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20、 有心相候，无意别离 别望楼

　　在别望楼上沉沉睡去，睡去时浑身冰凉，待醒来时只觉稍有温暖。一睁眼看到他的衣服披在我肩上。顿时心头一喜，站起看到临湖而立的他，竟又不知如何开口说话。
　　“这别望楼上哪是睡觉的地方，还开了所有的窗。”他责备道，但是还是那熟悉的宛如玉碎般的声音。这次出门我算听了世间不少人说话，这般好听的声音倒是没有二人。
　　“小雨路途劳顿，只想在这里观景，不想却睡着了。”我低声解释道。
　　“任务完成的可还顺利？”转入主题。
　　“嗯，紫玉瓶我怕打碎，便放在家里。”听他的话，我很得意，指了指老宅的方向。但是被他的眼神下了一跳，话既出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亦或是温存？
　　“我听途中人传道，范家的老爷腰上的紫玉瓶是被人施美人计所取，又有人传是范家遭人血洗后紫玉瓶便被夺了，还有人传范家闹鬼，是鬼怪拿走了紫玉瓶……这些个说法，都不是你的作为。”他瞬间便恢复了一贯的寒冷面目，其实虽然隔着古铜面具，但是他的态度表情已不若初见时那般寒彻骨了。
　　他这疑问倒是把我逗笑了，“呵呵……老大，你还真了解我。”于是我把‘借’紫玉瓶的经过大致描述了一下。
　　“你这样机灵，我便放心了……”
　　“什么？”
　　“没什么。饿了吧，煮东西吃。”
　　“煮梨给你吃？甜的，还去燥。”
　　“煮苹果，不想吃梨。”他说着一步步跟在我后面，却不快走，也不直接飞过去。平时他从来不挑，我煮什么便吃什么，今日怎的有思想了？
　　小火炉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丝绢包着的小盒子，打开丝绢，，盒子只一个拇指那么大，盒子里面是两只沉睡的黑色小虫子。
　　“给我虫子干嘛？”我疑惑地接过，放在手里把玩，细细端详，和花丛里的虫子无甚差别，黑的甲，硬的壳，只是很小，每只只有我小指甲盖那么大。
　　“这是南国的‘千里相思’如果虫子睡醒了发现另一只不见了，即便是天涯海角它也会找过去。”
　　“那它们什么时候醒呢？”
　　“千里相思虫一生都不一会自己醒，但是若以初雪化水浴之，则醒。”
　　“澳……那给我干嘛？”
　　“我将一只虫子放于你手里，你好生保存，有一天会用的到。”他平静地把盒子从中间一掰两半，居然就成了两个完整的小盒子了，这设计倒是精巧。
　　我暗思，如果我逃走的话，定会扔了这虫子，难道还等你来找我不成？
　　“我已经把那那只虫子的气味种在你体内，是南国人特用的种毒之法。你若丢了相思虫，我寻得到你，你寻不到我。”被他看穿了心思我有点心虚，又因这虫子的名字实在是太暧昧，我的脸不禁灼热起来。“老大……这不是贪睡虫吧……干嘛要叫什么千里相思啊……”我弱弱地问道。
　　他看了我一眼，摇摇头道，“南国出的世间极品，怎能拿来和你口中的俗物比？”
　　我被责，又是一阵脸红，突然脑子一亮，“你这一个月来竟是回了南国？还没到十月份呢？”
　　“我做事什么时候要你过问？”
　　“……”
　　“刚才楼上睡时，是不是着凉了，脸怎么这样红？”他说着径直来试我的额头。他的手贴到我额头的一瞬间，我的脸更烫了，全身都燥热起来。
　　“我……我……我没事……”说话间眼神闪躲，觉得气氛异常奇怪。难得他亲近一点，我就这么不适应。
　　他在我额头上的手抖了一下，后退了一下，起身道，我还有事，你……多注意，别再在那风口处休息。
　　此后他来老宅更少了，常常几天才听得别往楼上的残萧。我任务也不多，闲来无事，常夜里到长寿庙里和菩萨谈心，走时稍微带点东西给朋朋，算作我陪菩萨谈心的奖励，哈哈。

　　春暖花开的日子，闲来无事，到处采花做了花环挂在老宅。
　　四月底，花已残了，还剩最后一个花环。
　　那夜他来，我开玩笑说道，“你这一身素净打扮也不嫌厌，带个花环装扮一下，看你红唇皓齿的，倒是可以装姑娘。”我大胆地和他开着玩笑。
　　“花草皆有命，你这样不是破了你那惜生的性情？”他问道。
　　“总归会落的……你也知惜生？”我嗤笑。
　　“杀孽也为惜生，从来就没有人为杀孽而杀孽。”温柔的气息，落寞的目光。
　　“你……有太多的谜。”我顿道，想继续问些什么，但是有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只是瞒了一些你知道了不好的事。”语气中多少有点软意。
　　“原来竟是为我考虑，我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妖怪，要受这十年幽禁之苦。”我苦笑。
　　“小雨，你不是什么妖怪……或许有一天，你会自由。”他说着，我的心凉了，也就是说更大的可能是我这辈子再无自由。
　　“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让我看看你的脸吧。”我微笑着看着他，希望他有所动容，“不会是看了你的脸就得死吧？”
　　“那倒是不会，只是……我不喜欢以脸示人，很久了……”他别过脸去，甚至不让我看那古铜面具。
　　“说的你好像活了几十年了似的，你的年龄可以告诉我吗？好像这十年也不觉得你老呢……”我追问，大胆地扯他的袖子。
　　“说出来你也不信。”他不动人我胡闹。
　　“难不成是个一两百岁的妖怪？”
　　“是。”他冷着一张脸答道，还真是冷人，笑话都冷的人打哆嗦。
　　“哈哈……老大，原来你也会开玩笑……哈哈”在他面前我很少这样放肆地笑，但是他开玩笑的方式真的很……特别。笑着笑着居然笑出眼泪来，大颗大颗的，我忙背过去跑开了。
　　我洗了脸他才一步步走进老宅，坐到阶梯上看天逸荷。
　　知道他每次坐的地方，所以阶梯我一向擦得干干净净，每次他起身时，白衫还是一尘不染。
　　我坐在他旁边，试着把头靠在他肩上，见他没反应，才放心地把头的重量全放上去。
　　“怎么，很久没听你提双飞蝶的主人了。”
　　我愕然，猛地抬起头直起身体。
　　“我没伤害他，你放心。五月份我要出趟远门，若回得来自会来见你，以后的事再交代。顶多两个月，若我回不来，你……从此回家认祖，做你的大小姐贵妇人，这世界上再也没有白影。”他语气里里竟透出淡淡的忧伤。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会答，只觉生活像脱了节，怎么来的这么突然，走的也这么突然，这是一个人的人生吗？
　　“小雨，我还有写事要准备，所以过几天再走。这也是你希望看到的不是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双唇颤抖了，“你以为你是什么？说来突然就来了，说走突然就走了！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囚禁十年！十年啊，我一辈子没几个十年，麻烦你这次解释的清楚一点，可以吗？”我强作镇定，但是还是失态了。
　　“小雨！靳雨！你冷静点！”他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你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大吼的同时，一个巴掌落在我的脸上。
　　“我不是你爹，也不是双飞蝶的主人，你不该对我有一点点的依赖！”他冷冰冰的话和那个火辣辣的巴掌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了。这些年相处是和睦了些，我险些忘了自己这十年里受的苦。
　　“是啊，我本该恨你的……”我冷冷地说道。
　　“我走之前会来看你。”
　　“等等，上次派我去范府……三阳止虽然在中原难罕见，但是那时南国花城的药，只要过的了雷净河，到得了南国的人，凭你这身功夫弄得此药本是易事，为何非要我千里迢迢地到惠城范家去？”
　　“小雨，太聪明不是好事，有些事装不知道更好。”
　　“你明明是关心我的，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法？”
　　“关心不关心，你自己爱怎么想都行。我有事先走了。”
　　我本来还疑心，既然他到得了花城，那得到各种稀罕药物，让我去范家不是多此一举？这些年抓的那些个人物也是。到底他只是为练我？到底有怎样的事在眼前等着我，非要这般磨练我？

　　那日他果然是来道别的，别望楼上的箫声出奇的没断，由繁华忽而转成哀婉，瞬间撕裂心扉，肝肠寸断，呜咽后凝噎，而后悠悠又复响起，是淡淡的愁，苦苦地笑，空空的心。
　　虽然心中凄凄，有不好的预感，我还是拍手叫好，打破这箫声留下的悲苦气氛。
　　“不知道心智怎样坚定的人才写得出如此大哀大恸之曲。你那故人，若得相见此生无憾啊。”
　　“‘坚定’？年纪轻轻说什么此身无憾，都是年少诳语。”
　　“该见识的都见识了，该爱的爱了恨得恨了，要活多大年纪干嘛？”我轻笑着答他，自己也被自己语间豁达感动。
　　“不与你论人生大话，我是来告辞的。你在这岛上等我两个月可好？”他说着不看我，只是盯着湖面，看天明星下的一湖水。
　　我心中一阵酸楚，真是奇怪，他居然和我商量，这反而让我愈发不安，“当然，白影若没有你这绝世高人在暗地打掩护，怕是也成不了什么事。为了自身安全我也会在岛上等你的。”
　　“两个月后自不必等。”
　　“这天下也有你回不来的地方？”
　　“我也是人，人外有人，这话你总该听过。”
　　“是哦，这些年我一直视你如鬼神，倒是忘了这一点。”
　　“记住，若我不回来，世上再无白影。你会功夫的事定要隐瞒。两个月不执剑不用鞭，你手上的茧自会淡去，到时也没人查的出。那紫玉瓶我留与你，怕有不测。”
　　“小雨谨记。你……可否答应我一件事？”我说着低下头，但还是抬起来迎着他的目光。“答应我，一定要回来。”我说着低下头去不再看他复杂的眼神。
　　“那湖心船你使吧，朋朋也老了。”说着他没回头，凌波涉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