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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风林又染,断箫难解 我想知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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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秋,许阳城东北风林。
“五年了,你还是如此幼稚!”他瞪圆了那双长方眼,眼中狠厉绝杀,这才是真真的他。
“杀人,我做不到!老大,我说过,帮你抓人,但不会杀人,即使你真的杀了我!”我切齿,鼻中的血腥为让我心中作呕。杀手?我不配如此称号,顶多是迅疾的白影。
“那人扯掉了你的面巾,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的那张脸,白影人头值万两黄金,你不怕武林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要边拿去好了!”我嘶吼。
“你别再给我说疯话!靳雨,别以为对你好就是容许你放肆!”寒眸狠决,在狂肆风中那样冷硬。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因为看一眼面容,那将近百人,看的真切的又有几个?你非血染风林不可?近百条性命!”
“那些性命与你何干?都是那吸食百姓骨髓的贪官的狗腿。我只是不想你给我惹麻烦,你该知道我做事的风格!”话中,每个字都如刀如锋芒。
“与我何干?他们只不过谋一份养家的差事,家里有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在等!何必需和我有关系?”我强忍心中的痛,娘说人做的孽都要受报应的,不仅自己,还有自己的来世和自己爱的人也会受牵连,对此我深信不疑。今生已经这般扭曲,是前世的孽债吧?
“你眼中的性命从来都是值得怜惜的,是吗?”他话音极其讽刺,脸靠近逼视我的眼睛,明明呼吸着他呼出的热气,呼吸却是冷而涩的。
“不是我眼中的生命,是所有的生命本来就都值得珍惜。谁知道有没有来世,今生断了便是断了,唯一一次过活的机会便没了。”我想更好的解释,无奈言辞无力,其实这时和他,已是无话可说。
“那我的命……也值得珍惜?”他逼我直视他的眼睛,这样一双万古冰封的眼睛,我的胸口开始抽痛。
“你也是生命,当然也是。”答的毫不犹豫,但是说完我自己也在心里问,这样一个人的命,是否值得珍惜?有种说谎的心虚。
“我手染鲜血,你依然觉得……”
“所有的罪孽都是过去,只要你改……”
“若不改呢?”
我受不了这种压迫感,避开他高大的身影,“小雨倒是想劝你收手,但是自知小雨的话没那个份量,小雨也没那个能力。所以只有你自己决定改与不改。人从没有天生嗜血的,等了了你的业障,自会收手。”我甚至不得不避开他的眼睛,里面寒意实在是我难以承受不之重。
“你还是太幼稚,哪懂这人间的险恶。”他松了松口气。
“老大,我累了,虽然没杀过人,但是他们,他们那么多人因我而死,我真的累了,放过我吧,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最后一句已经轻的快没了,问了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再问只是一种习惯,不期待答案。
“我也想帮你……”他说着带着昏死过去的那人先走了,留下我独自站在血河中便发呆。到底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来不及去想,地上的尸体已经足以让我无法思考。
我静立在尸山中,一张一张脸望去,看那些气息全无的人。杀人如此干净利落,也只有他做得到吧,不过眨眼之间,近百条盛年人命。只因为那个所谓的高手一不小心挑开了我的面纱?这张脸如此看不得?
冲鼻的血腥味弥漫着密密的风林,我倒在地上,一抓一把红叶,那时枯叶染了血的暗红,诡异的很。我想逃开,但是却浑身无力。风穿于林,发出呜咽声,如泣如诉,又忽而转为尖声嘲笑。我看被枯枝肢解了的月亮,竟也是血红的……
娘亲在上善寺拈香求的福祉,怕是已用尽。今世等待我的是什么样的惩罚?希望不要有来生,让罪恶断在此世的臭皮囊里。
用枯瘦白皙的手隔着面纱捂住脸。就是这张脸,什么时候如此见不得人?
木木地回云止湖,芦苇荡里的血腥记忆又翻上来,顿时心痛的不能自已,我捂住胸口蹲下来,汗从额头滴下来,像是心上有根拔不出的倒刺。到底是什么?是那些间接丧在我手里的人命?好像又不是……只是痛,他的眼神在脑海一闪,倒刺又扎深几分……
“萧吹到一半就止,我只当来迟一些你就会把整曲吹完,还是到那出必止。”我说道,箫声里的事我不懂,但是每到高潮刚过就止,不禁好奇。
“只是不想吹了。”他将箫系回腰间。
“为何又复从头吹起?倒不如若把一曲吹完,也算个圆满。这一首‘堕繁华’倒是可以名揣度,有百花争放之感,甚至于高潮处听到白花斗艳争放的声音,千万鸟儿喝彩的声音,作曲之人倒是真解繁华意味,即入了红尘又不落俗套,是难得的好曲子。”
“可否再细解?”他眼波一盈,我心头一荡,像是受了鼓舞一般信口说道。
“箫声,吹得凄清寂寥,满怀幽怨,甚至空灵幽邃者居多,易动人以情。但是以乐法吹箫实难奏出萧的韵味。而你这首‘堕繁华’看似是反其道而行,其实是于姹紫嫣红中独自神伤之情景,景愈繁华动人,人愈寂寥难耐,堵着一腔情怀难与人诉说。若继续吹下去,后面该是繁花落尽,外界归于落寞,我心亦安,如入土之宁。”我浅笑,只见他瞬间愕然,不曾有过的失措。
终于窥得你心头亦有一根刺。
“居然是一样的解释……”他低语。我已习惯他如此低语。我们虽是两个人,但是他总是偶尔像是见到了另一个人,低语些我听不懂的话。
“这曲子有何渊源?”我试探着问。
“故人所爱之曲……”听得他如此解释已是不易,若再问他怕是又要拂袖走人了。
“为何不吹到终了又复从头开始?”
“你看似淡然木然,其实揣测人的心思是世上难得的精。靳雨,你说为何?”他出乎意料地没走人,只是把问题又踢给了我。
“曲断处,下文有你不想要的结局。然而弃又弃不得,续又续不得,只能一次次重复残曲。”我小心翼翼,说的某棱两可。
“残曲?这说法倒是有趣。只是我要提醒你,做人不可太精明,否则总有人容不得你。”
“这孤岛上,你是留着我有用的,既然你容得下,还有谁容不得我?”
“或许……或许有一天你可以回到那个烟火世界。”他说着转身望湖,我愕然,还有余地?但是好梦易碎,所以我强迫自己不要太当真。九年了,虽然不接地气,但是我的心性还是正常的,已不是小孩子了。
“若真有那一天……我想听一首完整‘堕繁华’。”我看着他的皓齿红唇,但见轻一点头。自己也讶异,为何有如此一愿望。
我想知道的,其实是曲后的故人。
深秋寒日,无事沉闷,翻书来开解。
别望楼上的箫声七八日未响起,我心头有些不安。我像个脱离尘世的人,行动全凭老大差遣。一旦别往楼上箫声断,就有种不在人间的错觉,甚至是烦躁。
书是老大带来的,有一诗集深得我喜爱,名作《华年锦集》,分作五册,均是易携带的小薄册装,共136首诗。其中相思之语写的甚好。
又思君:飞花成梦梦成空,雨暴风残未留虹;又悔前生懵懂事,年少轻狂罪成重。
是一个而立的纨绔子弟吧,还是年高回头的浪子?我轻笑,人间总有痴人,一生中但得回头之机,总要悔上几声的。我们都是当局者,面对纷繁的世事,就像李商隐所说,只是当时已惘然。
诗最好,简短那么些字却生出种种想象,众多故事,最不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