眼睛里……
　　“当然回家嫁给我的昭哥啦！”我一扭头避开他的双瞳，重复以往的答案，几乎没有考虑，但是心里却觉得有几分不对劲，是哪里又说不出来。
　　“你念叨他也十年了……还算是有情有义。”他说着继续走，风带起他的长发，分明的脸部轮廓在风中有种凄然的感觉，瘦削的身形在宽松的白衣中若隐若现，突然有种冲动，想拉住他的手。我苦笑，还是不要的好。
　　就这样往那个无名的岛上走去，那个被他叫做家的地方。我的伤来得快好的快，一个多时辰后心口就不痛了，于是开始稍稍用轻功，天亮前居然到了云止湖边。
　　太熟悉的路，踏着浅水穿过芦苇荡，那一湖粼粼的水光瞬间照亮了心情，生命是雨后的绿叶，重新鲜亮起来。
　　“这里真好……”我不由自主地说道，这样一方美丽的地方。
　　“你会留恋吗？”他眯着眼看着湖面夜色笼罩的一层朦胧。
　　“留恋？我能离开吗？不离开又何来的留恋？”我苦笑，或许我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这孤岛和终年的孤独是我十年来所有的回忆。再也不奢求能回到常态的生活了，他一路的表现已经告诉我，我不可能回家做自己的小姐贵妇，必须接受所谓的命运带来的许多未知和黑暗。
　　“回去吧，天快亮了，我也该走了。”说着瞬间消失在我能感觉到的范围内。他的方式，来无影去无踪，是永远让人难以找寻的人。所以每次有人提起白影我都不以为然，见识过他的速度，我那白影名号真是说来玩儿的。
　　我吹响口哨，朋朋没有跑过来。岛上没半点吃的给它，它一定自谋生路去了。苦笑着摇摇头，若朋朋都不在了，这岛对于我来说岂不是更凄清？
　　看着一点点漂向芦苇荡边的白纱窗小船，想不通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船真的像是被人驾驶着一般飘到跟前。
　　我笑着登上船，船上的东西和格局都没变，只是虽然小船舱是封闭的，但是东西上还是蒙了尘。等会得擦一下才是，我在心里暗想道。
　　岛上正是繁华季节，绿树阴翳，栀子残香，朝阳下一片明媚，莫不静好。但是看得到静的只有我，它们一定很热闹地讨论着季节，讨论着眼前这个不说话、不笑也没颜色的白衣女子，用我那敏感的耳朵也听不到的语言。我是一棵花多好，哪怕是一株草，都不会寂寞。
　　还是没有一只鸟，整个岛上没有一只鸟。
　　别望楼上，老宅，古井，天逸荷临近的石阶，这些陪伴我十年的地方都被灰尘占据。这是我难以忍受的，尤其是天逸荷边的石阶，他晚上是要坐的，那白衣会弄脏了的。顾不得累，赶紧从古井中拎水来擦。
　　擦得满意了，已经是黄昏。一个人的时候，真是饿了也不知道。收工时腿发软，赶紧查看一下，没有任何吃的。
　　正愁着，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突然想起老宅还埋着两大坛子百花酒，也就是我的雨酿。人瞬间有了精神，惊喜地挖出一坛，把灰色陶瓷坛子身上的泥土拭去擦净，高高兴兴地抱到别望楼上。打开别望楼四面所有的窗，整栋楼差不多就是全敞开的了，看着夕阳，心中又莫名地惆怅……一个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又回到了从前，会忽然很烦躁苦闷，又会忽然因为一件小事而高兴莫名，忽然又落寞……脾气持续不了多长时间，总是一直变。
　　斟好酒，一个人一杯又一杯地灌起来。酒量嘛，上次已经试过来，这种酒太温和，喝撑死都醉不了，所以赶紧把肚子撑饱再说。
　　太阳一点点地往湖里藏，留在江上的风景就像诗里说的，‘半江瑟瑟半江红’，但是这是六月，不是稍带萧瑟的九月。夕阳把别望楼整个染红，连同我的脸颊。夕阳抚在脸上的红色暖暖的。对于别人，肯定会热的不得了吧，这种天气……但是我晒着这太阳，没有半滴汗，没有像别人一样避恶人一样躲着太阳。
　　我像一棵向日葵，——突然想到这个比喻，觉得贴切的不得了。
　　不禁又笑了，一个人悄悄地表情变换，没有人知道。或许太阳知道吧，冲着我对它的那份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