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黄雀自谋出路 ...

  •   第二日便是周日,姚细桃起了个大早,孟韶龄坐着马车来接的时候,她已经复习完功课,还临了几页贴,于是放下书本,换上衣服,说说笑笑,和好友同往北海公园里来。

      她们俩一路分花拂柳,谈天论地,又说起一些学校里的趣事,路过漪澜堂的时候,姚细桃远远地就看见苏依依穿着一件长旗袍的婀娜身影进了茶座,不禁会心一笑。

      却说苏依依今日打扮得十分朴素,不但把丝袜皮鞋都换过了,旗袍的下摆也长长地拖在脚面上,脸上薄施脂粉,原是披散两肩的烫发波浪卷也好好地抿在脑后,梳了一个爱思髻,她坐下来,要了一杯汽水,却不忙喝,直拿麦秸吸管在杯里搅着,看气泡咕噜噜地冒。

      不多一会儿,一个穿长衫,年约四十余岁的短须男子便走到身边,含笑道:“苏茜,你不是晚上要演出么,怎么忽然起兴致来逛公园呢?我起初还疑心是家里老妈子接电话听错了,是旁的哪一位苏小姐约了我。”

      苏依依扑哧一笑,斜了他一眼:“你是大人物啦,自然在外面认识不止一位苏小姐。”

      那中年男子虽然身带官僚之气,但在苏依依面前倒不曾发作得半分,只是笑着在对面横头坐下,连连摇头道:“并没有!你莫冤我!”

      此时两人对坐在栏杆边,正是夏初时分,风景又好,远处游人如织,也有三五对情侣,手拉手喁喁细语,看着就令人甜蜜。

      这时候茶座伙计上来招呼,男子点了一杯咖啡,待上来时,苏依依笑着抢先把自己的汽水杯子和他的咖啡杯调了个个儿:“早上起来还不觉得,此时竟觉得有点困了,咖啡给我喝罢。”

      男子毫不阻拦,只是去握住她的手,叮嘱道:“既是爱困,为何不多睡一会儿?横竖我今晚在第一舞台包了两个厢,定是要去捧你的场的,早晚都能见面。”

      苏依依并不将手抽回来,任他握着,却叹了一声:“晚上人多,此刻只有我们两个。”

      男子听得大为感动,又将她上下看了看,笑道:“你装扮得如此朴素,竟认不出来是著名的歌舞明星,旁人看见了,以为是谁家的太太呢。”

      苏依依闻言嗔道:“这话怎么说!难道我就不配做谁家的太太,竟活该要在舞台上唱一辈子么?!”

      男子忙陪笑道:“不是这样说,平素我看你妆扮起来,活脱脱是‘万人迷’的明星派头,不想也有这样居家的打扮,却比平素好看得多,并不是拿话损你,若是你肯做人家太太,多少人求还求不得,哪有不配的道理。”

      苏依依伸出手指比了比自己,又比了比他,笑道:“那若是我做了你的太太,你可愿意?”

      中年男子不防听到这句话,一时也不知是惊是喜,呆坐着一言不发,苏依依便撇了撇嘴,把笑收了起来,抽回手道:“我只以为年少的男子是惯于轻嘴薄舌,胡乱许愿的,没想到你这年长忠厚的人原来也靠不住!竟是白白哄了我这些日子呢!”

      男子闻言再也坐不住,急忙站起来,就要跪下:“我素日对你说的那些话,要是有一字不真,就……”

      话未说完,已经被苏依依伸手掩住了嘴,又是扑哧一笑:“呆子,来这一套哄谁……早先你对我说的那些条件,我都一一记在心上,只是那阵子和团里的合约没满,走动不得,也怕惹上官司,若是被小报记者胡写一气,会影响你的名声,如今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男子就势站起,又坐回对面的位子上,陪笑道:“虽然蒙你抬爱,我受宠若惊,但是有句话在我是不能不说的,我家里早有妻室,况且上头父母俱在,若要我离婚了娶你,却是实实办不到的。这是我的短处,只能任凭你发落了,无论你提出什么条件,我都应下。”

      苏依依端起咖啡杯来喝了一口,笑道:“罢了,你这个年纪,要是家里没有太太姨太太,我反而不信,这有什么打紧的,如今是新时代了,你家也不定是要拘着太太姨太太一定要住在一起的罢?再说,我自由惯了,你若要我进门就执妾礼,每天侍候太太,那我也是办不到的。”

      男子松了一口气,暗想若是按照外面置小公馆的例,拼着多耗个几万块,总能置办起齐齐整整一头家来,哪怕瞒着家里再举行个西洋婚礼仪式,坐花车把人接了去,给足面子,谅苏依依也挑不出毛病,于是满口答应。

      如此两人相谈了一会儿,定下条件:先银行里一把拨给苏依依一万块私财,月例暂定五百,其他家用账挂在他自己名下,小公馆等一切都等苏依依亲自挑过,又开了一张一千块的支票给她,以备置家具小物之用。

      于是宾主尽欢,执手相叙,此时咖啡已经凉了,苏依依说得口干,又去端,男子忙将杯子移开,笑道:“你可不能喝凉的,再叫个别的罢。”又说,“时间已经不早,何不吃了午饭,再送你回团里去?”

      苏依依握着他的手,笑语殷殷悄声说:“还回什么团里去,一点半钟有一趟回天津的火车,我们这就回去罢?”

      这在男子又是一个惊喜,反而疑心是在梦中,直着眼看了她半晌,才道:“莫不是……你哄我罢?”

      苏依依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捏着他手背的皮肤拧了一下,看他皱眉呼痛,方笑道:“我这人就是这样爽利的脾气,你待我是真心,我也不三心二意地拖着你,说嫁就嫁了,有什么可哄人的?”

      男子喜得无可无不可,竟搔了搔头,又问:“行李可要回去收拾一下呢?”

      苏依依白了他一眼,款款站起来,拿起手包道:“我又不是北里出身,你还打量我要唱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不成?那些衣服我尽可以不要,旁的并没什么可收拾的。”

      男子连连点头:“也好,今日到了天津,先在旅馆里住几天,明日我陪你看房子,买衣服,重新置办新的去。”

      说着便会了账,走出茶座来,心想着自己来的时候本是一个人形单影只,回去的时候身边却多了一个并肩的美人儿,再看看公园里那些携手同行的男女情侣,俱是十几二十岁的光景,不想自己年过四十也能有此艳遇,竟让歌舞大明星倾心下嫁,不由得多了几分青春犹在的骄傲,胸脯都挺得比往日高了些,欢欢喜喜地走出公园去。

      “然后呢?”骆守宜听得津津有味,趴在床上摇晃着小腿问。

      “然后我数了一下,从早上十一点到下午四点半,大约每隔一小时就有不同的男人匆匆前来,问茶房‘有位姓苏的密斯可来了不曾?’,只能说密斯苏不愧是撒网捕鱼型,我觉得这是时间紧急,不然她的候补还可以约两天半。”

      “啊哈哈哈哈哈!”骆守宜在床上滚了一圈,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她前天租下的房子,现在已经变了模样,三间的床都被搬到了一间里,中间的一间做了书房,剩下一间放着两架缝纫机,预备做将来的制衣间。

      此时两人左右无事,就在放床的屋子里闲聊,顺便整理一下手头的资料。

      姚细桃一边翻阅着骆守宜画的七秀套装分解图,一边问:“你今天有什么收获?”

      “嚯~!收获大大的!”骆守宜一个翻身爬了起来,神秘地说,“我今天终于从双喜嘴里把当年的真相给套出来了,真是小人得志的现实写照!大武生都没有这么狗血的!”

      姚细桃也来了兴致,眼睛亮闪闪地扭头望着她:“快说快说,趁她不在。”

      “密斯姚,说起来你也是理工科才女,穿越过来是要做科技精英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为啥一提起娱乐圈的八卦,就这副迫不及待的嘴脸?”骆守宜吐槽了一句,看姚细桃又快把枕头扔过来了,急忙举手示意停止,绘声绘色地说:“话说丁叔当年乃是班子里头牌小生,文武双全,班主兼师父早就看好了他,将来是要把整个班子都交到他手上的,那些坏人啊,其实都是他的师弟,是在他之后才陆陆续续进班子学戏的,那个凤老板,是唱旦角的,一直受丁叔照顾,当年出师就是丁叔带携他唱了一出《凤仪亭》,一炮而红,现在还吃着老本呢。那个坏蛋呢,叫明月楼,是丁叔师父的关门弟子,本来不想收这个徒弟的,但是看他实在没饭吃,才破了这个例,虽说是师弟,基本就是丁叔手把手教出来的,这在行里叫‘代师传艺’,按理说,他见了丁叔都不能叫师哥,得叫‘先生’。”

      姚细桃默默地递过水杯去,看着骆守宜咕噜噜地喝了一大口,满意地点点头,才又开始讲:“丁叔本来宗文武两生,后来带了小师弟,就逐渐把一身武生的本事教给他,自己也专功文小生,不再跟师弟抢饭碗了,就这么的,师弟也算唱红了,这时候班主过世了,就剩下丁叔挑大梁,他还把自己的包银给减了一成,好让大家多拿一点,仁义吧?好人吧?这就叫好人没好报!然后,重头戏来了!民国戏子文里必备的,军阀大反派!堂堂出现!”

      “别吊胃口了,快点说!”姚细桃不耐烦地催促。

      “其实剩下的事,双喜也语焉不详,反正就是四五年前?班子去给一个几省巡阅使唱堂会,然后不知怎么的,触怒了那个反动大军阀,然后就是整个班子都被关起来了,不给出门。再后来……就是丁叔被打断了一条腿,班子就散了,大家各奔前程,而明月楼忽然大红大紫,自己挑班唱戏,红透半边天,武生行当就数着他啦。”

      骆守宜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有人说,他傍上军阀的大少爷了哦。”

      姚细桃也压低声音,阴森森地说:“敢这么说的人,是不是都死了了了~~~~~~”

      “学姐~~~学姐~~~~你没有脚~~~~~~”

      “学妹~~~~学妹~~~~你没有胸~~~~~~”

      “呸!”骆守宜拿起枕头就向姚细桃抽去,“俺才十六!俺还会发育的!”

      打闹了一阵,姚细桃喘着气问:“那你就这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在丁叔家呆到晚上和双喜一起去戏院呢。”

      “也不是我想走的,我和双喜正讲悄悄话,忽然来了一个老头,一进门就说双喜‘大了’,说双喜‘大了’之后即大骂革命党……呸,呸呸,不对,总之丁叔出来一看到老头,两人就差点抱头大哭的架势,双喜赶着劝都劝不住,我这个人你知道,最识时务的,就告辞了。”

      “不是来借钱的吧?”姚细桃很小人之心地问着。

      “不能够!双喜对人家可客气啦,一口一个文大爷的,听说是十年前就退休的丁叔专用的琴师,无意中在茶园注意到双喜出没才找过来的。”

      她们正说着话,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丁双喜走了进来,身上是做买卖时候穿的蓝布裤褂,手里拎着篮子,没有进屋,就在廊下喊了一句:“密斯骆,你在不在?”

      “在呢!进来呗!”骆守宜站起身推开窗子招呼她,小姑娘面容平静,一双眼睛却红红的,好像刚哭过的样子,强笑着说:“啊,密斯姚也在,我不进去了,就是来问一声,你们今晚去哪家戏院看戏?”

      “唔……还没决定呢,你有什么好推荐没有?”骆守宜扭头问姚细桃,“你是跟我去看戏还是回家?说不定有人上门来三顾茅庐呢?”

      “去看戏!”姚细桃果断地说,“什么茅庐,我可不等着给人收拾烂摊子。”

      她们拿好东西锁上门,这边双喜倒是一反常态地安静,只是站着不说话,一双眼盯着逐渐黑下来的天。

      “有心事?”骆守宜关心地问,“要是还是为了过去的事,别想那么多,人活着就得向前看。”

      丁双喜惊醒过来,笑了笑:“没什么……密斯骆你说得对。”她咬住下嘴唇,手在篮子的提把上摸索着,这个篮子跟她很久了,有些地方都脱了形,竹片斜斜地支棱着,不得不用布条重新缠好,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忽然她像下定了决心一样,抬头说;“今晚阳春茶园有好戏,去不去?”

      “阳春茶园……这个名字很熟悉啊!”骆守宜掏出她片刻不离身的小笔记本,翻阅了一下,击掌道,“是了!你那个唱旦角的师叔凤兰卿驻唱的地方!”

      丁双喜点了点头,带着一股讥讽的腔调说:“今晚可是我那半路弃暗投明的大师兄和我那识时务的好师叔第一次搭台对戏,互相都别着苗头呢,是肯卖力气的。观众们要大饱眼福了。”

      骆守宜默默地对姚细桃使了个眼色:信息量很大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