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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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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翁爱情大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最后一场的演出圆满结束,除了最后大家出来谢幕的时候,骆守宜突然兴起,竟然拦腰抱起姚细桃原地旋转了一圈才放下,引得台下观众掌声如狂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
事后姚细桃大发雷霆:“你想做个女汉子,也别扯上我!万一咱们俩一起摔倒在地上滚成一团,还不够记者明天写的咧!”
“哈哈哈!可是很值得啊!你没看见第三排的旅座,脸都青了么?”骆守宜跌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笑得停都停不下来。
姚细桃白了她一眼,冷笑道:“万一他想,如此力大无穷的女子,睇得又打得,真是压寨夫人的上好人选,一定要娶到手才行,你就笑不出来了。”
“什么?还有这种事?”骆守宜紧张起来,“我可是处处以川岛芳子,孔二小姐为榜样了……”
“会骑马?会开车?会打枪?”
“怎么不会骑呀……你忘记了外人眼里咱俩怎么认识的,是我骑马撞了你!”
“呸!你还好意思说呢!”
这时候丁双喜换好了衣服从更衣室到了休息间,笑道:“剩下的蜜饯我包了一包,你们谁带回去吃罢?”
姚细桃一跃而起奔向更衣室,头都不回地说:“我不要,带回去也是便宜别人。”
骆守宜挺直腰板道:“那咱俩平分,我正好带几盒回去忽悠玛丽姨娘!”
说完她就开始和丁双喜一颗一颗地开始分蜜饯,姚细桃很快换好衣服出来,不耐烦地踢了椅子一脚:“你还真抠门,算这么仔细。”
“你懂什么,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骆守宜嫌热,干脆脱了外套,里面是件白衬衫,她穿惯了男装,觉得这样出去完全可以,都没必要再换装这么麻烦,于是直接进去卸妆洗脸,拖着化妆箱就走了出来,神清气爽地一摆手,“走了,明天东来顺,我请客,顺便盘账,把玉香姐也叫上!”
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场演出,观众们都恋恋不舍地在场内停留,她们今天的策略是赶紧跑路,走得越早越好,不然等人少了留下来一些坚忍不拔财大气粗的更难以打发,所以三人拖着箱子穿过走廊出现在后台的时候,顿时引来了一群热心观众的追随。
“骆小姐!你演的这样好!竟是活脱脱一个深情的贵族少年,潇洒的世家子弟!”一位阔太太紧紧跟着她们,留恋不舍地问,“你府上是哪里?可方便我去拜访呢?如果不介意的话,这是我的地址,随时欢迎来舍下喝个茶。”说着带着一阵香风,就递了一张名片过来。
骆守宜笑眯眯地笑了,随手往裤兜里一揣,她此刻穿着白衬衫,里面裹胸围得严严实实,外观看去完全是个活泼少年模样,外套脱下来挽在手臂里,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顺手牵羊地在路过花篮的时候折了一支红玫瑰送到阔太太面前,笑着说:“送给你,美丽的女士。”
“啊!哦哦!”阔太太捂着胸口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接过红玫瑰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留恋地大步走远,半天才又怜又爱地把玫瑰凑到鼻尖深深一闻,叹息道:“好个小东西。”
一路走出去,两人的名片就收了一叠,甚至连穿着朴素的丁双喜都被认出就是那个穿女仆装卖零食的‘小可爱’,也被塞了几张。
走到剧院门厅的时候,人越发地多,高秋萍在原地容光焕发地跟人应酬,其余热门演员也都被包围着,还是唐兴云看不过去,过来帮着维持秩序,推开人群,让她们得以艰难地前进。
“非常谢谢大家喜欢……请继续支持我们……下次也要来看哦……”两人嘴上说着客气话,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好容易突围到了剧场大门,眼前停了少说七八辆小汽车,这年头又没有别的颜色,一水儿的黑,长得还差不多,骆守宜顿时犯了难,难道要她拖着后面这群尾巴一辆辆去找自己家的车?太蠢了吧?
正在想着,忽然面前的人群被蛮力挤开一个口子,陆仲文出现在面前,今天他穿的依然是一身军装,马靴锃亮,杀气十足,所以在场内的时候骆守宜一眼就看到了他。
这家伙还不死心?自己表演得还不到火候?
骆守宜心里纳罕,但表面上还是笑吟吟地招呼:“陆旅长,多谢你今天来捧场呀!不过很抱歉,你看这么多观众朋友,都在殷勤地邀约呢,我答应了谁不答应谁都是问题,所以不好意思哈,真不能和你一起去吃夜宵什么的了,抱歉抱歉。”
陆仲文咧嘴一笑:“你就会说漂亮话!罢了,我还能跟你计较不成?呐!”说着手臂一伸,从背后拖出一个有点哆嗦的人,“你家司机在这,好没眼力劲的东西!看大小姐这样,也不出来接一接,坐在车里当老爷呢!”
说着把司机往前一推,喝道:“还不快带路!”
骆守宜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迟疑地说:“那谢谢了……辛苦你了,陆旅长,你想的真周到。”
“哈哈,谈不上辛苦,一切都是为了艺术!”陆仲文豪迈地笑了起来,伸开手臂帮着隔开围观群众方便她们突围,特地还低声对姚细桃说:“姚小姐,仔细些脚下。”
人家是特地来帮忙的,姚细桃也不能太冷艳高贵,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也低声道:“旅座有心,多谢你关照。”
“哈哈,哪里哪里!”陆仲文这次笑得真开心,脸上的疤痕都看着不那么可怕了,小声问,“不嫌我冒昧的话,过几天我做个小东……”
“啊,那主宾自然是密斯骆吧?”姚细桃婉拒道,“要看她时间安排,我才好决定的。”
“好说好说,不勉强不勉强。”陆仲文伸开手臂,虚虚地挡在她身后做保护状,一边状似无意地问,“你们两个,感情好得很,认识了很久么?”
“也没有多久……志趣相投罢了。”姚细桃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暗恨前面的骆守宜冲得太快,没能注意到自己这边的情况——不过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直接发动进攻不果,改走发动群众的闺蜜路线不成?
她正在胡思乱想,斜刺里忽然被热情的观众拥得踉跄了一下,陆仲文急忙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小心!”
姚细桃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仗着灵活,腰肢用力一扭,向前踏了一步,硬生生平衡住了身体,似笑非笑地又说了声:“谢谢。”然后一扭头,径自向前走去。
陆仲文看到她的笑,就知道她在心里想得自己定是十分不堪,但也无话可说,方才他若不扶,姚细桃也是跌不到地上的,只是不知怎么心里忽然窜起个极不应该的念头,那娇嫩如花的少女就在面前,秀发松松地拢在头顶,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弱如细柳一般的腰身,瘦溜溜的削肩,令人总不免想去碰触一下,就像话剧里所讲的,竟是虔诚的信徒朝圣一般的感觉。那一刻他在想:如果她才是骆翁的女儿,那该有多好?
次日是个周日,难得休息的日子,街上做买卖生意的却恰逢好时机,一大早就开了门,等待着顾客,茶楼戏园子电影院自然也是排满了档期,上新片子的上新,请名角的请名角,水牌子都放得比平时格外高些。
金玉兰懒懒地靠着被窝垛坐在床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深觉眼皮儿有点浮肿,很不好看,平素明眸善睐的样子因着眼白里渗了几丝红,也显得没精神气儿。
金大娘在外面喊了一声:“二妞,一家人都吃了早饭了,就你还闷在屋子里不出来,是给你留啊还是不给你留,这年头花费大,粮食金贵着!”
金玉兰本来就烦闷,闻言更是气苦,大声对窗外说:“是!咱家穷着呢,就欠我这一口饭,你们干脆饿死我得了!”
金大娘听话音不对,一掀虾米须的竹帘子进了屋,看她伏在被窝垛上那个委屈样子,心也软了,低声道:“你爹不就是嘴头子上说了你两句,过了一夜还不忘?父女俩哪来的隔夜仇呢。快起来,把粥喝了去。”
金玉兰赌气一扭身子,恨恨道:“我知道他的心思,恨不得我赶早中晚三场,使出死力气给他挣钱,好让他过吃肉喝酒养鸽子的快活日子呢!你没听见他昨天说的,让我今天不出去唱,以后就永远别出去了!”
金大娘上前摸着她头发,劝道:“二妞,你爹昨天是气头上,你当时说话也不在理上,明明拿了人家一个月的包银,这会子说不唱就不唱,缺的日子口咱们得赔人家哪,一赔就是一倍,别说你挣的钱都扔进去,连你姐姐那份还要拿出来点,咱们家本来就是寅吃卯粮的日子,哪经得起这一下子。”
金玉兰支起身子,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怒道:“他也不问问前因后果,就说我的不是?昨天我在台上被那些丘八那样地羞辱……他也不管!还配当人爹呢!”
金大娘叹口气,按着她肩膀道:“有什么法子呢,咱是吃开口饭的,这来往客人,哪个不需要笑脸应酬的,你当时年纪小,还在茶棚里唱呢,那时候说便宜话的客人不更多,还有人捏你脸取笑的,不都咬着牙忍过来了么,不过是一口气,你就不该多想。”
“娘!你怎么这样!我是个人哪!小时候不懂事,现在我身大袖长的,难道被他们摸到脸上来还得笑嘻嘻说大爷随意?那岂不是太贱了!”金玉兰气冲冲地说,一翻身抱着双膝,眼泪又要流下来。
金大娘无奈地道:“这都是命!不这样,咱们活不下去呀!要是在前清,你爹好歹还有份钱粮,也是个骁骑尉的官职,咱家还算上三旗,能送你进宫候选呢……若不是该死的孙逆和袁大头,搞不好你现在都是个主子娘娘了……”
“得得得!”金玉兰负气道,“这种牙疼话就别说了!从小到大,你和爹还没从上三旗的美梦里醒来呢?!我看大清朝也没什么好的,还分个三六九,人人都不平等!”
这时候金玉香走进了屋子,温言细语道:“娘,祖母叫你呢。”
金大娘一听婆婆召唤,那可是正经的骁骑尉太太,余威犹在,赶紧抹了眼泪出去,临走还指指床上,意思是让她劝劝。
金玉香点了点头,看着母亲走了,走过去一推她:“起来吧,我带你吃酒席去?”
“哪里来的酒席?”金玉兰侧过身子问。
金玉香笑道:“是丁叔的女儿,双喜,你见过的呀,这几日和我说过的两位小姐做了点小生意,挣了钱,在东来顺四楼请客,包间儿。”
金玉兰刚来了兴头,侧脸一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又蔫了,道:“我不去!都是不认识的人,难道我去了只管吃?”
金玉香嗨了一声,道:“不低头吃还怎的?说是不认识,见一面不就认识了,都是姑娘家,又没有爷们儿在座,你怕的什么羞……”说着又俯下身体对她低声道,“你说了不唱,要赔钱的,下个月咱们家就得喝棒子面糊糊了,难得有顿好的吃,你还不赶紧起来?”
说得金玉兰扑哧一笑,娇憨地看了她一眼:“姐,难道我眼里就只有吃?真没意思!”嘴上说着也起来梳头洗脸更衣不提。
因为要盘账,所以三人董事会来得都特别早,伙计殷勤地把小姐们让到靠窗的雅座包间里,送上了茶水,骆守宜摆手道:“你先下去吧,我们等人齐了再点菜。”伙计笑呵呵地答应了,不一会儿送了四个小碟的核桃仁木樨枣儿进来让她们‘慢慢等’。
又啧啧称赞了一下如今东来顺的财大气不粗之后,骆守宜拿出账册,丁双喜拿出钱袋,两人开始对账,姚细桃没事可做,趴在擦得锃亮的红漆窗台上看街景。
今天休息日,又是最热闹的东安市场,人多得挨肩擦膀,不管是穿着粗布补丁衣服的穷朋友,还是西装革履的洋朋友,或者穿着纺绸小褂,竹布长衫的一般小市民,都兴致勃勃携家带口地来逛市场,两边的绸缎庄鞋铺药材铺都挤得乌漾乌漾,连书店文具店也不乏有年轻学子或者长衫文人们出出入入,寻找着自己喜爱的东西,这个时代染发并不盛行,往下面一看都是黑头发,多么地赏心悦目啊……等等!
“喂!”骆守宜从后面捅了她一下,“分钱啦!”
姚细桃受到惊吓,下意识地回头,啐了一声,又趴回窗台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是下面的人这会更多了,方才那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是进了哪间店了。
“月华狸,不像你了啊!分钱都不动心,看见什么了这么起劲?也让我瞧瞧呗?”骆守宜不由分说地挤过来。
“没……刚才看到一个熟人,又不见了,也许是我看错了吧。”姚细桃支吾着说,没敢告诉骆守宜她刚才看到的人似乎——是邵一楠。
给这家伙知道,她一定就会不管不顾地跳下楼去找人了,请客的人跑了她们还留下来干啥。
“呐,刨除成本,每人可分得四十一块八毛六和四个装蜜饯的绿釉小瓦罐,我做主,每人拿四十一,零头进入今天的午餐账单,小瓷罐我不要,双喜你可以拿着腌咸菜。”
姚细桃接过自己那份钞票,小心地叠好放进书包里,然后也说:“我也不要,都留着腌咸菜……不对,可以淹跳水泡菜嘛!半斤装的小瓷罐不是正好够一顿?等下我们可以去川菜馆子要一点泡菜水……唔,这个容后再议!点菜点菜!”
“急什么呢。”骆守宜捏了一颗核桃仁吃,“大姑娘不是还没来?月华狸,你就老想着吃独食,其实不好。”
就在这时候,忽然楼下的东安市场中心传来砰地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嗤嗤的尾音窜上高空,似乎是烟花窜上天的声音,但非年非节,又是大白天的,哪来的烟花?
姚细桃反应很快,第一个扑到窗前,果然远处的天空绽开了一朵红色的烟花,一闪即逝,在正午大太阳光的浓烈照射下,似乎没有产生什么效果,但是……很快她就发现她错了!
骆守宜和丁双喜也挤了过来,前者嘴里还在嘀咕:“这谁家不小心放花儿呢?”然后往街上一看,顿时嘴巴张得大大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气氛却和刚才截然相反,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刚才还若无其事边逛大街的某些人,就突然发动,干起了让人目瞪口呆的事!
一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从书包里拽出一面鲜红的旗帜,双臂高高地举起,奋力挤开人群,一边挥舞着一边大步奔向烟花爆开的地方,那熟悉的镰刀锤子图案在空中飘扬着,伴随着响亮的口号声:“打倒军阀!反对独裁!共产党万岁!”
这仿佛是个信号,一时间普通路人惊讶发现,自己身边穿着破旧长衫的先生,摊贩前刚才还在讨价还价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的女学生……总之刚才看着还是毫无异常的人,忽然都从包里掏出一叠叠五颜六色的传单,有的就直接塞到身边人的手里,有的就奋力地向空中撒去,神情激动,一边还高声喊着附和的口号:“同胞们站起来!打倒反动军阀!反对独裁政府!”
远处传来尖利的警哨声,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警察气急败坏地挥舞着警棍,用力冲开人群,试图抓住这群搞破坏的反动分子,但是已经迟了,那面红色高高飘扬的旗帜忽然在空中消失了,如此干脆利落就像根本没出现过一样,而刚才还在喊口号洒传单的人,忽然又偃旗息鼓,一钻身就进了人群,再也找不到了,只留下满地的传单,已经有好奇的路人开始捡起来往兜里揣,他们只能凶神恶煞地大声咆哮着制止:“窝藏反动传单者一旦发现与散发者同罪!都别捡啦!别捡啦!快滚出去!别碍事!……”然后用警棍抽得路人抱头鼠窜,急急地寻找着可疑目标,可是人流迅速散开之后自然是一无所获。
姚细桃的脖子都僵硬了,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来,正对上骆守宜惊诧的双眼,两人目光对视间,异口同声地说出一个词:“快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