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29、 问苍天我是谁，酒醉还无味 果然是举杯

　　若文走后我沿着湖边一直走，然后在一个石蹬上坐下来。此时我正陷入一个问题，到底是什么使我和若文一下子走的这么近的？其实我们认识也没多久，见面也没几次，在上善寺到皇城的路上，我还很排斥这个在身后追踪，但是武艺又很平常的人。到皇城后是他主动来找我的，然后就是有时他会到玉和堂对面的店里吃饭，偶尔像在玉和堂打杂的我看两眼，还有就是这两天发生的事。似乎一看到他就是一种无话不说的感觉，没有估计，说话可以不遮遮掩掩。
　　一个人影靠近，修长的、单薄的人影。
　　“你终于有时间理会我了。”我没有抬头，此时除了尹少兰，还有谁会夜里找我？
　　“知道你安全就好。我已经飞鸽传书到北国去了，不久北国应该会来人，到，时候你就跟他们回去吧。”
　　“你也太急促了些，尚未证明真身，怎么确定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人？”我抬头，看她那长几分清逸几分明艳的脸，这样一个女人做这种奸细似的事儿真是可惜了。
　　“天底下不可能有另一个人长的和你娘那么像。她的容貌我记得很清楚，虽然很多年过去了。”她说着淡淡的表情上滑过一丝丝失落。
　　“你说我是她的儿子？其实我是女儿身，”我说着拔下头顶的贊，让头发披泄下来，不忘对她莞尔一笑，“不信？要不近一点来看一下我的耳洞？”
　　“你……”她那淡淡的脸上终于有人该有的表情了，是吃惊，是不可思议。
　　“没错，我不是男人，我今年二十整，不是什么十四五岁没胡茬的小男孩。这下你该放过我了吧？”
　　“你……你到范府干什么？有什么企图？”
　　“我？我一个穷姑娘，到范府不过是骗吃骗喝，还能干嘛？”我其实想过戳穿自己是女人的真相时，该怎么应对尹少兰的质问。
　　“不对，你和夫人……”
　　“你想多了，夫人知道我是女儿身，只是留我说说话而已。夫人见我说话大胆放肆，全不像府中的人那样畏畏缩缩，觉得和我说话有意思，不沉闷。仅此而已，我的要求就是我从小就当男孩子养，不穿女装。”
　　“你说谎，夫人不是平平之辈，那会做这种荒唐事！不实话实说小心我对你不客气！”女子说着手按剑柄，凝眉之间不怒自威。
　　“哈哈……哈哈……夫人早和我说过，叫我小心尹少兰。”我说着不紧不慢地把头发挽好。
　　“什么意思？”尹少兰分明不痛快了，看来她在范府还是有感情的，很在意夫人对她的看法。
　　“我怎么知道，夫人说我和她之间的事不要告诉你，大概……我猜……估计是因为怕讲了你不信，一怒之下杀了我。夫人说尹姐姐可是高手中的高手呢！”我故弄玄虚，尹少兰虽然江湖阅历不浅，但是性子直，脑子不会拐弯。
　　“夫人……当真这么说？”
　　“嗯……除了我和夫人也没第三个人听到，所以要想证明的话，只好你亲自去问她喽。夫人还带我见了常太医，为了给我看病，把已经退隐的郭老太医都请出来了。若夫人真是私藏男子，她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让我见客吗？尹姐姐，你呢什么都好，就是脑子太直，不转弯。你换个角度思考思考，也就没什么问题啦，干嘛老是把事情想的很严肃呢？我们只是随便玩玩嘛……”
　　“少跟我废话！我问你，你到底从那儿来，到底姓甚命谁？不可能，不可能的，简直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她说着愈发激动，两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抓剑的那只手把剑也搁在我肩上，搁在骨头上疼。
　　“尹姐姐，你说的到底是谁我都不知道！到底我像谁，尹姐姐！”就在我问出心中疑惑的时候，尹少兰却软软地倒在我面前，我慌忙接住她。
　　“你居然和她一道？”是范夫人。
　　“不是……夫人，我只是想打听一下……”
　　“花城的事，到此为止。你要是再和尹少兰啰嗦，我必要时也可以杀了你！”她说着眼中满满的杀气，连天上的月也在瞬间冷了。果然是花城的人，一个比一个寒。
　　“是，夫人。是尹姐姐来找我的，说我像一个人。不知夫人……”
　　“和她尹少兰有交情的人，我怎么会知道？好啦，今天我本来是来还你的红玉小刀的，不巧却遇上尹少兰。刀还你，收好。”她说着把小刀递过来，我结果，看了看刀上的红玉，放进怀里。
　　“好像是北国的人……”
　　“这个话题就到此未知，堂堂余国首富的夫人要是被人看到夜会轻年男子，话传出去还是不好的。我要回去了，尹少兰我带走了。你回来的地方吧，这里我不一定能保护得了你。”
　　“夫人！留步，那天夜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尹姐姐说你发病了？”
　　“我有梦游病，一般知道的人没人敢在夜里接近我的房间。”
　　“那天……你要杀我是真的？不是演戏？”我心中顿时骇然，这么说来夫人也只是赌一把，如果那天尹少兰没有去，我的性命岂不是不保？
　　“尹少兰知道我发病的时间，我那天留你，只是试试她。”
　　“试什么？”
　　“很多事不适合我对你说，等他回来，该讲的不该讲的都由他觉定。记住，再也不要和尹少兰见面。你是他的心血……”说着背起尹少兰，急速消失在夜色里。
　　现在的我，饿了吃也行不吃也行，困了说也行，不睡也行，找谁吧……不敢，真的不敢，花城都是神出鬼没的一些人，而起余国的南国人肯定不知他们几个。我像明火前的飞蛾，却不知道眼前的是明火，身后还随时有伸来将我拍灭的手。孤独啊，真是尝够了孤独的滋味。人生啊，真是厌倦了这样的人生。我活着有什么意义？不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我是他的心血……我是一只古董，陶器，还是一本书？可以当作收藏的一样东西吗？呵呵……我笑了，笑的声音不大，却停不下来……
　　“我是谁啊……我是谁啊……”我仰天长问，谁给我答案？

　　换另一家客栈，我要了一壶百花酒，烈的很，是那种浓艳女子似的烈，火辣大胆的一种酒，真是糟蹋了百花酒的名号。大白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里灌酒，头一点点地开始有点晃了，但是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是很清楚，一点也赶不走。什么南国北国的……
　　开始有点坐不稳，这才发现自己的酒量真够大的，已经是第二坛快见底了。刚刚问了一下就这酒最便宜了，三两银子要了三坛，打算醉的天昏地暗，然后可以从这世界中游离出一会儿。
　　就在我把第二坛酒掀干尽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这就就叫雨酿吧。”我笑笑，抬起头，眼前模模糊糊好像有个人影，又好像没有。
　　“老大，你醉了，哈哈……雨酿……雨……酿哪有，哪有这么难喝啊……我的……好……好喝，呵呵……”我辩解道，舌头不听使唤，嘴巴也开始有点颤抖，心想老大今天怎么了，不是很机灵的吗，今天竟然把这种俗物叫雨酿。
　　“这酒喝了难忘……”眼前一片白影，奇怪，今天老大怎么离的这样远？但是声音是他，那种特有的玉碎般的清脆悦耳，又不失丹田厚重的声音，世间再也无二。
　　“嗯……难忘，难忘就别忘，呵呵……要不要……要再喝……”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意识一点点涣散……
　　梦中，那个躺在雪地上，然后了地上和背后大石上的白雪的少年在地上颤抖，双瞳一点点涣散，那个白衣人双目决绝地看着我，看的我无比的绝望。那一千级石阶就在不远处，那样气定神闲，像是在责骂我：“你为什么不估计别人的安危，你为什么要害死对你那么好的那个少年？你是个自私的人，为了逃脱自己的命运，却把身边的人推进了深渊……你永远也套不掉的，套不掉的……”不是那一千级台阶在说话，是无执大师，无执大师站在台阶的顶端，那样威严，那样居高临下，那样气势逼人……“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大叫着，很无助地解释道，从噩梦中醒来。
　　印在眼帘的第一样东西就是窗户上那飘着的白纱，是窗外的风，记得我住的是楼上，然后报上三坛酒，然后是大白天……还有呢？我居然连窗都没关就睡了，到底睡了多久？头还是昏昏沉沉，刚才惊出的一身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我得洗澡。
　　撑着下床，愣坐在床沿。
　　好久没梦到哑童哥哥了，这个为我而死的大哥哥，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的人生有是怎样一种存在？
　　很久没做噩梦了，每次噩梦醒来总有他在身边，虽然板着一张脸，虽然说话的语气总是冷淡，虽然总是立刻就叫我去练功……现在呢，噩梦，醒得了，却像是走不出来……哑童哥哥的那张脸，千级台阶顶上无执大师的话，一遍遍地在脑海中盘旋，一遍遍地刺痛我的心。
　　盯着那发黄的白窗帘，我想起了云止湖上的小船，那里的白床上总是一尘不染，也总是那么孤独。
　　果然是举杯消愁愁更愁……梦里居然是更可怕的存在。
　　小二上来送水的时候，我弱弱地问了下我到底睡了多久，小儿苦笑着说：“两夜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