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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 139 章 ...

  •   随着夏天的过去,城南游艺园又开始兴旺起来,大下午的也照样有不少游客来回穿梭,玉凌波先去看了一眼露天电影场今晚的戏目,笑道:“这出《蛮荒异闻录》,我早在上个月就看过了,这里怎么放的都是旧片子?”

      姚细桃笑着说:“一毛钱的门票钱,还想看新片子?再说,这露天硬座的,哪里有剧院里舒服,你这样的娇小姐,才不会来这种地方哩。”

      玉凌波笑嘻嘻地拉着她去抽观音签吕祖签:“我哪里算什么小姐,只是父亲死得早,妈又只得我一个女儿,格外娇惯罢了,只是这好日子也不知道能过多久……”说着捏了签,细细地读了,这里的签总是些上吉中吉的,倒也喜上眉梢,笑道:“看来还不算差。”

      姚细桃抱着书包,冷不丁地问:“你求什么,姻缘?”

      “哎哟,好个当姐姐的,怎么就说起这么羞人的话题来。”玉凌波眼珠一转,笑着说,“怕是也想求一支罢?”

      姚细桃嘴角扯了一扯:“那倒不必。”

      玉凌波岂肯放过她,生拉硬拽着让她去吕祖像面前的机器按钮上按了一按,掉出来一根签文,上面是两个武将模样的人在对打,签文是:一虎出山,一龙飞天,天缘人缘,上国收贤,生育之美,造化两全。

      玉凌波凑过来看了一看,咂嘴道:“里面有生育二字,想必对姻缘是好的,只是却为何又是动武的场面,难道姐姐的姻缘应在军人身上不成?”

      姚细桃毫无所动,随手把签文搓成了团,不在意地说:“随便抽一支,应个景罢了,这游艺园里的吕祖难道就比山上庙里的灵验?我才不信呐。”

      玉凌波嘻嘻地笑道:“灵不灵,咱们日后再看,现在先去喝一支汽水,再慢慢逛罢。”

      她们一路逛来,经过小有天的时候进去买了汽水,就这么端在手里一边喝着一边又往前走,经过坤伶剧场之后,就是文明戏剧场,玉凌波一拍手笑道:“我想起来了,今年夏天的时候,你是搭了他们的班子演的罗密欧和朱丽叶,这么说起来都是熟人了,我虽然看过几出文明戏,还不认得几个新剧家呢,你带我进去,做个引荐,好不好?”

      姚细桃上下打量了她一顿,笑道:“何必我引荐,你这样漂亮的时髦小姐,到哪里都受欢迎得很。”

      玉凌波挽着她,径直往文明戏剧场那里走去,一边又道:“我只当他们都是醉心戏剧艺术的新青年,怎么原来也以貌取人的?你可别糊弄我!”

      姚细桃拼命忍住,没好意思说越是艺术青年,越以貌取人得紧,何况是在这个大染缸里,按唐兴云的说法,那些上海的新剧社就跟拆白党集团也没啥区别,无不打着新剧的招牌,求财求色,无一不至,白白带坏了他们这些真正决心以戏剧艺术开启民智的人的名声。

      她们一路走过来,门口并没有人,里面剧场的灯也开了几盏,不像是在演出的模样,待走了几步,才看见台上几个角色在抱着手闲聊,台下几个演员则分成两拨正在打嘴仗,高秋萍站在中间,说了这个,又劝那个,无奈没有人理他,反而更加激烈起来。

      唐兴云则一副局外人的模样,叼着烟斗坐在最后一排,看她们进来,招手道:“密斯姚,稀客呀,怎么今天有空过来走走,学校里功课不忙么?”

      姚细桃对这位不修边幅的剧作家,还是始终保持几分敬意的,笑着鞠了一躬:“唐先生,我带一个朋友来逛游艺园,特地来看看你们最近又排了什么好戏没有。”

      玉凌波也笑嘻嘻地打了招呼,唐兴云见她穿着时髦,是那一等新剧家最爱招惹的摩登女子,为了避嫌起见,只淡淡地寒暄了一句,又向着姚细桃道:“正是有了新剧本,他们才争风吃醋地打起来,要是没有新剧本,还闹不到这个地步哩。”

      原来新剧社里本来的当家小生是薛兰芝,当家花旦乃是吴黛,合作倒也默契,台上是爱侣情深,台下也算是要好朋友,只是吴黛这半年来结识了一位阔太太,两人相处得极好,这位阔太太又道‘你生得如此相貌潇洒出众,何苦要在台上做个假女人,弄得我每每恍惚,觉得和你好似姐妹一般了,不如你也改换行当,在台上演个风流小生,岂不更出风头?’,吴黛深以为然,屡屡争着出演男性角色,每次都是男二号,倒也无妨,只是这次拿了新剧本,却一口气要争这男一号,薛兰芝自然不肯让步,于是两相争执起来。

      姚细桃听唐兴云半是无奈,半是嫌恶地讲完,为表关心,顺口问了一句:“新剧本是什么故事?唐先生也给我们讲讲?”

      唐兴云却讶异道:“是密斯骆送来的本子,由我润色了一下,怎么你不知道么?乃是讲一个女学生,和学校里的老师相恋,后来因为被权势所迫,给军阀抢去当了姨太太,过得苦不堪言,又在一个好心女仆的帮助下,逃出火坑的故事。”

      姚细桃如遭雷劈,满脑子只转着一个念头:天宫西柚!我要杀了你~~~~

      玉凌波笑道:“如今的新剧也好,小说也好,乃至电影罢,无不是这个套路,都是说贫家女子本来有一个青梅竹马的伴侣,却半路被什么富人,什么大官,什么军阀看上了,抢了去做姨太太,于是哭哭啼啼,悲欢离合,赚足了观众的眼泪,其实依我说,既然是富贵人家,什么天仙国色没有见过,怎么就这么执着于坏人姻缘了?分明是……”说着含笑不语。

      唐兴云嘴里的烟斗翘起来,倒是多看了她一眼,道:“不妨事,瞧你这身打扮,也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就直接说了罢,不过是我们这些穷措大,坐在屋子里,故意写出来的败坏富人的名声罢了。”

      玉凌波笑道:“这话我可不敢说,先生是戏剧家啦,自然有自己的考量的。”

      唐兴云冷笑道:“戏剧家也要吃饭的,我们团长的主意是,既然在小剧场里演出,来看的都是穷人,自然愿意看富人压迫穷人的戏码,若是去了那些乡绅贵董出资建立的大剧场,来看的都是些先生太太,便把这一套收起来,改做演出穷人出洋相的戏码,或是花团锦簇的鸳鸯蝴蝶新剧,则大受欢迎。”

      这时候台前的争端似乎是告一段落了,高秋萍坐回‘导演席’上,演员们四散开去喝水休息,薛兰芝早看到门口来了两位娇客,三步两步走过来,笑着招呼道:“密斯姚,久违了。”

      姚细桃礼貌地点了个头,把身边的玉凌波介绍了一下,薛兰芝自然是格外绅士地行礼问好,玉凌波是花丛中打滚的人士,对于这种表面光鲜的新剧家并不看得入眼,只拿出三分力气来敷衍。

      唐兴云不耐烦看他们在面前这么勾搭,打断问道:“团长是个什么章程?可说定了么?”

      一提到这里,薛兰芝脸色大不好看,冷笑道:“团长最讲究制衡的,哪里会有什么好章程,他只说,目前戏码还没定下来,也不急着,先做行头罢,待装扮整齐了,再分头演一段给他看,他再决定不迟。”说着又恨恨地道,“吴黛是有个好‘表姐’,成千的西装都肯替他置来,我可拿什么跟他比呢。”

      唐兴云哼了一声,嘀咕道:“他倒是连戏服钱都省了,真是好算计。”

      薛兰芝自觉受了委屈,这口气咽不下,便在小姐们面前告刁状道:“按道理说,老吴跟密斯姚认识在先,这是要当主角了,你们明明来了都装作看不见,以后真发达了,怕是更加瞧不起人哩。”

      玉凌波小嘴一翘,似笑非笑地说:“不是瞧不起人,只怕是家里‘表姐’管得严,也未可知。”

      姚细桃这会子已经把刚才那一把火压下去了,但还是不甘心,瞧着薛兰芝身材高大,面目俊朗,忽然兴起一个念头,于是咬牙笑着道:“唐先生,刚才密斯玉说的,我认为竟很有道理,戏剧冲突虽然是必要的,但若落了俗套,就是简单地不断重复自身而已,并不能达到艺术层面的升华和提高,我觉得应该有所突破才对。”

      唐兴云放下烟斗,感兴趣地说:“哦?密斯姚有什么高见?”

      姚细桃嘿嘿一笑,摩拳擦掌地说:“可以这样改!并不是什么年老昏聩的军阀,乃是军队里邪魅狂狷的新贵,虽然面黑心狠,但对女主是一往情深,只是方式错了,用的巧取豪夺,深深伤害了女主的感情,所以婚后无论怎么弥补,也不能赢得女主芳心……最后女主在女仆的帮助下逃出府去,他实际是知道的,却因为懂得了‘爱,就要学会放手’的道理,所以并不追捕,在结尾处,让男主和女主在乡间恩爱地过着田园生活的同时,还可以告诉观众,他自此了无生趣,在二次北伐中主动请缨作战,导致在战场上饮弹而亡,这岂不是一个很凄美的故事么?”

      她滔滔不绝地说完,却发现围观群众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唐兴云吞了口唾沫,含糊地道:“这个么……也不是不可以这么改……”

      薛兰芝则陡然兴奋了起来,笑道:“密斯姚果真是才女,竟能化腐朽为神奇,若是这样改了,我就不和老吴抢什么男一,甘心情愿做陪衬红花的绿叶罢了。”

      说着他向唐兴云深鞠躬道:“唐先生,我这就去向团长进言,辛苦您改剧本了。”

      唐兴云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他便兴冲冲地走向前面去找高秋萍了,这里玉凌波才回过神来,笑道:“桃姐姐,我不料你竟急智如此,翻掌之间就把一个剧本改得面目全非,不过照你这么说来,观众们怕都是要同情那位新贵军官哩,若是我是那女主,便不肯跟着人闹什么私奔,既然他如此爱我,何不留在家里,好好地过日子,比什么不强?”

      姚细桃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见剧场门口处一阵脚步声,有人大声喧哗道:“这里也有个唱戏的场子,只是不知道是唱什么的,兄弟们且进去乐乐罢。”

      随即门口就七歪八扭地走进来五六个歪戴着帽子松松垮垮的大兵,旁若无人地一路走进来,四处寻位子坐下,还吵嚷着道:“不是唱大戏的么?你们一群人聚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赶紧开锣了伺候爷们一段拿手的。”

      高秋萍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端着几分架子过去解释道:“各位,实在对不住,今天下午剧场没有演出,我们是在这里彩排的,并不敢耽误你们各位寻乐子的功夫,请往别处去罢。”

      为首的一个小胡子骂道:“尽胡说!青天白日,别的地方都大锣大鼓地唱着,加紧卖力地拿好玩意儿给人看,你们一群人聚着,又不演戏,敢情是在商量什么不法勾当么?莫非是反动分子,要造张大帅的反么?”

      另外一个则道:“不错不错,我听说北京城里尽闹共产党了,都是些穿长衫戴眼镜的斯文人,他们聚在一起,实在可疑!”

      高秋萍忍气解释道:“这却是误会!我们都是清清白白的新剧家,平时照例要演出的,只是今天难得在讨论新剧本,所以耽搁了半天,各位难得来捧场,只是不大巧了。”

      小胡子尽力往他胸前擂了一拳,推得高秋萍倒退一步,叫道:“什么巧不巧!爷们既然来了,就是本来不演,你们也得演给我们瞧瞧,都说你们这新剧是有趣得很啦,有男女在台上就抱着亲嘴儿的,我们都是乡下来的,难得进城见个世面,你还推三阻四的,难道是看着爷的枪里没装子弹么?”

      说着抬起手,示威地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本来以高秋萍的身份,并不把一般的大兵放在眼里,但如今是军阀混战的年代,谁也不知道原先的关系门路换了个大帅是否还管用,兼着普通兵丁都是背着长枪毛瑟,难得见一个腰里别着□□,虽然军容不成体统,也未必不能是什么姨太太的亲戚等亲知近派,故此高秋萍并不敢直接拉下脸来轰人,还是放低姿态地周旋。

      只是这几个混混兵才不耐烦跟他多说,一个忽然窜道台上,一把抓住在台侧面偷偷张望的何宝钿的手腕子,用力给拖了出来,嬉笑道:“别躲了,赶紧出来伺候大爷一段好的罢!”

      自从吴黛改了行当,何宝钿就水涨船高,由本来的苦情旦升格为花旦,因为这是要排新戏,所以他在后台换了件织锦的旗袍,戴了假发,化了妆,只等着对戏,听到前面有人吵闹,好奇才出来看一眼,没想到这一下就被拖了出去,顿时角色上身,混忘记自己是个男人,没命地尖叫起来。

      小胡子一见,来了精神,叫道:“既然有女的,咱们也不看别的,你们就表演一段谈情说爱,当众亲嘴儿的戏罢,也让我们饱饱眼福。”

      高秋萍这下动了怒,厉声道:“我们这里是表演新剧的剧场,不是八大胡同,你们要消遣可是找错了地方!”

      台上的混混兵骂道:“满嘴里说的是不是人话?既然有女的,我们上哪里不能消遣得?既然你们不肯演,陪爷们儿亲个嘴也就饶了你。”说着手已经不规矩地在何宝钿胸前抓了一把,却杀猪一样叫了起来:“晦气!这居然是个男的!”

      姚细桃本来觉得以高秋萍的水准,打发几个残兵是绰绰有余,没想到碰见一群穿军装的混混无赖,觉得不大妙,已经有趁乱转移的念头,唐兴云觉察到了,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挡在她们面前,低声道:“快走。”

      偏偏玉凌波穿的高跟鞋,一走动就是清脆的敲击声,前面的一个混混兵闻声回头,眼睛一亮道:“找女人还不容易?那不就是?!”

      小胡子一听,就嗖地窜过来,直奔姚细桃和玉凌波而来,脸上还笑嘻嘻地道:“真的?也未必就是罢,还是得先摸一摸,验明了正身才好。”说着就伸手过来。

      唐兴云挺身而出,冲出去挡在他面前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要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

      姚细桃暗叫不妙,这么标准的台词,那下一句应该是……

      果然,小胡子毫不犹豫,伸手从腰间抽出手枪,往凳子上一拍,叫嚣道:“什么王法!这年头,枪就是王法!”

      唐兴云冷笑道:“原来每年征税养着你们这些军队,就是为了拿枪出来欺男霸女的,你有本事就对着我开枪罢!”

      没等小胡子再说话,从他身后忽然斜刺里伸出一只雪白的玉手来,手指纤长秀气,一把拎起了黑乎乎的手枪。

      不光唐兴云吃了一惊,小胡子更大惊失色,叫道:“可了不得了!这是军械,你是什么人也敢私碰,莫非是反动分子么?!兄弟们!还不快过来!爷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几个混混兵轰然答应,纷纷聚拢过来,唐兴云气得瞪眼道:“开口闭口就是反动分子,这是要讹诈不成?你别以为穿了这身虎皮就能如何,你们……”

      他还没说完,只看见对面五六个混混兵,包括小胡子在内,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呐呐地看着他——不,是看着他身边的姚细桃。

      姚细桃跨了一步,拎着手枪稳稳地站在那几个捣乱的混混兵面前,面无表情,手上的动作一开始是试探性的摸索敲击,随即就好像找到了窍门,手指飞快地运动起来,灵活程度不下于弹钢琴的时候。

      很快场内就传出来叮叮当当的金属落地声,好好一柄手枪,被她转眼之间就拆得七零八落,弹簧枪管扳机……全部化作零碎的机件,弹跳着落在地上,黑暗中几乎看不到去处。

      一片寂静中,她抬起头,天真无邪地笑了:“原来真的没有装子弹耶。”

      小胡子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既心疼花高价雇来的枪就这么散了架,又平添了几分羞恼,跳着脚地骂街:“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袭击军队!破坏枪械!一定是个反动分子……抓起来!一定要抓起来!”

      几个站在身后的混混兵听了这声才醒悟过来,连声答应着,一个个装腔作势地撸袖子,慢吞吞准备上前抓人。
      姚细桃收起笑容,目光冰冷地看着这群不知死活的混蛋,仿佛几天下来积累的怒火终于寻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冲上来,让她只留下不顾一切发泄的欲望——

      她左手一把推开唐兴云,右手从背后抽出喝完了的汽水瓶,手指紧握瓶颈,狠狠地就往墙壁上一敲,顿时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溅而飞,挤在最前面的两个混混兵脸上被崩飞的玻璃碎片溅到,火辣辣地疼,‘妈呀’一声高叫,用手去摸,已经是见了血。

      姚细桃手臂伸直,昂起下巴,挑衅的看着对方,秀丽小脸如冰雪一般冷酷,而抬起的手臂最前端,破碎的瓶子豁口处,玻璃碴口又闪着和她目光一样凶残不吉的光芒,生生把混混兵们逼退了一步。

      她嘴唇微启,只说了一个字:“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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