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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家政课作业 ...

  •   五月中的北京,风已经是略带炎热,有耐不得的住户已经跟搭棚匠约好了时间,好搭起凉棚过夏,崇德女中的学生们距离期末大考还有段时间,但一学期的功课已经到了尾声,某些课程的作业该交的交,该赶的赶,有的手忙脚乱,有的就显得很从容,倒有几分假期的意思了。

      这天下午,邵一楠抱着一叠学生们交上来的作文从教室里出来,远远地就看见一群女学生在家政教室的门口笑闹着往外走,大约是最后的考核成绩日,每个人手上都抱着一个小包袱,神态轻松,总应该都考得不差。

      孟韶龄拿出自己那件‘作业’,乃是一件用白色毛线绳子编的小外套,她嘟着嘴,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惋惜地说:“我本来倒有一腔雄心壮志,要在开学第一个月就织好,春游出去好穿的,结果就起了个头便忘记了,这还是上周日开始赶的,哎……只能压箱子底下,以待来年了。”

      密斯白推了推脸上的眼镜,笑着说:“何必等来年,十月秋风一起,旗袍外面罩这个,又俏皮,又保暖,可不正好?若是压箱子底呀,就你那丢三落四的个性,今年是不记得织,明年就是不记得穿了呢。”

      说着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笑了起来,密斯章大声地说:“这样拖沓,算是一种民族的通病罢!总觉得时间还有很多,今日暂且不做也没什么,谁知日日拖明日,明日何其多。这毛病不好,不符合朝气蓬勃的少年人,必要改!”

      不知哪个姑娘嘀咕了一句:“密斯章总是讲大道理,倒好像我们不改,就关涉到民族危亡了一般。”

      “嘘……”

      密斯章却已经听到了,小苹果脸涨红,回身正要长篇大论地开讲,密斯马跳出来装作很感兴趣地问:“密斯姚,你做的什么?我只听到老师给你打了个满分,这也真奇怪呢,我记得你上周还把完成大半的刺绣给剪了,怪可惜的,那副鸳鸯戏水图,可是一批绣样里顶出色,顶难的呢。”

      被她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在姚细桃身上,她抱着自己的包袱,泰然自若,淡淡地说:“觉得做得不好,自然就换一个,难道明知道做的不好,还要坚持下去么?这也不知道是敷衍老师,还是敷衍自己呢”

      话说得漂亮,其实她是有苦说不出,家政课在高中里已经是极宽松的,因大家的女红课都是从小学便开始,此刻完全不需要老师手把手指点了,一般都是老师开学时候布置下来,各自挑选好要做的东西,领了材料,就放手不管了,并不检查进度,只要期末前交上成品便完事。

      她一个半路穿来的,哪里知道,还是上周被孟韶龄提醒了才想起来去检查自己的作业,一看就差点晕过去,前身的姚细桃的确是个慧心巧手的姑娘,绣架上一副鸳鸯戏水图色彩明艳,绣工精致,还留在针上的一根线乃是劈了丝线的八分之一,比蛛丝也粗不了多少,这哪能是她能完成的作业!

      无奈之下,她索性动了剪子,然后重新到老师那里领了材料,从头开始,这几天下课后都泡在家政教室里赶工,好容易才在今天把作业交上去了。

      孟韶龄是最维护好友的,闻言便说:“可不是么,要想成绩好,精益求精四个字才是最难得的。”

      密斯马酸溜溜地一笑:“大家都是同学,密斯姚这次做了什么好东西,不如拿出来我们开开眼罢?也让我们都瞧瞧,满分的作品是什么样子呢?”

      孟韶龄瞪起眼睛,刚要说话,姚细桃拉住了她,淡淡一笑:“也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给大家瞧瞧当然无妨。”

      说着,她把包袱打开,拎着衣领哗地抖开,一件嫩绿色的长袍便在风里铺了开来,周围的几个同学瞧着这款式着实奇特,便围了上来,帮着展开,却看是一件交领长袖,没有扣子的长衣服,周边没有时下流行的细滚边辫子,倒是二指宽的灰色衣缘。

      密斯马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这不伦不类的,说旗装不是旗装,说洋装不是洋装,却是个什么呢?”

      孟韶龄接过好友手里的包袱皮,把剩下的腰封拿出来比了一下,得意地说:“我知道!这个是古代的衣服!从我爹的旧画儿上见过!”

      姚细桃细白的手指沿着衣服领边划过,然后轻盈地翻转往身上一罩,双臂一舒,已经套入长长的衣袖,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汉墓彩色陶俑复原曲裾,窄袖,中缝,完全正统剪裁,唔,也可以在其他的汉代壁画或者陶俑上看到类似的服装,当然啦,我还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制,因为是要送人的。”

      此刻孟韶龄已经跑到背后帮着她束好了灰色腰封,姚细桃收拢双袖,亭亭玉立,灰色衣缘勾出完美的三道弯,把少女修长纤细的身段显露无遗,而通身的绿色又把她衬托得清新如春天挺拔的小橡树。

      女学生们捂着嘴哇地叫起来,连心怀妒忌的密斯马也不由得酸溜溜说了一声:“看着倒罢了,穿起来竟还不差。”

      只有密斯章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说:“完全没有实用价值!迂腐!食古不化!现在已经是个文明的科技时代了!如何还沉浸在过去的八股酱缸文化里不能抽身,甚至还要去追捧过去的衣饰呢?!这都是不符合时代发展的,早该抛到故纸堆里去!国外都已经在号召解放妇女,让妇女得以享有穿裤子的自由,你倒好,反而倒退几千年前去了,这长袍大袖的,有什么实际意义?穿起来诸多不便,一不能做工,二不能下田,无非就是束缚妇女,令其退回到宅门之内不能外出的工具罢!”

      姚细桃拢着双手,镇定地看着她,并且叹了口气:“其实我可以用几百个帖子来回你的……但是……算了,密斯章,这只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家政课的作业,我做着玩的,好看么?好看就行。”

      密斯章气咻咻地还要说什么,但姚细桃已经解开腰封,脱下了曲裾,重新叠好包回包袱里去,她也没有什么再发作的理由,只有一跺脚,愤愤地走了。

      其余的几个同学倒有些眼馋,围着她问裁剪方法,又要图样,姚细桃耸耸肩:“本来是该打个版的,但实在是急,所以待以后罢,以后再跟你们探讨这个。”

      在她系好腰封,抬头的一霎那,邵一楠只觉得过去的记忆仿佛一下子复活了,所有的美好时光都凝结在那张秀丽的小脸上,内心深处甚至连自己都从没发觉的一丝莫名的情感在蠢蠢欲动,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但很快,那种感觉就消失了,快得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记忆里少女柔和的眉目突然变得冷漠疏离,曾扣动心弦的温婉动人一扫而空,竟然含着隐隐的倨傲不羁,微仰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着什么,那神态陌生到他几乎以为那身体里换了个人。

      而变化的人,又何止姚细桃一个呢?

      他脑海里竟然又闪现出骆守宜明丽的笑容,活泼的举止,脸还是一样的脸,却再也没有了往日厌恶的痴缠刁蛮,想起来只记得她快快活活地笑着,毫无骄矜之气地走上来叫自己‘世兄’,无忧无虑,满是青春洋溢的朝气活泼。

      那些女学生已经成群结队地向校门走去,邵一楠抱着一叠作业本,就这么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披肩半长发,长身玉立的西装少年正从街对面走来,满面笑容地把手里一个包装精美扎着丝带的盒子递过去,殷勤地低下头说着话,姚细桃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盒子,又说了两句,孟韶龄打趣地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咯咯一笑,挥手告别,上了家里来接的马车。

      而姚细桃就拎着盒子,和那个长发西装的少年肩并肩地走开了去叫黄包车,邵一楠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举步向教员室走去。

      冯予洲很是具有新时代摩登青年的绅士风度,虽然两人都不是胖子,一辆车完全坐得下,也特地叫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坐了,往第一舞台而来。

      下车的时候,看见门口的海报已经开始刷新,一个画工师傅正踩在高高的竹梯上,在粉皮儿墙上挥洒涂抹,一个伸着手臂做天鹅欲飞姿势的少女剪影已经初露轮廓,看来缤纷歌舞团下一个演出地点就是这里无疑了。

      本来以为和去文明剧场一样,要直奔后台的,结果冯予洲抢上前来带路,直接领她往前门走去,这时段没有演出,门口只有一个茶房,掇了条板凳坐着,口沫横飞地跟周围等座儿的车夫吹牛:“当年李老板在我们这儿演的时候,和盖老板搭戏,嘿!两人可就卯上啦!当年盖老板那是何等的风头,李老板就想,我这一回呀,可得拿出本事来,不然就成了给人当陪衬的啦!结果一上台,翻城那段,走一个虎跳蛮子,别人哪,至多翻两张桌子,人家李老板,就横是过了两张半!然后人就问啦,问李老板,您这两张半,功夫算是到了头了吧?你猜李老板怎么说……”

      姚细桃听得津津有味,几乎要站下来听完了再走,但冯予洲在前面已经给她拉开了门,摆出一副恭候的架势,只得走了过去,微微一笑;“有劳。”

      “哪里,是我们唐突,也没下个帖子,就这么贸然请密斯姚过来。”冯予洲含笑说。

      姚细桃觉得就在她接触的一票文艺青年里,冯予洲实在算是个老实人,要是谢春霖在,没准又要舌灿莲花地说什么‘以我们这样的友谊,若真要下了帖子,算是和密斯姚生分了。’之类的话,于是对他也没有什么恶感,何况手里还拎着人家送的礼物。

      再往里面走,就是观众席,此刻空荡荡的,只有缤纷团的团长和剧场经理以及几个工人在,指手画脚地布置,舞台旁格外辟开了一块地方做乐池,一架钢琴已经就位,七七八八的乐谱架也已经搭好,一派要表演西洋乐的新气象.

      他们刚走到前面,一个声音就笑道:“你们可来了!”说着一个长鬈发大眼睛的小姑娘就从后台跑了出来,手里还拉着骆守宜的胳膊,笑着说:“都是大忙人呢!上次一别,也不见你们上家里来耍,我等着你们教我那首歌,等得脖子都长了。”

      说着,她看到姚细桃手里拎着的盒子,眼睛一亮,娇嗔地说:“我说呢,怎么去了这么久,原来是接到了密斯姚,又拐弯去番菜馆吃了点心的?密斯脱冯,你好偏心!”

      冯予洲干咳了一声,微笑道:“并没有,我看时间还早,就先去了撷英坐坐,那儿的杨桃冻你们都说好吃,索性买了一客带给密斯姚做礼物。”说着又对骆守宜微微点了点头,抱歉道:“是我粗心,倒忘了还有密斯骆在。”

      骆守宜已经不露声色地挣开了苏丽的手,走到姚细桃身边揽住了她的手臂:“不用啦,我本来就比较爱吃车厘冻,再说,密斯脱冯这也不叫偏心,这叫专心。”

      姚细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说就杀了你哦。”

      “啐,没幽默感。”骆守宜悻悻然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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