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21、千阶尘荡入上善，红刀暗探

　　知他不在许阳，我第二日便打算回皇城。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能错失？
　　打小心里就没安分过，如今身体好了起来，又不怕有人管束，自是在岛上呆不住。我拿下那块挂在床头的玉佩，细细看了一翻，犹疑再三，但是还是挂了回去。玉佩个头太大，实在不便放在身上。
　　这个地方，还要回来的。这次只是去打探一些关于南国花城的消息，或许能解开一些疑惑。
　　云止湖虽属许阳统辖，但是离皇城比许阳城到还近许多。上次和哑童哥哥二人策马狂奔只用了四个时辰便近了上善寺，上善寺离城门也不过两个多时辰的车程。若稍快的话，顶多两天一夜的脚程，我竟慢吞吞地走了四天。这时才品得什么叫近乡情更怯，一路走的犹犹豫豫，看山观湖地胡乱打发时间。
　　心里纠结地是，到底回不回家？
　　路过上善寺，我止步看着那隔绝红尘的一千级青石阶，心中苦笑。偌大的云止湖都隔不断的红尘，可是这一千级石阶可以做到的？
　　凝视这雄伟的寺庙，我顿时被从现实剥离……突然想到十岁那年那个瞬间将我冰封的眼神……若不是他，还有谁有那样的眼神？就是那天，胎记露了出来，然后我就被他从何家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听到林昭臂上胎记的消息他的反应……
　　除了云止湖，我还真不知道他平日在哪。那日在上善寺应该是偶遇，他来上善寺干嘛？莫非他与上善寺有什么渊源？
　　一级一级缓步走上台阶，撩动阶上尘埃。
　　对上善寺不陌生，虽然时隔十年，但是我记得很清楚。上善寺受皇城高官巨贾们青睐，就连皇家也常有人来求签祈福，香火很盛，整个造的宏伟壮丽，金碧辉煌，梵音宏大，气势不凡。论清静，却只有那千级台阶算清静。
　　夕阳下偶有俗家人下山，但是上山的俗家人只有我一人。这一路倒是惹了那些人下山人的目光。
　　入大殿，不点香，不下跪，不弯腰，只是仰视这眼前的金身大佛，眉目和善却庄重的很。
　　十年前，就是在这尊大佛前，香烫了我的手臂，正好被那双冷眼瞧去，命运大转，转的我不知所以，不知今世何世。
　　“施主，天色已晚，拜佛的话还得赶紧，这大殿要清扫关门了。”一个小沙弥催促到，殿外已经黑下来。
　　“我想投宿一晚，不知贵寺可否行个方便？”我施施然说道。
　　那小沙弥先是一惊，而后挠挠头颇为难地说道：“施主说笑了，上善寺从不留外客。”
　　“哦，这样啊。”我轻笑，然后从袖中拿出那柄红玉小刀。
　　“施主……你这是要……”小沙弥显然没见过世面，见我拔出剑鞘中闪着幽光的暗色小刀，顿时吓退后一步。
　　“小师傅请放心，我这把小刀是一位故人相赠。只是听他说过他曾在寺里讨饶过几宿，不知这里什么时候改了规矩。”我安静地看了他一眼，听身后传来脚步声，便略带浅笑。
　　“女施主何必和孩子动气，佛门净地，这刀剑出鞘，未免有些不尊。”一个老和尚从门外踱步进来，面容慈善，言语却带几分严肃。
　　“大师，小生失礼了。”于是抱拳作揖，一副书生模样。
　　“老衲上善寺无执，请问施主贵姓？”
　　“见过无执大师。在下……姓靳，单名一个雨字。”我当然知道他是谁，只是做戏还得像些。
　　“在上善寺也说得了几句话。施主有什么需求，老衲定好生安排。只是……”
　　“大师有什么疑问直问无妨。”我垂首聆听，尽显谦卑。
　　“施主的名字耳熟，且看着面善，但是又记不起来。我们是否见过？”
　　“大师说笑了，我若不是第一次进贵寺又怎会闹出刚才那番笑话。在下一介书生，去皇城投奔亲戚，只见前路山体绵延，林深夜近，恐无烟火之地可落脚，故上来打搅一翻。”
　　“这倒也无妨，这桂明山绵延几百里，恰好上善寺这一段寻不得村庄。助人乃出家人本分，后厢倒是有几间客房，可否到客房一续？”他虽和我说话，但是眼睛却盯着我手中的红玉小刀。我暗笑，果然是有渊源。
　　所谓的客房装饰的朴素但大气，迷迷糊糊还记得失踪前一天爹爹把我放到无执大师的禅房休息，那禅房竟比不上这这所谓的客房，不管是大小还是布置。
　　“施主这刀从何而来？可否借老衲细看？”刚关上门大师便沉声道，瞬时像変了个人。我礼貌地双手献上红玉小刀。
　　“小生也不清楚此人名姓相貌，此人赠刀时只说爱惜在下才华，故赠刀。”我说着，故作思索状，实则在观察无执大师的反应。
　　“这刀，我见过。”大师眉头紧缩。
　　“哦？大师可知此人现在何处？”
　　“老衲也不知晓，十年前我的一位朋友突然没了音讯，这小刀正是他的物件。”他说着还是盯着小刀看。
　　“这就可惜了，我本觉得这刀配在我一介书生身上大有不妥，这等贵重的物件，我还是归还的好。不随便受人贵重物品，幼时家母耳提面命，不敢忘怀，决心还回此宝刀。一路寻来未果，但只听那位朋友提过他与上善寺有些渊源，所以到此一试。”
　　“老衲正思量，公子文质彬彬，不像是唐突之人，何故殿上无礼，佛前拔刀。那故人本是怪人，我也不甚了解，十年未见，所以，怕公子要失望了。”他说完把小刀还与我，叹气摇头。
　　“大师何故叹气？”我见有眉目了，心中暗喜。
　　“这刀上的红玉价值连城，带在身上有冬暖夏凉之效，可清醒神明，延年益寿，是花城之物。若叫人上了眼，怕要惹祸。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所以施主还是小心为妙，莫再随便拿出示人。施主读得圣贤书，却不知世事险恶。”说完又摇摇头。
　　我心中暗笑，世事险恶？一姐说过，老大也说过类似的话，独独娘亲和爹爹未说过，如今一介大师也劝诫，难道我看起来真的像是任人欺凌的主儿？
　　“谢大师关心，小生谨记于心。只是大师可否将那故人的事说来一二与我听听，我也好有个线索。”我恳请道、
　　“老衲无可奉告，只是知有如此一人，使得一柄玄铭剑，带了几把小刀短剑，其中一把就是这红玉。”他说着眸子里闪过复杂的神色，逃不过一个杀手的眼睛。
　　“那真是可惜了，一条线索又断了。不知怎和家母交代……”
　　“小施主也莫要自苦，既然他赠刀与你，必是觉得与你有缘。我那故人不是随便之人，他既然赠你，你若太过客套反而伤了他对你的情分。”无执大师试着安慰我。
　　我见问不出什么来便有点灰心，灵光一闪，“大师可记得他的相貌？”
　　“即赠此物，施主未见其相貌？”大师眉头拧的差点打出麻花，又开口道，“也对，那位朋友始终喜欢带着面具，不以面貌示人……即使十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他的样子，很是清晰。怎么说呢？姑娘可听说过那被贬的‘诗仙’庸王？”
　　“虽无缘得见，但是多少有所耳闻。据说只生的貌美若仙，耽误了惠城众多闺中女子。”提起那位诗仙，我倒是又想起那日沈悦楼上的事来。
　　“庸王我是有幸见过的，当年还在皇城时，他倒也耽误了皇城不少闺中女子，哈哈……”大师说着突然笑起来，但是很快只留一个残笑在嘴角，“那位赠你红玉小刀的人的相貌绝不输于庸王，一身白衣飘飘如羽化之仙，眉目何其俊朗清澈，唇齿何其樱红皓白，面部何其清朗俊逸……恕老衲实在是词穷，无力形容……”无执大师面目瞬间宁静平和，我按他说得在脑海勾画，但始终不成。我心中好奇心更切，到底是怎样的人让一个出家老僧都夸赞至此？
　　“大师可知他名姓？”
　　“不知。”
　　“可有他画像？”
　　“没有。”他又凝眉。我沉思间忽听他道，“施主是女儿身？”
　　“啊？”我惊慌不知所措。
　　“老衲其实初始便知，只是不明施主目的，不想插穿。现在看来施主并无恶意。老衲有已猜测，说来怕唐突。”他说完看着我，等我回答。
　　“扮男装只为方便，大师见谅。大师有什么要问的？”
　　“此等宝物，他留与你……是否为定情之物？”话一出，我脑袋哄的一响，但是还是稳住了。
　　“大师说笑……”脸已红透。
　　“罢，年轻人的事，我这出家人不便妄自揣测。施主旅途劳顿，待会我会让人把斋饭送来，施主用了饭还是早些歇着吧。”
　　我送走大师，见他转身是嘴角的残笑，知道他又想多了，谁说和尚的想象力不丰富？
　　辞了无执大师，我心事重重地穿过一片树林，林中安静，鸟鸣时有响起，树叶沙沙作响，叶间碎碎天光。说来也奇怪，在岛上也日日与草木相对，未觉是美景，而今日之林居然灵动若此。
　　此时唯一扰心的就是身后跟踪我的人。已一个入行六年的杀手的警觉，还不至于发现不了无执大师派来的那一般武僧。大师看来当真未识破我会功夫的事实，背后跟着的武僧气息藏不住，也只是平庸之辈。以白影的轻功，甩了他倒是容易的很，但是我故意放慢脚步，走出一般小女人该有的姿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