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第 1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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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几个混混兵连滚带爬地跑走之后，姚细桃才缓缓放下了手臂，砰的一声，半截玻璃瓶落地，吓得玉凌波向后退了一步，倚着墙，脸刷白地看着她。
而新剧社的几位，脸色也未必比她好到哪里去，一个个噤若寒蝉呆站着不动，唐兴云最先反应过来，用力咳嗽一声，低声道：“他们未必再来，不过你们还是避一避的好，我带你们从游艺园后门走罢。”
姚细桃点点头，转身拉了玉凌波一把，示意她跟自己走，玉凌波浑浑噩噩的，全没了那些活泼的朝气，也不晓得什么，只是顺从地跟在她后面，随着唐兴云从侧面小门出了剧场。
高秋萍也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环顾一圈，拿剧本敲着椅背吆喝道：“看见没有？！这就叫表演张力！你们刚才还吵吵嚷嚷着要演什么男一号，亏你们还是男人，有人家密斯姚一分的魄力没有？快找茶房来，把地上打扫干净，不然一会儿可怎么走路！”
有人嗫嚅着道：“团长，刚才那位密斯得罪了大兵们，那都是些混不讲理的东西，若一会儿带着同伙来报复可怎么好？”
薛兰芝适才得了姚细桃的点拨，正要维护她，便冷笑道：“你们成天在外面勾搭人家姨太太的时候，都没担心为官做宰的本主儿上门来报复，今天几个残兵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吴黛听他指桑骂槐，秀眉一扬，就要吵闹，却被高秋萍一眼瞪住，冷哼道：“我这就去打电话给警察署说一声，还是该派一两个人过来看看才好，游艺园管理处那里，也该说一声，像这样的残兵放进园子来，惊扰了客人，以后还有哪个敢上门，这生意买卖不做了不成？”
这边姚细桃跟着唐兴云，从小路拐了出去，跟游艺园后门的门卫说了一声，因着他们新剧家是常贪近便从这里出入的，所以也不费什么功夫，轻轻易易出了后门，站在马路上，唐兴云才松了口气，道：“这里虽然僻静些，走出去就是大马路，你们叫辆车，赶紧回去罢。”
姚细桃道了谢，见唐兴云又回游艺园去了，才转向玉凌波，微微一笑道：“凌波妹妹，今天可是多亏你请我喝汽水了。”
玉凌波小手捂着胸口，脸色还是发白地娇嗔道：“桃姐姐，你刚才好威风，好煞气，真是看傻了我呢！”
姚细桃不置可否地说：“事情到了眼前，自然要迎难而上。”
玉凌波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小声道：“可是……你怎么敢得罪当兵的，如今大总统是张大帅，东北兵可就是这北京城里的御林军，四处横着走路的，你家里也没什么势力，万一那群新剧家泄露出去，他们找到门上砸抢一顿，可怎么好？不如这样，你不忙着回家，咱们赶紧坐车去云姨家，找她拿个主意，或是找人从中斡旋，或是你干脆在云姨家小住几天，避过风头再说。”
姚细桃看着她一张红红白白的芙蓉娇面，淡淡地笑了笑。
玉凌波被她的笑弄得不知所措，撒娇地推了她一把：“你这人，我白替你担心呢，你这么笑是什么意思？若是有好的办法你也说出来呀。”
姚细桃不答，反而道：“凌波妹妹，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戏台的包厢里罢，记得当时我还说你有几分面熟来着。”
玉凌波不明所以地道：“是呢，咱们从前见过呀，就是你演朱丽叶那一天，台下有人捣乱，我还帮着你们说了几句话。”
“是的，那次真是谢谢你肯仗义执言，想来那时候，你也是纯粹来看戏，不是怀着目的来的。”
玉凌波眨了眨眼睛，更加不解地道：“你这话，我更听不明白了。”
姚细桃耐心地给她解释：“那次演出是新剧社的班底，我和密斯骆都是外援，想来当时在前台后台，看见你的可不止我一个，但是为什么你今天去了新剧社，大家都没认出你来呢？剧场里是台上有光，台下是暗的，你虽然坐在前排，但从台上往下看去，却也不是那么真切，所以，我觉得你面熟，一定有别的原因。”
玉凌波听得糊里糊涂，强笑道：“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北京城也不算大，想必是在别的地方见过，也未可知。”
姚细桃摇摇头：“我从穿——我从穿夏天衣裳到现在，见过的人并不多，若是真的能留下印象，一想就能想出来，只是……你的面熟却不是之前见过，而是……”
她伸出手，放在玉凌波的秀发上，微微使力气，把她一头烫的鬈曲的短发轻轻地往下抹平，玉凌波大惊失色，待要挣扎，刚才姚细桃露的那一手还历历在目，真怕她再次凶性大发，索性给自己一拳可怎么好，于是只有僵着身子，任她摆布。
姚细桃抹了一阵子，蓬松的鬈发逐渐服帖下来，双钩如玉，衬着玉凌波的小脸，倒是少了几分时髦的模样，多了几分温婉贤良的感觉。
“这就对了。”姚细桃自言自语地说，顺手又把她的刘海给往下拉了拉。
“什么……什么对了……”玉凌波战战兢兢地问。
姚细桃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揭穿真相：“全是假的，林太太是假的，林专员自然也是假的，何太太也是假的……你不是何太太的女儿，也不叫玉凌波，你姓孟，你叫孟玉龄，我和你堂姐……孟韶龄，是同班同学，再要好没有了。”
玉凌波完全怔住，小脸顿时变得煞白，毫无血色，身子颤抖着像风中的落叶一般，惊恐地看着这个自己原本以为的弱小猎物，从她嘴里却说出自己心底深埋的秘密，一个字一个字都像子弹一般迎面射来：“你不是今年过年的时候，跟着男同学私奔了么？怎么流落到了北京，还……还做起了这种营生？”
玉凌波张了张嘴，待要分辩几句，听了最后一个词，知道她已经看穿所有，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好似被人打了两掌似的，说不出的羞愧，让她那些百变的借口都说不出来，只得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你莫不是疯了！满嘴里胡说什么！”
姚细桃怜悯地看着她，摇头道：“胡说不胡说，你心里清楚，要我找你堂姐来对质么？”
“不！不要！”玉凌波失声惊叫，然后慌乱地道。“就是你恨我带你来玩遇上那种事，也不必找这样的借口来吓唬我，我，我回去告诉我妈去！”
说着再也不管姚细桃，转身踉踉跄跄地直奔着前面，胡乱招了一辆黄包车，坐上就跑。
周日这天，有从前的街坊给金玉兰介绍了一个落子馆的空缺，她打扮一新，和文大爷兴冲冲地去了，金玉香在家里没事，就帮着母亲在院子里拆洗被褥，随时准备答应老太太，金福海早上遛了鸽子，又趁天气好，去街上溜达了一圈，回来就唉声叹气，说遇见一只好‘紫点子’的鸽子，凤头是多么俊俏神气，只可惜对方开价二十块钱，少一分不卖，便是下的蛋，也要卖五块钱一个。
金大娘一贯在家里男人面前不敢有什么声气的，金玉香却不怕，劝道：“爹，您这十几只鸽子，也养了几年了，全家上下跟祖宗一样伺候着，还不够精心？再买一只鸽子来，三五天又不能合群，要单独养着，谁还有这个精神呢，万一糟蹋了东西可怎么好。”
金福海明知道女儿说的是场面话，实际家里哪还拿得出二十块洋钱买什么鸽子，只是仍旧不甘心，嘟嘟囔囔地坐下，埋怨早年年轻不懂事，把城外的几十亩地就这么草草卖掉了，若是能有三五亩留到现在，卖掉两亩，那神气的凤头紫点子便已经在自己手边了，多么地好呢。
老太太在屋子里听得不耐烦，用力咳嗽了一声，嘶哑地叫唤：“大妞！进来给我吹水烟袋。”
金玉香擦干净手，进屋子去伺候祖母，金福海看她不在，轻轻踢了金大娘一下，悄声道：“家里还有什么可变卖的东西没有？”
金大娘怯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马上要入冬了，铺的盖的，炉子里烧的炭，哪一样不要钱呢，别说还要过年……”
金福海怒火上来，喝道：“眼下还是热得夹袄都上不了身的时候，你提那些远在天边的花销作甚？！只问眼下呢！”
金大娘不敢回嘴，只是愁苦道：“哪里还有什么呢，这半年来，家里光景都不大好的样子。”
金福海眼珠转了转，道：“大妞是个老实孩子，我很放心，二妞却天生就是个爱俏小气的脾气，不如你趁她不在，去房里翻一翻，没准以前客人们送她些戴的小东西，她收起来，不叫咱们知道也是有的。”
金大娘惊得连连摇头道：“这不行！哪有这样的道理！”
金福海又踢了她一脚，恨道：“这会子民国了，不是从前，若是从前，我拿你去换一对紫点子，眼都不用眨一下！怕什么，她还不是老子的女儿？此刻急着用钱，暂时借她几样东西用用，还成全了她的孝心。”
金大娘挨了两脚，只是摇头不敢说话，金福海正要自己亲自动手，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金玉兰满脸不高兴地回来，把辫子往身后一甩，道：“又是白跑一趟！”
金大娘见女儿回来了，彷如得了救星，急忙站起来迎过去问道：“不是说人家急着请人么？这半晌就找到了不成？”
金玉兰没好气地说：“快别提！说是个落子馆呢，我沿着天桥找了半天，才看见挂出牌子来，竟是个大芦棚！里面汗气熏天，若是将来刮风下雨，还不知道门口的泥巴路能不能走人呢，这种地方还让我去唱，岂不是坑人呢！害我白跑了这一趟！”说着又要水喝。
金大娘进厨房去倒了碗水出来，忧心忡忡地说：“到底是人家不肯，还是你不肯呢？我记得你十一二岁的时候，也在芦棚唱过几天的，后来才进的茶楼，如今情势不如从前，要不然……”
金玉兰不满地道：“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身份这东西，一旦下来了，再想涨上去可难，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了，何必要急成这样子！”
金福海早听不得，暴躁道：“如今什么光景，你又有什么身份？好容易有个地方肯收留你唱就不错了！你还以为自己是千金格格，要端着架子等人上门来请呢？”
金玉兰反唇相讥道：“我不敢想自己是千金格格，倒有人天天想着自己是王公贝勒，还以为有固定钱粮可以喝酒吃肉养鸽子呢，不知道出门去，连卖棒子面的都不肯赊给咱们家了！”
金福海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发威，金玉香已经从上房掀了帘子出来，悄声道：“老太太盹着了，快别吵！”
于是院子里三人顿时噤声，金福海压低声音道：“大妞，你是个好的，都是你这个妹妹拖累了你，从前德昌茶楼的老板如何来请你去和陶六爷搭戏，都是你怕妹妹没个着落，不肯去，如今陶六爷拜了梅老板门下，一出坐宫唱的半个东城都叫好，这种休息天，茶楼满厅满谷都坐着客人，前几天我还在街上看着她坐着汽车往来，春风得意得很，那本该都有你一份的呀！”
金玉香笑着劝道：“爹，这是各人的缘法，羡慕不来的，你也别急。”
金玉兰不屑地道：“还是当爹的呢，游手好闲了半辈子，临到老了，忽然想起来催着女儿们上进起来，你要真有那样的打算，早该送我们姐俩上学堂，如今好歹也有个中学毕业文凭，到哪里找不到一个月几十块的差使？你把我们姐俩的学费都养了鸽子了，如今叫你那些好鸽子报效你罢！”说着径直进了厢房。
金福海气得脸色铁青，欲要叫骂，又怕正房里老太太听见，只有在原地跺脚，恨不得给金大娘一记耳光，金玉香劝了一会儿，塞了一把铜子儿，哄着他出门去量点酒回来晚上喝，自己也进了西厢。
金玉兰躺在被窝垛上，睁着眼，一只手玩着自己的辫梢，不知道在想什么，见她进来了，一赌气，面向里躺着，道：“别惹我，正生气呢！”
金玉香笑着坐到身边，推了推她道：“好个懒丫头，真是小姐命呢，大白天就躺着做什么？你今天从天桥过，那里还热闹么？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儿没有，也跟我学学？”
金玉兰不耐烦地道：“热闹还是一样热闹，就是人越发穷了，我看着云里飞的摊子前都没几个人丢铜板的呢，更别说那些撂地说相声的，哎，姐，你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还是钱闹的鬼，要我说，怎么能发一笔小财，给我俩置办几身鲜亮衣服，再去茶楼看看，论玩意儿，我是不怕跟人比的，就怕那些茶楼掌柜的也狗眼看人低！”
金玉香叹口气道：“如今家里哪还有钱，就是亲戚份上，也没几个手头宽裕的，你可别想着向外公开口，他那点家底还留着当棺材本呢。”
“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人？”金玉兰忽然翻身而起，悄声道，“你不是和那位骆小姐挺好的？她既然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想必出来的时候别的没有，绫罗绸缎的衣服不会少，不如咱们去借几身来穿穿？”
金玉香失笑道：“她比你矮了半头，衣服怎么合适？”
金玉兰不以为然地道：“改一改不就得了，你懒得动针线，我自己来还不成？”
金玉香去掐她小脸道：“好个皮厚的丫头，说是借呢，借来再动针线，可怎么给人还回去？”
金玉兰鼓着小嘴道：“那就不还了呗，她阔过的人，手头那样散漫，还在乎这几件衣服？再说，凭什么她就能吃好穿好的，死了爹也一样过得这么快活，我们从小苦扒苦作，到现在连大米白面都吃不起，这是剥削劳动人民！”
金玉香听不大明白最后一句，于是也不在意，笑道：“我有个法子，倒比这个好，你要不要听？”
她低声道：“听说骆小姐要去大帅府祝寿，若能带我们进去，哪怕唱一段呢，沾了这点名气，再出去谈的时候也是个招牌，如果运气好，得了大帅一个‘好’字……”
金玉兰不待她说完，已经兴奋起来，道：“那就是咱们的福气到了！”忽然又皱眉道：“那样的好地方，她肯带咱们进去？”
金玉香道：“骆小姐为人心软面善，只要我们恳求几次，她必定是肯的，只是……常听说大帅脾气不好，我也怕万一伺候不到点子上，惹了大帅的怒，那可不是好玩的，你怎么个意思呢？”
金玉兰一想到要去向骆守宜低声下气，便满心不悦，又翻身躺下，闷闷地说：“你是姐姐，一向都是你做主的，如今怎么好端端又问起我来？我只跟着你就是了。”
金玉香坐在妹妹身边想了半天，最后一咬牙道：“好歹这也是条出路，总比在家里干耗着强，就这样罢！”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第 1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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