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想红的三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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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上次遇见过的那个青皮黑小子，只是这一次，脸洗了洗，虽然说耳朵后面还是脏兮兮的，但已经可以看得出浓眉大眼，唇红齿白，比略显营养不良的丁双喜还要丰秀几分，此刻比起上次见面也老实了很多，双喜一连串地问着什么，他只是不说话，偶尔点一点头。
双喜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抓着弟弟的胳膊，从上看到下，虽得不到回答，但看样子不似受了虐待，于是也舒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道：“我正要抽个时间找人给你带句话呢，既是唱不成戏了，就回家来罢，爹还等着你呢，从此咱们一家子安生过日子不好么？”
“我不回去。”黑小子硬硬地说了一句，垂下头，过一会儿才说，“姐，我是真想唱戏。”说着又抬头看向姐姐，喏喏地说：“师兄也说了，若是爹肯低一低头，师父未必就不管我……”
丁双喜急了，厉声说：“什么师父师兄的！你可没那样认贼作父的师兄！也拜不起这种白眼狼的师父！”
黑小子垂在身侧的双手握了握拳，忍耐着说：“他教了我四年，十几出戏总有的，别人也看过了我的本事，已经到了能上台的时候，就差这最后一步了，爹就不能成全我么？”
丁双喜气得小脸都涨红了，恨恨地说：“你想唱戏也不能跟着他再蘑菇下去，再说唱戏是什么好营生呢？从前你小，分不清好赖，别人给个仨瓜两枣地就跟着走了，这一次你还看不出来么？那不是个好人，就是想把你捏在手里拿捏呢！”
黑小子低头不说话，丁双喜一把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地说：“走！跟我回家！”
“我不回去！”黑小子陡然像被点了的炮仗一样，奋力甩开丁双喜，把她推搡得向后退了一步，篮子掉在地上，里面的花排零嘴洒了一地，他看着这些东西，越发怒火中烧，跳着脚说，“回去做什么？跟你一样挎篮子在茶园里卖零食，还是去寻个勤行，三年学徒出来做跑堂的小伙计？凭什么人家一般儿学戏就都能上台，我就只能回去？爹可真是好爹，为我打算得好前程！”
丁双喜的脸由血红变成煞白，颤抖着声音说：“是呢，你是见惯了红角儿的生活，自然看不上这小老百姓过的日子……我们都是挡在你成名路上的石头，你看你那个师父搬不开，巴不得自己了结了我们才好呢！只恨手里没有刀罢！你那好师父就没给你备上一把？”
骆守宜本来义愤填膺要出来主持正义，一听到‘刀’就缩住了脚步，提心吊胆地拉住姚细桃：“喂喂，别出头，没听见么，有刀！”
“你想什么呢！这么小的孩子带刀？”姚细桃深表鄙夷。
“这可是民国啊，乱世啊！没有菜刀实名制的！”
她们说这几句话的工夫，黑小子已经被丁双喜尖刻的话语刺激得眼眶血红，猛地叫了起来：“是！我就是想唱戏，我就是想上台，我就是想当红角儿！凭什么他就能大红大紫，爹就只能瘸着腿过下半辈子，姐！你别以为我小就什么都不知道！他欠咱们家的……我……我……”
丁双喜震惊地瞪着他，冲上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神色竟然是仓皇的，压低声音说：“你不要命了！他当年是怎么害爹的你不记得？捏死你就跟捏死个蚂蚁一样！以后这话不许再说了！”
她说着四面环顾，看见方圆几米之内只有两位熟客才平静了下来，看着面前的弟弟憋屈得眼泪都在眼眶里转，慢慢松开手，不放心地叮嘱道：“那都是过去了……咱得认命！”
黑小子狠狠地摇了摇头，倔强地说：“我不认这个命……我是爹的儿子，是咱丁家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丁家的东西，我得亲手拿回来！”
说完他仰头看着丁双喜，脸上一派决绝之气：“你一个女人家，打理好门户，照顾好爹就得了，男人的事，你少管……你替我给爹带句话，当年他跟我说戏的时候，说道韩信能忍胯下之辱，可见男人要做大事业，一时的忍耐是必须的，此刻是姓明的拿捏着咱们，低一低头不算什么，且看后二十年罢！”
骆守宜和姚细桃正在为这个时代的小屁孩居然都腹黑隐忍至此而目瞪口呆，却看见丁双喜扬起巴掌，啪地一声响亮地抽在黑小子脸上，打得他一缩头，厉声道：“这是谁跟你说的混账话！爹什么时候跟你说过韩信的戏！？怪不得你不带着刀来呢，原来你自己就是别人的一把刀！”
说着她大发雌威，摆出长姐的派头，一顿‘风车乱打’把黑小子打得抱头鼠窜，嘴里连声告饶：“姐！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姐！你只管回去跟爹这么说……哎哟！”
丁双喜气急了，跟在后面好一顿穷追猛打，这里骆守宜默默一拉姚细桃，两人走出来蹲下身帮着收拾散乱的东西免得被行人践踏，一边还感叹着：“双喜不愧是梨园世家，那身段，啧啧，杠杠的，出个小乔毫无压力啊，看刚才那娴熟的连招，乔美眉，无~~~双~~~乱~~~打~~~~哒哒哒。”
“是呀，这下我们三个人，魏蜀吴就齐啦。”
骆守宜一扬秀眉，伸出两指点着她：“呔！蜀寇！”
姚细桃拎起篮子，冷笑一声，针锋相对地回答：“曹贼！”
“来呀来呀，拿轩辕剑砍死你！”
她们正在笑闹，那边丁双喜已经训弟归来，这短短的一会儿工夫，倒显得心平气和了下来，先是谢过两位小姐帮忙收拾篮子，然后把剩下的两只花排直接送了她们，自己拎着篮子去补货。
这边骆守宜和姚细桃自顾进了戏院，包厢是照例备着的，茶房也殷勤招呼，骆守宜嘱咐过等一会丁双喜来了就带进来之后，磕着送的瓜子，台上是学徒们的帽儿戏，她也没心情欣赏，只顾和姚细桃聊天。
又过得一会儿，台上换了个小旦在依依呀呀地唱，骆守宜捧着茶盅，忽然若有所思地说：“其实唱一出戏也不难嘛，你看，这个时代，布景不用说了，顶多一张桌子两张椅子，灯光更不用说了……”
姚细桃丢下糖果纸，认真地对她说：“亲，不考虑维护一下世界和平吗？”
“去！跟你说正经的呢！”骆守宜嗔怪地说，“这几天我也有做过功课啊，你看，为什么双喜的弟弟不能唱戏呢？因为有个不记名的师父在捣鬼，因为一个叫净行的唱花脸的说不给他面子，就不许净行的人帮忙，那唱一出没有花脸的戏就得了嘛，又有人说，这样还是不合规矩，因为其他行当的人会觉得扫了祖师爷的面子，会联合起来抗议他唱前辈们留下的老戏码……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嘛，梨园行的规矩真多，像我们COS界，啥行当的人都欢迎……”
“说！重！点！”姚细桃不耐烦地说。
“嗯，我还听说，一个角儿，叫得上号的就得在行内有一出自己独有的唱红了的戏码，就像我们那个时代一样，中国好声音的学员再火，总翻唱别人的歌曲也不是个明星，总要出自己的一张OP才可以算得上，我想啊，既然是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还不如白手起家，咱们自己给那小子整一出戏码如何？”
姚细桃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们天宫堂的人都这么异想天开吗？一出新戏？谁来写？你吗？！你个连西皮都不知道的家伙！”
“CP？这时代就有那腥风血雨的玩意儿啦？！”骆守宜惊奇地说。
姚细桃气得不想理她，转头伏在包厢的栏杆上，这时候门被敲响了，丁双喜挎着篮子进来，把用报纸包好的花生瓜子放下，看见两人都闷不吭声，纳闷地问了一句：“可是今天的戏不好？姚小姐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姚细桃坐直身体，第一次主动招呼丁双喜：“双喜，来，你坐下，我问你点事儿。”
双喜依言在后面的圆凳上坐了，笑着问：“是戏哪里不明白？我解说给你们听。”
姚细桃瞥了骆守宜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我才跟着密斯骆看了几天京剧，有些事总不太明白，你说这么多出戏，最早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丁双喜失笑：“自然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然后师父教给徒弟，徒弟上台，唱好了，再收徒弟，又传下去，才这么流传下来。”
“那么，总有些戏，在流传的过程中，散佚了罢？又总有一些新戏出来，可对？”姚细桃装得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骆守宜心怀不满，冲她龇龇牙。
丁双喜就当没看到，也一本正经地回答：“这倒是的，北京城里爱戏的人多，捧角的文化人也多，自己编一出戏也是常有的事，只是唱的红唱不红，那就看祖师爷的庇护了。”
姚细桃倒吃了一惊：“怎么编一出新戏是很简单的事么？”
丁双喜笑了：“当然不简单呢，凡是成名的大角儿周围，哪里就没有三五个文人才子众星拱月地围着给斟字酌句地写新戏，这些人说起来都是结党结社的，齐齐整整，大有名堂呢。”说着掰着手指告诉她，捧著名的青衣某某，有‘X’党，捧著名的花旦某某，有‘X’馆，其余诸如须生花脸云云，无不有自己的社团，按时举行活动，或编写新戏，或出谋划策，或广开交际，肯出钱又肯出力，最基本的要求也是一有新戏，场场不误地来捧。像这样的名家，虽说平时也都靠拿手的十几出戏吃饭，但隔三差五的不唱一出新戏码，倒显得是没身份了。
这时候一出戏唱罢，再往下就是倒三了，已经该是有些名气的角儿，座儿渐渐地上来，这正是卖零嘴的好时机，丁双喜给二人告了声失陪，挎着篮子走出了包厢。
骆守宜摸着下巴，轻声说：“粉丝团之彪悍，前八十年，后八十年，都是一样的啊。”
姚细桃拆了一包花生，看是椒盐的，才捏了一粒放嘴里，同样轻声说：“人家要么是有无贝之才，要么是有贝之才，你这啥都没有就跳出来大包大揽的，倒也勇气可嘉。”
骆守宜呼地一声转过身，唾弃地看着她：“月华狸，你身体是这个时代的身体，灵魂都变得老旧啦！？保守！固执！没有激情！你那战斗修女对神的狂热信仰哪里去啦？！当年排剑三舞台剧的时候，团长说要我站到鼓上去跳舞，我上去往下看了一眼就差点晕了，结果怎么样？我还不是在上面全须全尾地跳完了全场？！人得奋斗啊！没做之前就先退缩说做不到，是COS界的传统么？”
姚细桃吐出花生皮，咳了一声：“那次我还真没注意你在鼓上跳舞，我就注意到万花大师兄的腰好细，腿好长哦……”
“呸！”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想红的三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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