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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别往楼上话雨酿 这酒不上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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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这十几日我心中惶惶,紧张不知如何度日。是担心他吗?还是只是因为我的身世之谜只有他解得开?我甚至嘲笑自己,怎么说他也算我的敌人,是害的我与家人活生生分离多年的人,怎么倒替他忧心了?只是这种情节一时难解,自问自也没个答案,只好和朋朋说说,顺便自嘲。
十几日之后他回到云止湖边,别望楼上。
还是冷冷淡淡的一个人,还是白衣胜雪,还是寒冰一样的双眸,还是提着那把气场极强、不容忽视的玄铭剑。金丝软线碧玉萧,乌黑大卷的及腰长发,像是这湖里生出的仙般飘逸。
还是沉稳轻缓的呼吸,至此我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这几日想了些什么?”他面部清寒,近看才发现唇稍有是血色,还带着病态。
“没什么……和朋朋说说话。”我当然不想告诉他,我在担心我的敌人。
“你听得懂它的话,还是它听得懂你?”他看着桌上的白瓷杯,杯中是我用岛上的花草果实酿的百花酒,醇厚芬芳,像极了琥珀。
“我听不懂,但是它的眼神能看得懂啊。不像有些人,话倒是听得懂,但是眼神却看不懂。”我本无意说他,但是不知怎的说出的话却像是故意针对他的。
“是吗,你说话倒是深奥,以后多观你的眼神才是。”他淡淡地说道,轻轻抿了一口杯中之物。我本未察觉他话中之意,但是稍一品味,这话岂不是暗指我和朋朋当同类?
“我无意出口伤你,只是你听者有意,倒开始还击我了?逞口舌之快倒不是你的作为”我心中顿时不快。
“难道不是你听者有意?”疑问的口气却很生硬,我一时无语。原来他并不口拙,一下子便点到人的哑穴。
“算了。我还是多和朋朋交流交流感情,至少它有感情可!”一时无话以答,我不禁心生恼意。
“哼……”轻轻的,似不愿在空气中留下痕迹。有点戏谑的意味……真的吗?我一时只觉自己陷入错觉,冰人居然有一点点开玩笑的感觉?虽然只是轻轻地一哼,但是真的是……听他这一哼,就像是无边黑暗里的一丝丝亮光,突兀的很,想抓不到都难。
“你,笑了?”我疑问,表情很夸张地看着他。
“笑?很久之前就忘了,但是为什么不可以?”他面具也遮不住他一脸寒霜。
“哦,不对,是你想笑了。”我看着他,想在盖着面具的脸上找到一丝异常,但是只是徒劳。
“他做了将军,在朝廷地位还不错。”突然转移话题,冒出的这一句是我顿时转不过来。
“他……你见到了?”那个‘他’字,说出口时,很是暧昧,好像是在说自己独有的宝一般,我脸微红。
“没有,只是听说。好了,该告诉你的都说了。”他寒不见底的眼神示意我住口,我只好对此噤声。
“这酒你以前不喜欢的,都说味儿太杂,可今日已经饮了多杯了。”我见他杯空,又倒一杯递与他,自己也倒一杯。我小时候在何府常喝药,这酒里微微的有点药味,是熟悉的家的味道。
“这酒,名字想好了吗?”
“自己喝着玩儿,哪需劳神取名字。”我暗笑,众花果杂酿而已,又不是什么传世秘方,何须如此当真。
“叫雨酿吧,味儿很不错。喝着醇厚微甘带苦,这酒不上头,不上瘾,却难忘。”月光潋滟,印上他的侧脸,古铜光淡而清寒。
“谢老大赐名,雨酿,算个好名字。”
“你的酒,我来取名,有何可谢的?”这一句我却没听懂。
“也罢,我也不是什么雅客骚人,不拘这些赐名受字的俗礼。有个名唤着只当是方便。”沟通真的是有困难。
自从那次以后,他未再提昭哥之事。我们的关系像是又缓和一点,他和我说的话也多了一点。但我心中却千万个结,越结越紧。
到底这胎记意味着什么?到底南国如此一强者在余国作甚?昭哥身边到底有谁能把武功出神入化的老大打到重伤?到底……到底怎样的结局在等着我?
天渐冷,我常在小火炉边煮水果,他带来的向来除了每月一次的烧鸡就只有水果。我算半个素食人,偶尔到长寿庙吃点菩萨的夜宵,但是和尚小气,多半只留了馒头之类,有时只是拿回来喂朋朋。
那以后,我们好像近了些,是一种家人的感觉吧?他偶尔会在边上看,这样会使我心情大好,这孤岛上有个人陪着总是好的,即便是把我困于孤岛的那个人。那么多年了,多少不甘也被磨灭了,多少记恨也消散了,生活照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倒是像支支细流汇合成了规模,在心中孕育出家的感觉。
“这一碗,你吃。加了干姜的。”我把一碗煮的微烂的苹果端给他,他随手接过。
“真没见过这种吃法。”他冷声说道,但还是开始慢慢品尝。
“我不喜欢凉的东西,不喜欢没有温度的东西。”我说道,一边把一碗削好切块的苹果往里面拨。
“你自己呢?和冰块没区别吧?”他平静地说道,幸好没抬头。我脸一红,想起很多年前的肌肤相亲,不答话。
“其实人都一样,总是渴望自己没有的东西,以为那种东西才能给自己幸福。”他见我不答话又继续道。
“你呢?”我抬头看他,你呢,你的人生是怎样的?我好奇,怎样的人生能养出这样一双寒眸,能练就一身绝世武功,能耐住旷世的寂寥。
“其实当人发现自己已有的失去以后,又会反过头来寻找失去的。”他说话,双眸又像是穿过墙壁到了千里之外一般,那样深不见底,那样寒冷。
“寻的到吗?”我苦笑,又和我论道人生。话语给人的感觉就像他的人生里有的只是置人于绝望的回忆。
“即使寻不得,已经知道所失去的有多美好,也会自欺欺人地去找,哪怕一点点再微妙不过的希望。”他托住碗的手顿住,碗上包着的棉布巾已经滑落。
“碗很烫!”我警告道,赶紧从他手里接过来,“我算不算你那一点点再微妙不过的希望里的一个……”筹码?‘筹码’二字我还是问不出口,低着头,不想去看他的眼睛。
“筹码……”他答后缄默,从来毫不犹疑的他缄默了。
良久,“再吃一碗吧,这东西不撑饿。我已经饱了。”我用棉布巾包住他的瓷碗,又盛上一碗,碗很小,托在我手里都嫌小。
“你一直摆弄着这小炉子打发时间?”他忽而问道,目光清亮。
“这里朋朋都常不回来,我连只鸟都见不着,成天对着的只有植物,了无生趣。怕是隐士们也没有这样孤寞的。近年武功又苦无进展,不想再练。只有这炉子是有温度的东西。”我淡淡地抱怨,其实也是实情。
“静,不是坏事,尘事纷扰……每人有自己的孽障,总得靠自己跨过。”他莫名其妙地说道。我不满他说的这些虚话,好不容易说出心中不满,居然无半点动容。
“帮我带几本书可好?有些趣味的,那些说理教条就免了,小时候就看了许多,知识禁锢思想罢了。”只好点明白了,指望有人陪是不可能的,但是书,还是有商量余地的。
“趣味?对趣味,见仁见智,你要的是哪种?”听他这样一说,心中转喜,有戏了!
“诗词,小说,总之有点人情趣味的,那些空泛东西我小时候就念够了。最好是新人手笔,那些大家名作小时候也通读了,不再稀罕。”我毫不避讳,要是让娘亲听到这些话,怕是要挨批上好久的。
“看书做什么,不是说过自己不是什么雅客骚人,倒是喜欢诗词?”
“诗词言短而意长,活泼哀婉等等情趣更甚多笔描述的小说。但是小说人情味更足,一夕间仿佛可以阅尽红尘千万像。”
“都是些苦闷疏泄的俗物,你要真想花时间在上面也可以,但是要注意。”
“注意什么?看书不会也和杀人什么的有关吧?变相拒绝我?还不如只说,说什么苦闷疏泄的俗物……”我心一沉,早知不该犯傻再和他说的。
“这个可以应你。以前不让你看书是因为看书伤眼。还有这火光也伤眼,不可盯着久看。杀手的眼睛必须比常人亮三分,事关性命。”他说的严肃,像是什么都要牵扯到性命攸关的程度,看个书而已,至于吗?
“你说话非要扯上严肃的理由,生活没半点乐趣。”我轻嘲道。
“我刚说过,乐趣,也是见仁见智,各有所追求。”追求?你到底追求的是什么,我苦笑摇头,我只是一个筹码,没有问的资格。
“生活一定要追求吗?我只想回到我本来的人生轨迹上,平平淡淡,不要那么多未知和担忧。”
“那何尝不是一种追求?你还年轻,生活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能简单生活是最最奢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