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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凤老板的难题 ...

  •   阳春茶园的外面今天是气派得很,招牌彩灯打得通亮,和街口那边的另一家乐仙茶园交相辉映,而台上锣鼓点儿打得疾风骤雨,台下叫好声一直传到后台来。

      戏班里管事儿的从门帘看着台下坐得满满的人,笑得眯了眼,见后台的人还在纷纷乱乱地挤来挤去,要茶水要烟卷的闹个不住,还有人催着跟班去后门帮着买馄饨烧饼吃了好上台的,正乱着,凤兰卿一身米白色纺绸长衫,施施然踱步进来,倒叫他眉毛跳了一跳,急着上去道:“哎哟凤老板,您还没扮上呢?”

      凤兰卿气色并不太好,言语也冷冷的:“忙什么?赶着给谁腾屋子不成?”

      管事儿的见话头不妙,急忙掏出烟盒,递了一支过去,陪笑道:“这是怎么话说的,凤老板的专用化妆间,哪一个敢挪动呢?您听,外面的座儿都满了,包厢都没有空的,这还不是都冲凤老板今夜这大轴子《凤仪亭》来的么?您啦,二十年前这一出戏可是一炮打红,再拿手不过的。”

      凤兰卿本来接了他的烟,闻言脸色一变,气哼哼地把烟卷往地下一丢,用鞋尖狠命地碾了碾:“罗管事记性真不差,还数着我唱了多少年呢!”说着一扬头,就往后台专属的小屋子走去,砰地一声把门摔得震天响。

      这里管事的吃了这么一个钉子,暗骂了一句:“他妈的。”,悻悻然地又回到上场门那儿,吩咐正等在那儿准备上场垫戏的几个小戏子:“都马后点儿!今儿凤老板脾气不好,怕是要误场!”

      凤兰卿进了化妆间,小跟班早就把茶水都准备得妥妥的,见他进来,忙站起来,笑道:“凤老板,您听!外面这热闹劲儿!今晚准又是个满座!”

      凤兰卿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没眼色的东西!这满座是冲着咱们爷们儿来的么?打量我不知道呢?!明着说跟我搭戏,暗地里做了什么勾当!好!好一出安天会!胡老板的李靖,张老板的杨戬,敢情就捧着他孙悟空一个人呐!”

      小跟班吓得立刻缩回墙角里不敢吭声,凤兰卿看着被灯泡簇拥的镜子里的自己,灯火明亮,照得脸上纤毫毕现,再也不是十八年前那个初初登台粉面朱唇的貂蝉,心头火起,一把摔了茶壶,尖声道:“果然是引狼入室!”

      这时候外面管事的连声问出了什么事,凤兰卿陡然平静下来,抬高声音说:“没什么,小的做事不小心,cei了壶,傻孩子,去重新冲一壶不就得了,这点小事,难道罗管事还能找你赔钱不成?”

      小跟班莫名所以,只得唯唯诺诺地收拾了碎片推门出去给他倒茶,罗管事站在门口,倒劝了两句:“他还小呢,凤老板您多担待一些儿,也别上火,开锣前可生不得气呢,这唱戏的本事是自己的,别耽误了自己个儿不是?”

      凤兰卿冷笑一声:“多谢罗管事提醒,我凤兰卿这点骨气还是有的,就算天塌下来,也得把戏唱好了,这才对得起衣食父母。”

      他关上门,随手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两口,太阳穴突突地跳,好容易才按住,心里早后悔了千万遍,早就知道明月楼是个靠不住的混帐,翻脸不认人,当年他怎么陷害大师兄自己都看在眼里,万不该给一点好处就忘了根本,虽说他上面有督军少爷给撑着,自己有什么事只要求到跟前,都能给关照两句,但这几年看起来竟变成自己依傍着他过活了,如今他自己不肯来,塞了一个半路徒弟过来别苗头,自己竟拒绝不得。

      想起那个半路徒弟宣九童,又是恨得牙痒痒的,人长得俊秀,戏也好,正值年轻,气力绵长,隐隐地处处压自己一头,他的戏是大师兄手把手教的,自己一和他对上戏,就想起当年大师兄的音容笑貌,又想起最近看到的那个落魄的瘸子,简直不是一个人。

      大师兄沦落至此,其中虽不全是明月楼的手段,但也少不得他推波助澜,他当时和督军少爷交好,若是说上几句话,想来也未必就真不能轻轻放过,可如今想起来,只怕他不但不曾施以援手,反而落井下石也说不定。

      就像如今,口头上说得好,送个徒弟来搭戏帮着自己,如今这派头,怕是唱到三周上,自己这大轴子的戏都要改换一下,这可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了,只怕自己终于也到了压不了台的时候。

      心里这么想着,眼睛里不由渗出一点泪花来,他匆匆抹去,开始胡乱地往脸上抹粉,那一股气又涌上来,发狠道:“小兔崽子,我跟你前后两个师父都搭过戏,十几年唱下来了,难道还怕你!咱们就手底下见见真功夫罢!”

      今天阳春茶园的戏真是招人,骆守宜出门时在公寓里提前打过电话的,等到了地方却还是只捞到一个最远的包厢,看样子还是茶房临时给隔出来的,旁边是一家子女眷,太太小姐有四五个,从进去开始就听见她们在轰然叫好,比台上的锣鼓点儿还卖力气。

      “早知道把望远镜带来。”骆守宜看着台上闪展腾挪的‘京剧表演艺术家’们,抱怨了一句,趴在栏杆上说,“根本看不清谁是谁嘛……哎,双喜刚才没说她师兄是唱什么行当的?”

      “这种事用头发梢想就好了嘛,肯定是武生啊,刚才进来你没看水牌子,和凤兰卿搭《凤仪亭》的,难不成还能出董卓?”

      骆守宜满脸困惑地指了指台上:“那……是哪吒还是杨戬?”

      “据我目测,哪吒差不多有三十岁,杨戬也不遑多让。”姚细桃冷静地说,“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骆守宜比了一个柯南的手势,判断道:“是李靖!”

      “呸!李靖勾着脸呐!是孙悟空好伐!”

      “孙悟空不也勾着脸呢么?”

      “那不一样!”姚细桃气得浑身无力,呻吟着说:“我是怎么气迷心跟着你要组这个团的?就你这点京剧知识还搭班子唱戏呢?你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哎……所以才要适应社会潮流啊!你没看我最近在努力学习么?”骆守宜握拳道,“人生,就是在不断地挑战自己……等一下!你刚才言之凿凿的时候,不会是已经看过戏单子了吧!?”

      姚细桃坦然自若地把戏单叠好,放在茶盅下面:“就放在桌子上的,谁叫你不看嘛。”

      “我去!月华狸,你可真不愧是理工大出来的,就算不懂,也能忽悠成一副很高深很懂的样子。”骆守宜佩服地说。

      这时候台上的戏进入了高潮,杨戬和孙悟空在台上对打不休,身段利落,枪花棍花耍得满堂生彩,台下的叫好声简直像炸了窝一样,不要钱地扔。

      隔壁包厢里的太太团也兴奋得跟什么似的,有一个声音说:“我们本是捧凤老板的场来的,如今你们把力气都耗光了,等下可拿什么嗓子叫好呢?”

      却又听到一个声音爽朗地说:“管他!难道天底下还有只许捧一个角儿的道理?我就瞧着这孩子戏好,等明儿定要会一会,看不上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精神呢!”

      骆守宜和姚细桃听得真真切切,这时候包厢的门被敲响了,双喜进来了,篮子里空空如也,她自嘲地笑了笑:“今儿真是托了他们的福,客人很多哪。”

      台上已经演到哮天犬出来,孙悟空被擒,众人下。掌声之热烈几乎把顶棚都掀了去。

      两折之间是四个小戏子垫了一出《思凡》,唔啥看头,观众们喝茶的喝茶,上厕所的上厕所,还有刚进来坐下的招呼着茶房送手巾把,被隔壁座位上的人一说刚才的戏多精彩,连连跺脚埋怨,场中热闹非凡。

      丁双喜不说话,自己找了个角落坐在圆凳上,一双黑亮的眸子盯着远处的戏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等到台上这一出唱完,大轴子开场,戏台顶上的电灯顿时全部大放光明,把整个戏台照得雪亮,而场下的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兴奋起来,鼓足了劲儿准备叫好。

      貂蝉才一上场,凤兰卿果然不愧是名角,美目流盼,向着台下只虚虚一扫,碰头好就炸雷一般地响彻全场,待他一开口念白,全场又奇迹般地瞬间变成鸦雀无声,这种自制力非凡的‘观众道德’简直令骆守宜和姚细桃目瞪口呆。

      再往下看,就算她们不懂戏,但是自从宣九童的吕布一上场,两人之间那针锋相对的火药味还是隔着戏台都闻得到,好像两人的每个动作每个眼神每句话都在努力去抓台下观众的注意力,你在这边摇翎子,我就在那边抖水袖。对白念起来更是我一句压过你一句,语速急促,偏又字字咬得清清楚楚全场皆闻,倒很是见真功夫。

      丁双喜忽然笑了起来,低低地说:“这就斗上戏了?真热闹。”

      两人同时转脸看着她,丁双喜的表情很平静,笑着低低地说:“这位宣老板,是我爹收的开山大弟子呢,从四岁就跟在班里,一身本事都传给他了。九岁的时候第一次上台唱打炮戏,就是安天会,我爹亲自给他配的杨戬,明月楼也搭了一脚哪吒,五奎叔那阵子还不喝酒,给他配的李靖……那次可比今天热闹,他唱红了,别人给起了个美名叫‘童伶状元’,我爹说,艺名就叫‘九童’得了。结果……我爹一出事,他怕连累到自己,连夜就收拾包袱奔了明月楼那里,带艺投师去啦。”

      台上吕布和貂蝉还在眉目传情,丁双喜的声音弱得像耳语:“我爹说……当时的情形,也怨不得他的,继续跟着我爹混,戏就白学了。我亲弟弟都投奔明月楼去学戏呢,何况他只不过是个徒弟……”

      她忽然站起来,嘴角愉悦地上弯,眼睛闪闪发亮,指着台上说:“瞧,功夫没白费,这不,都能挑大轴子的戏了呢!”

      “那个……双喜,咱们不跟小人计较,对付这种人,就是要过得比他好才行。”骆守宜小心翼翼地说。

      “对啊,比如说你们家三庆,看那孩子就挺懂事的样,没准将来出息比他还大呢。”姚细桃也昧着良心夸了一句那个熊孩子。

      丁双喜牵了牵嘴角,勉强地笑了笑:“三庆的脾气我比你们都知道,他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见多了人情冷暖捧高踩低,心狠着呢,说白了,他就想走红,做大角儿,所以谁给他这个机会,他就跟谁后面,别的,什么父母亲情,都可以放一边。明月楼说不让他回家,他就恨不得把肉都挖下来还给我爹以表忠心。他只想着等自己红了,再回来找补也来得及的,殊不知这手上扎了根刺还要留个疤,何况是往我爹心上扎一根刺呢。”

      姚细桃内心感叹这年头的孩子个个都早熟,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忽然手被骆守宜一把攥住,用力之大都疼了起来,她大惊失色地回头,看见骆守宜两眼发直地看着前方,嘴里喃喃低语:“I get it!”

      “你怎么啦?!”

      “我想到了!”骆守宜用梦幻般的眼神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到咱们该排一出什么新戏了!他们大闹天宫,咱们就哪吒闹海!”

      姚细桃迟疑了一下:“忠义堂出过的那个剧目?!”

      “对!”骆守宜激动起来,打开笔记本,匆匆撕下一页,用自来水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然后开始一二三地列场景情节大纲。一边用很公式化,毫无感情起伏的语调似乎是在征求姚细桃意见,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咱们就跟着上美的那个片子走设定,哪吒穿什么来着?”

      不等姚细桃回答,她自己啪地打了个响指,很坚定地说:“白外套,红肚兜,红腰带!蓝裤子,包包头!”

      “小白龙就还按武生走。李靖嘛,不是说不能用净行的?那就改老生……到时候咱们把龙女和舞龙都给弄上!制造出炫目的舞台效果!对了,最后哪吒重生那段,可以参照霹雳堂那段鼓上舞,在鼓周围装上荷花瓣,徐徐绽放的时候投下光影效果,真不赖呀!”

      她运笔如飞,嘴里连珠炮地向外蹦着一百零八个要实施的胆大妄为念头,目光狂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姚细桃几次想插嘴都插不进去,回头看一眼目瞪口呆的丁双喜,叹了口气说:“哎……反正最后出来的效果总是和一开始相差很大的,我都习惯了,YY无罪,你就可劲儿地幻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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