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25、 郭老大驾说种术 他哈哈一笑

　　刚到玉和堂，周元便从柜台抬起头来，笑呵呵地迎过来。我本来不好的心情，更是糟糕了。
　　“这个，小靳啊，夫人中午宴请贵客，要做药膳鸡，你把这配料送过去。夫人一大早就找人来说过了，想必是急等着要，你速速去，今日就不必上工了，啊，呵呵……”说着从柜台后取出几纸包递给我。我本也想去范府，等他这么一说也就不推辞，告辞后上了老徐的马车直接去范府。
　　兴许是来得太早了，夫人还在用早饭，招呼我坐下一起吃。我这才感觉到饿，也不推辞，安静地坐在夫人对面。夫人屏退其下人才开口。
　　“昨日你去找周方了？”
　　“是……”
　　“花城的事，外人也不明白的，都是些市井传闻，不知讹传了多少。那夜我不跟你说是因为尹少华，你有什么事不如问我，到外面到处问去倒是让人怀疑。”
　　我放下碗筷，犹豫一下还是不知道从哪问起，问题太多了，“你见过他的相貌吗？”自己惊问出这样的问题。
　　夫人显然是没料到，稍愣后说道：“没有。”不出我所料。
　　“夫人可有关于他的任何情况，我都想听。疑问多了，我也不知如何开口。”
　　“我对他也不甚了解，他在花城有着绝对的地位，是花城最后的支柱，人见人怕的主儿。我只是帮他管些事儿，并不是很得他信任。二十年前他突然消失，我随老主追到此地便断了踪迹。我为了在这里方便找人，便做起声音，混迹在各种人之间，但是对他的消息一无所获。十年后他突然找到我，让我接南国的药材生意。只此而已，他从不让我追问他的下落，十年间也只找过我三次。第二次就是嘱咐我你要去惠城盗取三阳止一事，最后一次就是来告诉我他要去个地方，把你托付给我，顺便寻人看看你身体状况。”
　　“为何要看我身体状况？”
　　“你应该知道自己体质异于他人，”说着目光渐冷，“你是他的心血，但是……”
　　“什么？”
　　“我不该说这些话的，话说多了对我不利。在他眼中你的命比我更值钱。我只是一个听令的下人，说多了话会被杀的。他的做事习惯你不会不知道吧？”说着目光更冷。
　　“即是如此，你还这样跟随他，千里迢迢寻他？”
　　“他是花城的希望，只有他有可能让花城再现繁华……花城的繁华是每一个花城人的梦，顾不得性命……还有其他的原因，就不和你说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让我心头一紧。
　　“他到底……是什么人？”
　　“花城的王，但是具体一些……我还真不知道。是一个随时会置你于死地的恶魔，又是能实现你梦想的唯一人选。”她已停箸，目光空空不知在看何物。
　　“夫人……有一事不明，即是二十年前他来的余国，为何现在仍然是皓齿红唇，声音清脆悦耳，无半点老相。二十年前他到底多少岁呢？”
　　“二十年前也是这个模样，花城的事不能以常规推断。花城有练而不老的武功，有长保容颜的草药，这些对花城人来说都不是奇事。”
　　“原来是这样……”她口中的花城谜一样，梦一样，而他更不知是好梦噩梦。
　　“今日常太医请了他师傅前来，他那师傅郭太医已经隐退多年，医术虽比不得花千度，但也有神医之称。你自让他瞧瞧便是。”
　　“小靳明白。”
　　“还是自称小雨吧，他也称你小雨。”说着竟露出几分笑意。

　　郭太医已经颤颤巍巍了，老的嘴巴都打哆嗦。我一看，心中暗笑，怕是老的自己都不认识了吧，还看什么病？
　　“小孩子嫌弃我老是吧？”他憋着一张嘴喃喃出语，那声音惹得我更想笑，但不得不辛苦地忍着。
　　“郭太医，您误会了，我是敬仰您的大名，今日得见心中不甚欢喜。”
　　“大名？有花千度那老东西在我还有甚大名？他那疯子徒弟倒是比我名气大，哼！”说着朝我一拂袖。老人家脾气倒是不小……
　　“师傅，花千度啊，早就不在朝中了，现在有几个记住他的呀？你看范夫人有事不是求您老来了吗？还是您的名气大。”常太医把嗓子扯大，对着他的耳朵几乎是喊出来的。
　　“哦，是吗？总算还有点眼界。谁啊，坐过来我把把脉。”
　　他说完点了点桌子，常太医放下个小布枕。我看了一眼夫人，只见她眼中也憋的满是笑意，但还是朝我点点头。我无奈，来都来了，就让他把一下吧。
　　他本来就皱成一团的额头更皱了，脸上的斑点都移了位。
　　良久，才嗫嚅着开口道，“这等情况，我以前倒是听说过，不过当时只当是笑话……”
　　“还请郭老明示。”夫人严肃地看着他，表情很是沉重。
　　“当年画千度在朝时，他做的太医令，我却要屈居他之下，便与他多有不和。遇到疑难杂症时，便想与他一斗。结果他竟使出一招种药于体肤，行功能于内府的奇招。自己服了药，念咒，以指度于人体，将一几乎已是死人的人就活，还未留半点后遗症。当时我很是诧异，只知他的医术属花城一脉流传而出，不顾颜面放下自尊去问他，结果他哈哈一笑，说种药在花城是雕虫小技，种命于人体尚可以！我只当他讽刺我便假意逼问，这种命于人体是何迹象？他说这是当玩笑讲，还笑我一翻。当时我虽拂袖离去，但是种命一事却一直存在心里。若不是亲眼见他种药，我也是无法相信的。”
　　“后来您老还有其他发现？我这亲戚到底是何事，与这种命有何关系？”夫人几贴到郭老的身边，深怕漏听了他有些嗫嚅不清的口音。这时郭老太医却陷入沉思，浑浊的眼睛也放出几缕清光。
　　“夫人，家师所言不假，当年我学徒，也跟在家师身后看了种药一事，但是这种命我曾翻过众多典籍，却未见只言片语……我年少浮躁，便未再深究，可是师傅却在花千度出朝后隐退，专门研究种命一事。我才有幸越过师傅当上太医令。”常太医说着转动手里的茶杯，心思甚是沉重，一会儿后又补充道，“师傅被这事困扰半生，未能好好发挥自己的技艺，我这做徒弟的心中不安。我未能替他解开心结，实在是不孝之举。”
　　“常太医你这样自苦就是庸人自扰了，郭老求仁得仁，也算为自己的追求在过活，是难得的执着之人。得徒如你，不但课业精到而且孝顺，有你为他去行济世之善，倒也是得缘。”夫人劝慰着，在常太医之前她又是一幅样子，雍容高贵，举止得体，眼光温厚，话语处处得心。
　　“啊！”郭老一声惊叫，吓的我们一齐看向他，“晔龙，你可记得花千度的那个女儿？”
　　“晔龙记得，她当年可惹出不少事，皇城的人又有几个不记得？”常太医道。
　　“当年花千度要送她女儿北嫁时，曾与他女儿说过一番话，大概十几年前吧……我去找他，但是到门口听到屋里压抑的说话声便一时犹豫没敲门，躲在那儿听。只听花千度说什么什么已经种了，劝她女儿乖乖地去凉城当城主夫人，说找到什么石头……当时我听他话中几分醉意，堂堂凉城城主夫人就是北国皇后了，还稀罕什么破石头。只是我听他说什么种了，想到种命一事，心中波澜不断。敲门进去以后，花家女儿惊慌地看着我，花千度果然已经醉倒伏在桌上，口中狂言不断。我只道他要与唯一的亲人分离，心中不快，便胡言乱语。于是忍不住问花家女儿关于种命之事，他爹掉我胃口足矣，她这个做晚辈的不好回绝我，便只说是花城外传的一种迷信，当不得真。就像和尚招魂一般，把一魂魄种到另一人的体内，那股力量会在被种之人体表留下印记，全是安抚活人的把戏，给人一个念想。叫我莫当真。”
　　“那，您老据说后来一直在钻研此事，是否有什么可信的发现？”夫人问道，一直站在他身边，几乎是一动不动。
　　“我隐退之后，便在民间各地寻访各种奇妙民间医术，编撰成册，交与晔龙，但是关于花城流传出的一脉，却无半点消息。但是后来花家女儿在凉城诞下一子，弓形派的大弟子秦少卿亲自来报喜，皇上与花家女儿曾有意，所以大怒，想为难秦少卿。秦少卿以前在余国和我交情不错，便暗自传书于我，我帮他解围后，他来看我，见我都在钻研一些无稽之说，便嘲讽我，说弓形派倒是擅长医术，也有种命之说，他作为大弟子医药武功俱得真传，也只是听有次说，全当师傅用神秘之语管束小徒弟的一种手段，我一外人还当真了。我一听，这不但南国有此说法，北国竟然也有，那余国定也是有的，便一直寻找，到如今仍不获。唉，我就一执拗性子，若放得下反倒好过，只是不知如何放……”
　　“郭太医……我这和种命有关系吗？”我乘机插话，心中忐忑，种命一说实在是骇人。
　　“你……我没见过种命，但是这些年的执着，倒是觉得像，只是感觉，怕是我对那种命之术太过沉迷，一时扯上去的吧。女子本易体寒，但是你一男子体寒至此，怕是不好……”
　　“郭老可有何缓解之方？”明知无大希望，但是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体温对于我来说一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你身上可有甚胎记？”他眼中顿时射出的几许青光让我一凛。
　　“胎记……倒是没有。”我说谎，总是有几分不自然，尤其是面对一个苦思着要为我解难的老人，但是那胎记已经惹了不少祸事，我万万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
　　“容我再作思量……夫人，老夫今日有些倦了，想先告辞了。”说着本松弛耷拉的眼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阖上，再无一丝光射出。
　　“我炖了补身子的药膳，专为孝敬您老的，郭老不赏脸吃个便饭？”
　　“范夫人，家师年事已高，恐心力不济，需多休息。怕是要辜负夫人一翻心意了。”常太医扶着颤颤巍巍地郭老太医，已经欲走，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瞬间又温婉一笑道：“是我思虑不周，这药膳我差人送到府上去。”
　　“那晔龙就不客气了，告辞。”说着也不迟疑，竟然把枯瘦的老头抱起来往外面的走去。夫人送到门口，盯着轿子远去的方向，良久才叹出一口气来。
　　回到屋里，阖上门，我刚欲开口，夫人示意我别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对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