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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   耳边尖利的警哨声此起彼伏,窗下街道上乱成一团,骆守宜和姚细桃四目相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丁双喜却是反应很快,第一时间掏出手帕,把桌上四个碟子里的东西都打好包揣到怀里,上来拉她们:“咱们快走!趁这会子没戒严呢!”

      刚说着,包间的门也打开了,伙计慌慌张张地进来,打躬作揖道:“可对不住,我们要上板儿关门了,三位小姐,赶紧走罢!”

      “我们……我们还有朋友没来……”骆守宜语无伦次地说,跑堂的‘吓’了一声:“再怎么要好的朋友,也比不过自己重要哪,再说,今天这阵势可不小,只怕马上就要戒严搜查了,她们过不来的,楼底下还有几辆黄包车,我给叫住了等,您三位,赶紧回家罢!”

      “哦!好好!”骆守宜伸手去抓姚细桃的手臂,“我们走……回家再说!”

      她沾满冷汗的掌心碰到姚细桃光裸的胳膊,让她瞬间惊得汗毛倒立,侧头看去,果然骆守宜紧抿着嘴,眼睛里也闪着不敢置信的光芒。

      ‘快闪’这个名词儿,在八十年后绝不陌生,非常普通的街头行为艺术而已,但在这个时代,她们俩都觉得心里惊涛骇浪动荡难平:要不要这么巧!

      三人咚咚咚地下楼梯,裹挟在下楼的客人大军中冲到了底楼,掌柜的也站在门口帮着疏散顾客,小伙计们手脚利落地关窗户准备上板子歇业,跑堂的伙计照顾她们,特地留了一辆黄包车让她们先上,没口子地道歉:“各位老客,好走好走,多多得罪!多多见谅!您明儿再来,一定老尺加二,特别孝敬您一道敬菜呐!”

      虽然车只有一辆,但她们三个都不是胖子,挤一挤也就坐下了,姚细桃却在此时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深深吸了口气,把骆守宜推上车道:“你们坐车走,我骑车,更快点。”

      “哦!好好!”骆守宜忙不迭地点头,不放心地叮嘱道,“路上小心,你带着学生证呢吧?万一被抓到局子里,打电话给我,我给你找律师。”

      “啰嗦!快走!”姚细桃暴躁地说,看着车夫拉着他们一溜烟地顺着兵荒马乱的街道跑开,自己也飞奔向停车的地方,开锁上车一气呵成,然后直奔刚才邵一楠消失的地方而去。

      整个东安市场都混乱成一片,如果她刚才看到的真是邵一楠,那么有两种可能,一种情况:正常路人遇到这么乱的情况就及早溜了,第二种情况,他是组织的人,所以撒完传单也撤退了,不管哪种,反正冲着小胡同钻就对了。

      正午的太阳热辣辣地照下来,整个世界都是刺眼的白茫茫,她弯下腰,拼命地蹬着自行车,硬是在纷纷冲入小胡同逃窜的人群中曲里拐弯地骑出了障碍赛车的感觉,汗水从额头淌下来,她伸手抹了一把,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分辨着任何一个可能的身影……

      没有,没有,都没有……是她真的看错了人,还是找错了方向?

      身边的人逐渐减少,这时候各处的警哨却越发响得尖利,还有大喇叭在哇哇地通知着进行紧急戒严,所有人等留在家中待查,严禁外出。她不管不顾地拐入一条胡同的时候赫然发现视野之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一捏闸,单脚立地支住自行车,姚细桃呆呆地站着,茫然地看着眼前,有那么一会儿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刚才为什么不听跑堂的话,赶紧回家去,反而冲动之下就做出这样不靠谱的事……现在怎么办?继续骑下去直到撞上戒严的关卡?还是赶紧找路回家?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忽然从不远处的斜街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这声音她在无数谍战剧电影里都听过,枪声!

      而刚才看到的街上的巡警是没配枪的!

      她心头一紧,瞳孔骤然缩小,从胡同口身形矫健地扑进来一条人影,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映入她眼帘的时候已经认了出来——邵一楠!

      今天的邵一楠不是穿着惯常的长衫,也不是上次居家时候的衬衫西裤,而是换了一身对襟的唐装小褂,纺绸裤子下面踩着老布鞋,有点像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闲散人口,但他的脸色可绝不‘闲散’,剑眉竖起,双唇紧抿,一抬眼,也看到了她,意外之下,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明意味的光芒。

      就在两人遥遥相望的时候,胡同口那边的斜街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邵一楠眉头一皱,再也顾不得别的,回身肩头一动,手臂一甩,也不知道动了什么机关,那头噗通一声,传来人体落地的重响!

      但这一声也惊动了别人,远远传来纷乱的喊声:“那边有声音!在那里!追!”

      邵一楠抿着嘴,转身就往这边跑,一边跑还一边焦急地压低了声音:“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家去!”

      姚细桃如梦初醒,终于从这意外的情况里醒过神来,一咬牙,那股疯狂的念头又往上涌动,肆无忌惮地席卷全身,她单脚支地,手握车把双臂一用力,另一条腿别住车身一带一扬,在狭窄的胡同里硬生生地表演了一个大甩尾急调头,车头改冲着来的方向,然后低声催促:“上车!我带你!”

      邵一楠只犹豫了一秒钟,耳边听得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重,再不敢拖延,一跃跨上了自行车后座,姚细桃感觉到身后一沉,支地的脚用力一蹬,使出浑身力气拼命踩着脚蹬,用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嗖地窜出了胡同。

      面前是四通八达密如蛛网的小胡同,耳边不时传来或远或近的警哨声,她这时候整个脑子反而空白下来,只是机械地在脑海里摹绘着附近的地图——感谢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为了看现在的北京和以后的北京有什么不一样,还拿查地图当了一阵子夜晚消遣的方式。

      “老师,你不抓着我点,掉下去了我就白费力了。”她冷静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背后的邵一楠默不作声,却也没有伸手去搂她的腰,只是紧紧地抓紧了车后座,姚细桃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又问:“你有什么要去的地方没有?”

      “没有。”这一句,邵一楠回答得很快。

      这是怕我是美女间谍,唯恐会暴露联络点的节奏呀!姚细桃苦中作乐地想。

      “那就跟我来吧!”她确定了方向,摆出职业自行车赛手的姿势,屁股离开了车座,完全是以站着的姿势脚下用力,奋勇地蹬着这辆逃生的工具,心里默念:背后是丧尸,背后是丧尸……

      不知道是不是她和邵一楠的运气好,总之这一路骑过来,每次都是有惊无险地踩着警察们追踪的脚步躲避掉搜查,穿行在胡同里的时候,姚细桃自觉已经把上辈子自行车的技巧发挥到了极致,截停急刹车大拐弯简直如有神助,一路顺风顺水地骑到了学生公寓门口,见大门紧闭,冲过去一顿乱敲。

      公寓的茶房赶紧给开了门,帮着她把自行车搭进来,又急忙把门关上,提心吊胆地问:“大礼拜天的,这外面是怎么了?又出什么乱子了不成?”

      姚细桃满脸是汗,几绺碎发湿淋淋地粘在额头上,白嫩的脸涨得通红,筋疲力尽地摇头道:“不知道……怪吓人的……我正逛街呢……得回去歇会儿。”说着就往里面走,邵一楠犹豫了一下,也沉默地跟了上去。

      茶房极新鲜地瞥了他一眼,心道那院子常来的只有三个姑娘,拢共也没住几天,怎么今天又来了一位男子?瞧着沉默寡言的,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于是本着八卦之心跟在后面问:“天儿可怪热的,您要加个冰桶不要?有井里湃的凉茶可要送一壶?”

      “不要不要……”姚细桃做出西子捧心的柔弱感娇嗲地说,“吓死我了,得先略歇一歇,咱们走!”

      邵一楠跟着她,左拐右拐进了院子,却不进屋,站在院子里四周打量了一番,皱起眉头,仿佛不认识一般地看着姚细桃:“这里……是什么地方?”

      姚细桃喘息初定,闻言耸耸肩:“这一间呢,叫铁炉堡,那一间呢,叫七秀坊,总之都不叫金屋。”

      被她用揶揄的语气这么说,邵一楠冷静自持的面具有要破裂的趋势,他困难地低下头,道了声歉:“对不住,我不该以这样的恶意揣测你,但实在是……你和从前变得太多。”

      对于这一点,姚细桃无话可说,于是她咳嗽两声转了话题:“人总是会变的……刚才失策了,应该让他们送壶凉茶来的,你先坐坐,我去要。”

      她举步就要往外走,邵一楠却拦住了她:“算了,不必麻烦了。”

      姚细桃站住了脚,抬头看着他,半天才自失地一笑:“邵老师,我虽然改变了很多很多,但在你心中,难道是那种骗你到这里然后去举报,好瓮中捉鳖的人?”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邵一楠叹了一口气,“只是……的确有件事要麻烦你。”

      说着,他抬起左手,姚细桃心头一跳,差点惊叫出声:撸起小褂的袖口,就看到光洁的小臂上,几道鲜红的血迹蜿蜒地流下来,一直流到掌心。

      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血迹,就在邵一楠担心她会不会直接晕过去的时候,姚细桃猛然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进屋!”

      邵一楠再一次觉得自己实在看不透这个女学生,她明明已经吓得脸色发白,但是手底下的动作却干净利落,丝毫不乱,把他拽进左边一间屋子,里面很奇怪地摆着三张床,除了一个衣柜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了,姚细桃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坐在床上,从衣柜角落里拖出一只小箱子,完全用命令的口吻道:“伤哪儿了?”

      邵一楠无言地解开衣扣,露出里面的白色汗衫,在肩头位置一片血肉模糊中,似乎有一个金属异物在发着微光。

      “枪……尼玛……”姚细桃喃喃自语,脸色白得像纸一样,邵一楠又开始担心她会不会晕过去了。

      但是姚细桃依然保持着坚韧无比的神经,果断地打开箱子,啪啪啪手法熟练地摆开一溜儿的器材,然后深吸一口气,道:“没有麻药,你忍住!”

      邵一楠看着少女秀丽而严肃的面孔,把心里所有的疑问都吞下去,果断地点了点头。

      姚细桃用脚踢开柜门,随便拿了条毛巾递给他,看着他张嘴咬住,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打气:“跟处理擦伤划伤一样的……一样的程序!先消毒!”

      “哗”一声,瓶装酒精被倒入小瓷碗,她捏起镊子,丢下去一堆棉花,蘸透了之后,仔仔细细地给伤口处消毒,手法纯熟,连一丝颤抖都没有,专注到心无旁骛,甚至都没有看邵一楠一眼。

      消毒完毕,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姚细桃头都不抬地说:“子弹留在肉里会造成铅中毒,所以一定要拿出来,我只能试试看。”

      邵一楠咬住毛巾不能说话,只能点点头以示同意。

      姚细桃额头不断渗出饱满的汗珠,心里其实紧张无比,她抬起袖子粗鲁地抹了一把汗,划了根火柴,装着酒精的小瓷碗里呼地冒出一朵蓝色的火焰,分别将两把鼠齿钳在里面烧了半分钟,等到把手都开始发烫的时候才拿出来,狠狠心,钳住了弹头的尾部,第一下用力太猛,滑开了,第二次用力又小了,弹头动也不动,第三次,又滑开了……

      姚细桃连抬头看邵一楠的勇气都没有了,低头在肩膀的衣服上蹭掉了满脸的汗,暗暗给自己加油:就当是假的!就当是做一个很精巧的道具,就当是在实验室里合成硝酸甘油……总之无论如何要成功啊!

      她拿出全副身心投入进去,屏住呼吸,终于两把钳子左右开弓撬动了目标,噗地一声,弹头被拔了出来,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旋转了两下,静静地躺着不动了。

      姚细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她慢慢地把头抬起来,额头的汗流下来,挂在睫毛上,让她的视野一片模糊,邵一楠的脸都看不清……

      邵一楠脸上的汗水不比她少到哪里去,疼痛使得脸色苍白,嘴唇都发青,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中,失血导致他手脚冰冷,头晕沉沉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情况并不好……但是看着面前的少女,那瞪着凤眼,一脸无措的样子,他慢慢拿下嘴里的毛巾,微笑着夸了一句:“做得好。”

      这一句话陡然又给了姚细桃勇气,瞬间恢复了干劲,手脚麻利地夹了几块纱布捂上伤口,撕开一卷绷带,严严实实地顺着肩膀把伤口包扎了起来。

      “我……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她把目光移开,不敢去看邵一楠露出的肩膀,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急救箱,“这都是预防万一的时候准备的……我们排戏的时候偶尔会受伤……做道具也会割伤手……但是我没经验的,你要是方便的话,还是找个专业的诊所看看,我是说,可靠的那种,你懂的。”

      邵一楠拉起衣服,说了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谢谢。”

      姚细桃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刚要开口,忽然听到院子外面茶房的高嗓门儿:“各位住客!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全城搜查,查到咱们这里来了,各位住客,先生小姐们,麻烦都把证件准备好……有访客的也要预备好……对不住啊大家……”

      紧接着就是哐哐砸门的声音,有人七嘴八舌地叫唤‘开门!全城搜查!’‘快XX开门!’,茶房紧着在旁边解释:“这里面住的是几位女学生,天儿热,姑娘家恐怕临时不大方便,您先查这边,回头再来补查……”

      “你们这还住着女学生?!”

      “我们可是守本分的学生公寓,这是改良的年头儿,外地女学生来北京上大学的多啦,都是正经人,您先这边请……”

      听着声音渐渐远去,却依然在周围嘈杂不休,姚细桃的额头隐隐作痛,转身就把急救箱塞回衣柜最深处,带血的棉球用毛巾一裹,塞在一堆花里胡哨的衣服里。

      邵一楠吸着冷气,艰难地站了起来,问她:“你熟悉地形,后门在哪里?这面墙翻过去是什么地方?”

      “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姚细桃冷静地分析,“以你的体力,现在站着已经是勉强了,再说……翻过去是另一个院子,现在只怕被搜查得人人都惊动了……”

      “不行!我不能留下来!”邵一楠急促地说,然后四下看了一眼,提醒道,“血腥味……我走了你想个办法处理掉,这些狗鼻子灵得很。”

      姚细桃木着一张脸,抬手抓过床头一个花露水瓶子,狠狠地往地上一摔,顿时啪地一声四分五裂,浓郁的花露水香气霎时充斥了整个房间,顿时那点血腥气混在其中,变得微不足道了。
      “脱衣服,上床。”她脸色雪白,用平淡到极点的口吻下命令。

      “你疯了?!你说什么?!”邵一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脱衣服,上床。”姚细桃慢慢抬起眼睛看着他,凤眼里是一派豁出去的冰雪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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