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27、 纵使相逢难相认 他的确没忘

　　“谢大侠相救。”我打量着面前人的身量，的确像是尹少兰。
　　“我问你是从那儿来的？”声音更像。
　　“我本是许阳郊外的一农户人家，到皇城来谋生。女侠即有救命之恩，可否看看女侠真面目，来日有机会方可报答。”说着她果真解了面巾，一身黑衣的尹少兰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尹姐姐？”我也懒得作态了，只是见她出现，虽是意料中之事，倒是真的有几分吃惊。
　　“没错。许阳郊外哪儿？”
　　“裕兴镇，下面的一个小村子里。不是什么有名的地方，姐姐定是没听说过。”
　　“我查过裕兴镇，根本就没有姓靳的人家。”
　　“我是随了母姓，父亲去世的早，我和家母到处漂泊，当地人也不大记得我们的。”
　　“你就不用撒谎了，你到底是哪儿来的？”
　　“姐姐这话小雨就不明白了，我到底为何要撒谎？”
　　“我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虚二十。”
　　“撒谎，你今年根本只有十四五岁，那么高点儿个头说有二十？”
　　“姐姐到底要问什么？”
　　“你为什么要从北国逃出来？”
　　“啊……我不知道什么北国，姐姐你说笑了。”我哭笑不得，她真当我是男孩子了，我这种个头若真是男孩子的话，说十四五岁倒是真的像，关键是没什么胡茬……
　　“几年前你就消失了……我接到你娘的密函后，帮她在余国找你，但是一直没有眉目，没想到你竟然混进了范府。”
　　“我……”我暗思，她不是花城的人吗，怎么会和北国有关系？我‘娘’指的又是谁？
　　“我知道夫人不是那种表面上轻浮的人，她不过是在做戏给那些老狐狸看。但是这样对你的名声不好，所以我必须警告你，不许再踏入范府半步！”
　　“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不是……”
　　“你暂且回去，夫人发病了。我告诉你，夫人发病掐死的人已经不下十个了，所以你在她身边会很危险！我必须回去看看，没时间陪你，但是我会找你的，别想逃。你有任何要帮助的直接和我说，城东千灯巷里，到哪儿找一家门口没贴任何东西的，那便是我的住处。”她说着丢下我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月光下。
　　我一个人走着，四更天了，街上除我以为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皇城很繁华，但是四更的皇城很安静，大道边的垂杨柳枝干高大，几个人都搂不过来。没课杨柳之间的间隔都很大，隔街相望。它们也很寂寞吧？太庞大的身躯容不得他们靠得太近，所以只能相忘于江湖。人间世也如此，本来爱恨很简单，发自肺腑便成，但是总是有太多被称之为造化的东西横亘其中……老大心中的‘故人’，夫人心中的常太医……要跋涉千山万水，要演尽人间各种戏码，就是只能隔街相望。
　　这个时候的我是个看客，虽然已经卷入其中，虽然是命中注定在这个轨道里受炼，但是却一直像是迷途的羔羊，误入没有青青草原的风景。这是你们的家国爱恨的纠葛，我本是最最清静的府里的小姐，本该学些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本该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懵懵懂懂地嫁人安此一生……
　　我走着走着，心里就空了，我的人生？我有半点安排的权利吗？掉在这个黑暗的旋窝里，未知，恐惧，迷茫……我不恨，不怨，不代表我接受，不代表我认命！我不能任人摆布，我不能……
　　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宽阔的石路，该往哪走，该往哪呢？往哪儿重要吗？有差别吗？我只是站着，站着不知站多久，然后继续像面前的方向，路过了一处又一处的大宅院，并不觉得那些气派繁华是什么看点。路上还是没什么人，除了偶尔巡夜的士兵。每当遇到他们我都会避开，然后在黑暗里看看领队的。据说皇城守城大将军兼御前侍卫统领是个叫钟历寒的，这皇城还有那个钟历寒可以混到这种地步？但是事实是，那些轻甲里的脸都很陌生，不是那张轮廓刚毅的古铜色脸。堂堂守城大将军键御前侍卫统领，何等高贵的人，怎会在半夜出巡？
　　不知走了几条街，我抬头看看天空，天微微亮，湛蓝湛蓝的天居然有点冷的感觉。我收回目光的瞬间，’林府‘二字’，像是有道电流击遍全身!门前的石狮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墙外可以看到茂密的古树，遮了一大片屋舍。
　　林府，是他的林府吧？
　　熹微，街上走动的人已经不算少，到底是皇城，天下最最繁华的地方。
　　一辆马车停在林府前，车尚未停稳，一个黄衫女子便从车里跳出来，踉跄几下没跌倒。刚站稳便冲过去猛地拍门，连刚刚刮坏的裙边都不曾注意到。
　　“小姐，你小心点啊……”车夫苦着一张脸说道。
　　女子并不理会车夫，狠狠地拍门：“姓林的，你给我出来！想背着我走是不是？啊？你以为我好欺负啊！你要真背着我走了，我拆了你林家的院子！你给我出来……”女子疯狂的举动引来不少人围观，融进了围观的人群。
　　们真的开了，是个四五十岁的男子，看打扮在林家应该小有身份。
　　“黄家的三小姐还真是皇城的一朵奇葩！啧啧……”
　　“我说呀，林家的二公子惹到这种女人几辈子倒的霉，这辈子还有得清静吗？”
　　“哎呦喂，小伙子，要是三小姐看中我家儿子，她再骂我也开心，多备着几道门让她拍心里都高兴！”
　　“王婶，你家的儿子要有人家那威风，别说黄家三小姐了，就是我妹妹也送给他！”
　　“你妹妹？你爹还是你爷爷是宰相啊？人家黄三小姐的爷爷是宰相，老爹是大富翁！你家也出来献宝！”
　　“王婶，你这说话就伤德了啊……”
　　“快看快看，林二公子出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我看着门口出来的高大男子，年纪轻轻，面容干净，身着轻甲，手提长剑，浓眉上扬，眼中炯炯有神，嘴角笑的邪乎，玩味地看着门口撒泼的女子。黄衫女子见到他，顿时安静下来。
　　“黄佳莛，你出生时带了几张脸，够像这样丢的？”
　　“你！我不管，你说要带我去的，怎么昨天接到皇上的批复也不来和我说一声？”
　　“三小姐，我是去打仗！带你去胡闹，咱余国还有的赢吗？大哥看到你会杀了我的！”
　　“大哥才不会！他一向很疼我的，都是你，想偷偷溜走，你……”
　　“拜托，说带你去是玩笑话！三小姐你不是三岁小孩，懂什么叫玩笑话吗？”他说着径直像人群走来不理会女子的纠缠。
　　“林昭！”女子这一声叫像是一个雷轰在我头顶！这个名字在我心底那样熟悉，熟悉的吃饭时会想到，睡觉前会想到，醒来又习惯性地想到，月圆月缺会想到，四季变换会想到……晴天想，雨天想，一个人时想，和老大一起时想。就像一种习惯，好习惯也好戒不掉的陋习也好，就是一不注意就会想，而现在他就在眼前，那样近，只要两三步就可以触摸。
　　他大步地走过来，拨开人群，一直臂膀把握向后推了一点，后面一个人接住差点跌倒的我，叫了句：“靳雨！”我回头一看是那和尚若文。再回头对上他回首的目光，眸中万千希冀练就的光射到我心底，来不及闪躲。见他表情凝重地转身，我不顾隐藏会功夫的事实，以白影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人群里，躲到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身后传来他试探的声音：“小雨……小雨，小雨你回来了？”
　　“发什么疯！不想带我也不用装傻，林二少爷，你这招呢对本姑娘来说半点用都没有！我……”
　　“把她送回去！”
　　“将军，点她的穴怕是不好……”
　　“都给我滚！”是咆哮。
　　我藏在一边探头看着四处张望的林昭，由疯狂変的安静，不一会儿嘴角又扯出他特有的邪笑。一辆马车从边院赶出来，上车前他又四下忘了一番。人山人海就这样淹没那辆载着他的马车，像是从未相遇过。
　　他的确没忘记我……回首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我。但是，但是我真的不能和你相认。等我，还有一个多月我的谜底就会揭晓，到时候我会勇敢地和你在一起。那黑暗的未知我不能让你和我一起背负。
　　马车渐行渐远，“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走到若文身后，他也在四处找我。
　　“你武功这么好，师傅还让我来保护你，这样看来我拖你后退还差不多。”他说着不好意思地挠挠光头。
　　“错啦，你师傅是让你监视我的，不是保护我。”我没好气地说，真傻还是装傻？
　　“监视你？师傅没说啊……为什么？”眼前的和尚呆憨的很，惹得我扑哧一笑。
　　“为什么？这种事还能问被监视的人？你傻呀！不过傻子也要吃饭的，走，我今天心情好，请你吃早饭！”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他脸一红，乖乖地走在我身边，几分心虚的样子。
　　“你知道保护不了我，下面怎么办？回寺里？”
　　“总能出一份力的嘛，有多少力出多少呗。”
　　“为什么要帮我呢？”
　　“师傅叫的。”
　　“师傅叫你去死你也去啊？”
　　“去啊。”天啊……
　　“真是没得救……”
　　“听师傅的话总归是没错的，他把我养这么大，如果让我死的话，那我死了一定比活着好。”他说着憨憨一笑，有点调侃的意味。
　　“神哉、神哉！你师傅真是不简单，能教育出你这样的傻子。”我摸摸他光光的头顶，给他一个无可救药的眼神。
　　“师傅说我很聪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