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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果然是空手套白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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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三点钟,姚细桃和骆守宜准时出现在第一舞台。
今天是彩排,明天晚上就是正式演出,伴舞的姑娘们嘻嘻哈哈地在后台来回穿梭,一个个都穿得极其清凉大胆,各色的羽毛在头顶招摇不已。
她们到早了,竟然看见了许久不见的苏依依也在场,正抱着手臂,笑颜如花地在跟井中月说着什么,看见她们从后台出来,隔着远远地笑着点了点头。
姚细桃果断地一拉骆守宜:“走,过去打个招呼!”
骆守宜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她过去了,井中月看见她们过来,急忙截断了话头,对苏依依说:“苏茜,这事就这么定了,如何?”
苏依依依旧是明艳照人,一双长长的珍珠链子在耳下微微打着转儿,婀娜的身段裹在旗袍里,纤浓合度,她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说:“定了好。”
井中月松了一口气,转身笑着对走过来的二人说:“密斯骆,密斯姚,你们来得真早!”
“哦,今天下午密斯姚学堂里只有一节课。”骆守宜看姚细桃不说话,只有自己回答,然后笑着向苏依依说:“苏茜,好久不见了,你好啊。”
苏依依大方地伸手与她一握,笑着说:“团长说过邀了你们来参加演出,我还大吃一惊呢,看上次你们拒绝得十分坚决,没想到……”说着眼睛向井中月一斜,“真给他办成了。”
井中月只是嘿嘿地笑:“身为团长,这都是我应担的责任,苏茜,你这就走么?”
“是的哇,我早约了裁缝量尺寸,看新到的舶来款式,要做几件新洋装穿。”苏茜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客气亲热,嘴上说着要走,还拉着骆守宜的手说了一阵子话,又说这个裁缝如何好手艺,下次可以一起去做衣服。
趁她跟骆守宜说话的时候,姚细桃转身走到钢琴旁边,对冯予洲笑了笑,后者受宠若惊,急忙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说:“密斯姚,那首卡农的曲子,我已经练得差不多了。”
“真的呀?我就知道密斯脱冯果然是有天赋的。”姚细桃眨巴着凤眼,带着几分崇拜的样子说。
坐在一旁的小提琴手,识趣地拿起琴往外走了两步,以示自己不是有意偷听,还自言自语地笑着说:“老冯这个家伙,成日里清高得很,这下子离认干妹妹也不远了。”
姚细桃看冯予洲的脸有些泛红,便知道什么‘认干妹妹’也不是好话,便岔开话题问,“我们来之前,你们和苏茜正在排练是不是?她可是团里的台柱子,压轴的好戏,必定是要多练习几遍的。”
冯予洲耸耸肩:“并不,她在你们之前十分钟才到的,也没提要练习的事,大约还是那几首歌曲罢,熟了的,倒不大用多排练。”
他的一副神气,很有些不以为然,大概苏依依的这种行为,很有违‘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职业道德,但姚细桃所关心的重点并不在此,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含糊地说了声:“我和密斯骆是不大熟的,还要你们多关照些。”
冯予洲自然是满口子答应,笑着说:“这几只曲子在我们也是新鲜才上手的,你们走后,团长晚上又督促着我们回团练了好久呢。”
这时候苏依依已经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回了后台,井中月招呼骆守宜上台去彩排,乐队各归原位,姚细桃也避到了一边,抱着手臂,看着骆守宜在台上蹦蹦跳跳地唱《健康歌》,凤眸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待骆守宜唱过两遍,没什么大问题了,正要轮到姚细桃的时候,她突然走上去说:“我方才突然想起上次看苏茜唱毛毛雨的时候,惯例是有伴舞的,团长,你看,那段伴舞如果配上密斯骆这首《大小姐》,会不会格外好些?”
她丢了个眼色过去,骆守宜立刻用力赞成:“就是这样!团长,这种活泼的曲子,我一个人在台上唱有什么意思呢?多几个伴舞的,才是正理,不然排来看看如何?”
对于这样正当的要求,团长自然是没有什么理由反对的,于是站到台口吆喝了一声,后面出来四个姑娘,身上的短裙还没有换下,聚在一起,听骆守宜指手画脚地说要求。
趁井中月的注意力也集中过去的时候,姚细桃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迅速地消失在幕布后面。
她虽然不像骆守宜那样前身是学传媒的对舞台熟悉得很,但是几次社团参加过的COS决赛,也都是在剧场演出,舞台的基本结构是什么样自古到今都差不多,果然,她飞快地拐过一个弯,多走了几步,就发现了站在台后夹道里,正在侧耳凝神的苏依依。
她停下脚步的时候,苏依依也发现了她,眉毛一挑,却没有丝毫慌张的神气,笑吟吟地低声问:“密斯姚,你迷路了吗?”
姚细桃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一颗心向下沉去,油然而生的反而不是怒火,是斗志,她平心静气地也报以微笑:“不曾迷路,只是没想到,裁缝铺子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苏依依扑哧一笑:“小妹妹,真是对不住了,我也说过这个法子只怕不妥,但是团长他极其看重二位的创作才华,才出此下策。放心,我们会把你们这几首歌一直唱红到上海去的。也算给你们扬名罢。”
“你们?”姚细桃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原来胜利的成果也不是归密斯苏独享啊?”
苏依依又笑了笑,听着外面传来的歌声道:“你看看我,可是能唱密斯骆这两首歌的人呢?就是苏丽罢,团长最近正热着捧她起来,她是最合适的。”
说着,她竟然有些失神,便扭头问:“团长说此事密不透风,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一开始他要我换下那首英文歌,我就怀疑了。”姚细桃抱起双臂,徐徐地说,“没想到密斯苏你全盘西化,但却不会英语啊……不是说留学回来的吗?不是说大学毕业吗?不是说深谙西洋艺术之精髓吗……原来都是假的?”
苏依依毫无难堪之色,款款走上前来,柔声说:“小妹妹,你年纪还小,这里面的关窍,你哪里知道呢,这次上了当,下次小心些罢。”说着打开精致的手包,掏出两张五元的钞票往她手里塞,“这一点就算是我私人的小小意思,给你们喝茶,算是耽误你们这几天的功夫。”
姚细桃并不去接,眯起凤眸,冷冷地打量着苏依依,忽然说:“密斯苏,二十几了?三十了吧?眼角都有细纹了呢!你现在的情况是熟龄皮肤,不过你平素保养得还不错,蜜丝佛陀虽然贵,但是在护肤上物超所值,继续用下去无妨的,只是要换成紧致肌肤,保湿补水的产品,不要过分追求遮瑕美白效果,我给你的建议是:现在抗皱并不是那么重要,首要的还是要提拉皮肤,免得不笑都出法令纹了。”
苏依依迷惑地看着她,这些名词她听得似懂非懂,但大致意思是了解的,一股没来由的恐慌袭上心头,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摸自己的脸。
“还有,美白,是由内而外的保养。”姚细桃做了一个手势,以极其认真的口吻说,“一个熬夜的女人是不可能没有黑眼圈的,更兼有毛孔粗大这一大杀器,是再多的粉都弥补不了的,如果你真想在台上多唱几年,记得以后别多应酬,每天十点睡六点起,保证八个小时的美容觉,才能留住青春。”说着她嘴角一翘,无所谓地笑着说,“不然可拿什么去和苏丽别苗头呢?”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转头就走,才走出三步,就听到苏依依在后面低声叫她:“密斯姚!你站住!”
姚细桃站住了,扭头看着她,笑了一笑:“还有事?”
苏依依朝着她走了一步,脸上的神色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幻了数次,终于叹了一口气,下决心地轻轻一击掌:“我并不是要把自己的责任推卸,但此事的确是井中月的主意,他说你们轻轻巧巧就能唱出一首新歌来,只怕认识会作曲填词的行家,所以才以临时演出的名义把你们请过来,拿到了歌曲,就说签的合同不作数,就此冤了你们。”
见姚细桃并不做声,只是一双黑幽幽的凤眸对着她望,苏依依心里吸了口气,又转回笑脸:“我是一时受了他的鼓惑,就是虚荣二字害人,如今听你一番话,于你是无心,于我,却是震耳发聩,陡然惊醒,也促使我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呢。”
说着,她微微低头,鞠了一躬,复笑道:“放心,我理会得该怎么做了。”
骆守宜虽然不明白姚细桃要做什么,但视野所及里没有她,就故意唱茬了一次,捂着胸咳嗽了半天,又直起腰来继续唱。
她一边唱一边偷眼四处张望,终于在大幕的侧面看见了姚细桃的身影,才放下心来。
这一曲结束之后,她草草做了一个谢幕的动作,然后走到姚细桃身边,脸上笑着,声音里却含着担心:“怎么啦?”
“等会儿你就看我的,别冲动。”姚细桃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脸上挂起笑容,亲热地大声说:“你且坐着歇一会儿,等我排练完了,咱们去买跳舞鞋子呀。”
说完,她笑盈盈的,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往舞台中间走去。
她排练的过程一气呵成,非常顺利,井中月似乎是有了灵感,又把伴舞的姑娘们叫来,再度排了一遍,反正也就是些挥手抬腿的简单动作,并不需要再度编舞。
待姚细桃排练完下来,井中月笑容满面地和她们一一握手致意,连道辛苦,殷勤地问:“二位密斯这就要去看鞋子?我叫剧场的茶房去叫辆洋车罢,车费自然算我的。”
姚细桃微微地笑着,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骆守宜有样学样地也抱起了膀子,两人站在舞台下面,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井中月,并不说话。
井中月似乎有些诧异,又问了一句:“二位密斯,还有什么事么?”
“这句话似乎该我问您吧,团长?”姚细桃的声音并不大,脸上的笑容也没变过,“明晚就要正式演出了,怎么我们这就要走了,您一句叮嘱的话都没有啊?万一……要是我们贪玩忘记了时间,那不是要连累歌舞演出误场么?”
井中月恍然大悟,抱着拳向二人连连作揖,苦笑着说:“我一时忙晕了头,倒忘记二位密斯并不曾住在团里和大家同出同进,是要另外通知的,怨我!怨我!明日晚上演出是七点开场,二位密斯的节目靠后,就是八点来也不妨的。”
姚细桃对骆守宜点点头:“解释得很圆满,哦?不像是故意不通知我们的嘛。”
不等骆守宜有什么表示,她又笑吟吟地问:“不过,团长,今儿可是彩排,连伴舞的姑娘们都穿着裙子跳了好几次了,我们两个的演出服……你似乎一点准备都没有?就算你是积年的行家,只要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我们的尺寸,衣服不上身试一下,总是不大妥当的。”
井中月额头忽然冒出了一层汗珠,他情不自禁地抹了一把,干笑着说:“不瞒二位密斯说,因为这次演出的时间太紧,二位密斯答应的也太晚了,只怕……演出服并没有准备新的,不过,我看二位的穿着也是极体面的,方才不是说去买跳舞鞋子?换双鞋子也可以上台了。”
“是没准备新的,还是没准备呢?”姚细桃挑起眉毛,看着井中月,忽然叹了口气,“密斯脱井,其实你是把我们的节目作为备用的,没有真准备上场,是吧?”
井中月强笑着说:“密斯姚何出此言,你们曲子很好,应是可以上场的。”
“那如果不上场,自然就没有钱拿了,是吧?”
井中月振作了一下精神,压低声音说:“二位密斯,这是自然的,天底下哪有不做工,就白拿钱的道理呢,是不是?”
“那你现在给我们一句实话,明天到底我们会不会上场呢?”姚细桃紧追不舍地问。
井中月在她们四只眼睛的注视下,把心一横,虽然还是挂着笑,但是干巴巴地说:“这就实在对不住,二位密斯毕竟是新人,我们缤纷团是有口碑的艺术团体,我前几日确实是孟浪了些,怎么能让二位新人贸贸然参加演出哩,那些捧场惯了的老观众,怕是未必买账。”
姚细桃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骆守宜却气得小脸涨红,耐不住要说话,被姚细桃拉住了手臂。
“这么说……在密斯脱井眼里,这一纸合同就是废纸了?”
井中月笑着搓了搓手:“密斯姚,合同自然是有用的,但合同上也写了,这笔是演出的费用,如今你们并不曾上台,这就谈不上罢?再说,合同上的签名也并非是二位的真名实姓,这要拿到外面去打官司,只怕也未必赢。”
说着,他又习惯性地堆起笑脸:“我知道你们年轻小姐,惯是会使性子发脾气的,如今这事,也怨不得你们恼火,实在是我考虑得不周到,但我也是为了整个缤纷团着想,不敢拿没有演出经验的二位去糊弄观众,只是想老老实实地唱完这一个月,再赶去上海,这样罢!二位的天赋我们也是看得到的,若肯加入我们团呢,那是随时欢迎,一开始在台上演些不大紧要的角色,有个几次,也就能独挑大梁了,这是兄弟我的一点谨慎小想头,只得委屈二位密斯了。”
姚细桃盯着他,冷笑着说了两个字:“不必。”然后拿起放在一边的书包,拉着骆守宜扭头就走。
骆守宜恨恨地瞪了井中月一眼,威胁道:“你给我等着,我爸是李刚!”
然后她叫着‘密斯姚,你等等我’,匆匆地追了出去。
一直到出了剧场大门,姚细桃才站下来,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双拳紧握,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旁边的门卫还在口沫横飞地跟车夫吹牛:“当年芙老板一嗓子,响彻云霄,整个剧场坐在最后一排的边边角角,没有听不真着儿的,哪像现在的什么西洋玩意儿,好好的肉嗓子不够用,还要架个麦克风,真有人花钱听这个?这不傻么!”
而车夫一见似乎是来了主顾,急忙围过来,再不肯听他吹牛。
骆守宜追了出来,担心地抓住她:“老狸,你别生气别生气……我们再想办法挣钱就是了,不生气哈,为这种小人气坏了不值得。”
“不要紧。”姚细桃冲她做了个笑脸,“吃一亏长一智,这次算是我们栽了,下次注意!何况,还不知道谁是黄雀呢!”
骆守宜看她脸色平和,才放下心来,悻悻然地说:“哎,也是我们太不小心,被那个老狐狸钻了空子,都怪我,当时签什么CN,我要是正正经经写上骆守宜三个字,还能拿我爹的大旗当虎皮。”
“那你就准备被令尊打断腿吧。”
骆守宜缩了缩脖子,又摇了摇她的手臂:“好了好了,我们去绸缎庄选料子吧,我昨晚跟姨娘打听到了能挂账的一家买卖,选些料子做衣服,反正也买了缝纫机了,你上次给我做的那件曲裾很不错,我还想要个红鸟曲……走吧走吧,血拼能让人心情快乐一点。”
“不。”姚细桃露出阴沉沉的笑脸,“这事儿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