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第 1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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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双喜从骆家出来，和金家姐妹分开了，一个人走回家里，隔着大门就听到一个高亢清越的男声小嗓在唱着黄鹤楼：“……上写着周公瑾那是本督名，七岁学法九用兵，一十二岁受王封……”，还伴着文大爷胡琴悠悠的音调，顿时沉下了脸，砰地一声推开了门。
院子里的三个人都被她吓了一跳，宣九童正在聚精会神提气开嗓，被这一声差点呛到了喉咙，急忙掩饰地咳嗽了一声，垂手向后退了一步，站着不动。
丁叔皱了眉，觉得女儿此举大没礼貌，有心说她几句，又怕到底年轻姑娘脸皮薄，只得拉下脸来淡淡地道：“你这是怎么了？出去的时候还欢欢喜喜的，就是和小朋友们拌嘴闹了点不快活，也不至于回家来还憋着一肚子气，倒像是我们坐在家里的得罪了你。”
丁双喜冷笑道：“我说今天爹怎么这么好说话，肯早下了课，让金家姐姐跟我去玩呢，原来躲起来教私房徒弟！其实何必瞒着我呢？你这辈子没收个好徒弟，看着别人的徒弟眼热，非要拉过来教几句，还怕我说什么不好听的不成？你倒该担心那做人家正经师父的打上门来，告你拐带才对啦！”
丁叔被她这么一噎，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宣九童见势不妙，上前赔笑道：“师妹，今天是我不好……”
丁双喜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盯得宣九童很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昨儿我去探了连庆师弟，得他几句话要带回来，所以今天才冒昧来访，因着最近登台，有几处地方总是不大明白，所以才借着这个工夫请教一下师伯，并不敢胡乱打扰的。”
文大爷也帮着圆场道：“双喜，宣老板也不过才来了一刻钟的工夫，只是随口提起来的事，也是我老了，喜欢凑热闹，才拉起胡琴来唆使着他们现演了一回，这也不值得你生气罢。”
对于文大爷，丁双喜一向还是很尊重的，于是硬是挤出个笑来道：“文大爷的意思我明白，就是所谓有教无类，是我莽撞了。”说着笑着挽起袖子道，“天气不早了，不如留下来吃顿便饭。”
文大爷孤身一人住着，以往也有留饭的时候，只是今天却有些含糊，便赶紧用琴囊收了东西，起身笑道：“下次罢。”说着向丁叔一拱手，用目示意宣九童最好也跟自己一起出去，谁料宣九童只是低头站着一动不动，他心知这孩子表面温和，骨子里也是个不听劝的，只有自己走了。
丁双喜送走了文大爷，慢条斯理地挽着袖子，嘲讽道：“稀客怎么还不走，难道是要做个恶客么？”
宣九童这才抬头，微笑道：“师妹难得开口留饭，我以往都没有这好口福，这次就厚着脸皮留一留了，上次师妹在骆家做的好‘民煮锅’，金大姑娘赞不绝口，让我听了神往至极呢。”
丁双喜恨得几乎要跳脚骂街，强力忍了半天，才笑道：“宣老板果然是吃惯了好东西的，识货得很，那什么‘民煮锅’也不是我做的，是骆小姐出的点子买的材料，她是大官的小姐有底蕴的，自然弄出东西来是新鲜得很，我只不过出了些劳力，你可是夸错了人。”
丁叔一直闷不吭声，此刻看女儿火气又上来了，只得开口逐客道：“谢谢你替三庆带话回来，我们这穷家小户的，双喜又是个女孩子，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饭菜，就不多留了，回罢。”
宣九童听话地回身鞠躬说了一个‘是’，又向丁双喜点了下头，撂起长衫下摆，就这么走出门去了，他今日穿的乃是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白布袜子黑布鞋，瞧着毫不起眼，但这几步走得却刚健潇洒飘飘摇摇，颇有台上亮相的感觉，煞是好看。
丁双喜却毫无所动，等他出门，立刻迫不及待地关了大门，下了门闩，回身埋怨地瞪着丁叔，怒道：“爹！你是糊涂了不成？他自有好师父教着，你又斜刺里扮什么孔圣人？”
丁叔苦笑道：“他是替你弟弟带话来的，又提起台上的话头儿来，你也晓得我……”
“是！我晓得您！”丁双喜毫不客气地说，“不疯魔不成活，一提起戏来，就什么杀父之仇都不顾了，还跟他探讨啦！”
丁叔尴尬地道：“你这孩子说话越来越不防头，什么杀父之仇……还不快做饭去，你出去也转了一圈，难道就不饿么。”
丁双喜冷笑道：“我在骆家吃过了，本来还想着你一个人在家，所以急急地赶回来给你做饭呢，可惜我回来的不是时候，等你教完了一个钟点，人家没准从东华楼叫一桌鱼翅席来做谢师宴哩！”
丁叔连连摇手道：“罢了，只是教几句唱而已，你不依不饶的作甚？虽说你成天在外面学的文明花样，洋人也没有个女儿管老子的事的道理罢？”
丁双喜怒从心底，冷笑道：“爹，你别欺负我是女的不懂戏，我从七八岁起就在戏园子里卖零嘴儿，生旦净末丑我还是认得的，姓明的是大武生，姓宣的也是大武生，他朝你请教周瑜的唱段做什么？你可别忘了，当年你是名冠京津的小公瑾，他这是要连你的压箱底的货都掏干净啦！”
丁叔默然了一会儿，嗫嚅着说：“本事也不像银子一样，放着能压箱底，就是被他学去了，又有什么呢？九童天赋还是很好的，只要我稍微点拨一下……”
“爹！”丁双喜厉声道，“你也别忘了，当年人人都说你是不如明月楼，自惭才从武生改的小生！可到底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你是照顾师弟，要给明月楼腾前程，他记得你的好处不曾？你这一步一步的，要退到什么时候？！现在弟弟在科班里，以后也是要唱戏的，要是他五年之后出来登台，宣九童已经文武兼备了，场上无父子，你觉得他会不会给弟弟一条路走？！”
半晌丁叔没说话，丁双喜也不愿意再逼他，悻悻然地卷着袖子进了厨房，鼓捣了一阵子，端着一碗棒子面粥和一碟咸菜馒头走了出来，气鼓鼓地往小桌上一放，回身要走的时候，丁叔才道：“你弟弟说，在科班里一切都好，教习们都和气着并不打骂，和同学们也相处得来，秋冬的衣服都是科班里给制的，连帽子鞋袜都一应俱全，让你不要担心，也别忙着给他准备什么东西。”
丁双喜停下来，想了想，脸色缓和下来道：“也好，姓明的到底还做了件好事，把弟弟放在科班里拘着，比跟着他学坏了强。”
丁叔这才端起碗，吹了吹，且不忙喝，又道：“‘场上无父子’可不是这么用的，你这半懂不懂的毛病，又爱嘴快，下次可别往外面说去，尽闹笑话。”
丁双喜想绷住脸，却到底忍不住，终于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回身道：“既知道我不懂，也不教我，反而去教什么宣老板，哼，下次见着他再来，爹你肯让我拿扫帚打他出去就好。”
丁叔无奈道：“这哪里是待客的道理，好歹你弟弟将来也少不了他扶持，这梨园行里，讲的就是一个‘义’字……”
“得！您慢慢吃您的，我回房去收拾东西。”丁双喜最不耐烦提这个字，草草说了一句，拔腿就走。
这几天舅母每天春风得意，在姚细桃放学回家的时候早打扮得整整齐齐，出门之前还要劝她几句闲话，无非是林太太乃是有良心的富贵亲戚，若是因为这区区小事断了来往要不得，姚细桃一想就知道必定是在人家家里打小牌又有了外财，为了耳根子清静，所以放学之后泡在实验室搞她的科研事业，收集好数据预备写几篇不大要紧的论文去‘国外核心杂志’试试水，为自己将来留学铺路。
如此过了几天清净日子，在又一个周末的中午，她背着书包推着车走出女中门口，正想着去看看骆守宜的，却看见林太太的汽车停在门口，司机在马路边上抽烟，一看她出来了，立刻扔掉烟头，打开车门，林太太从里面伸出头来，冲着她一个劲地招手。
姚细桃心存疑虑，但人就在眼前，也不能装没看到，只得走过去，微微点了点头，招呼道：“安娣这样客气，这是上哪儿去呢？还顺路来看看我。”
林太太拿手绢捂着嘴咳嗽了一声，一把拉住她的手满面怜惜地道：“哪里是顺路，我是特地来看你的呢！这几天怎么也不到家里来玩？你那个好舅妈，只顾着自己来打牌快活，都忘记了你，屡次让她带你来，她都做不到呢。”
她身后又露出玉凌波那张娇媚的芙蓉面来，冲她笑嘻嘻地说：“我还奇怪这几日在云姨家都没见着姐姐，听我妈说起几句，才知道你是被那位督军大人吓着了哩，依我说，密斯姚你也是见过大世面的，这男人随便送点礼物，不值什么，就把你吓成这样？平时和我交往的那些公子少爷们，成箱子的礼物往家里搬，我都照样收了，怕什么的！见面不过笑一笑，承了他的情便是，难道六法全书上还说了，收了男人的礼，就要嫁他不成？你也太小心了。”
林太太薄斥道：“又胡说！你姐姐可不像你，成天在外面疯，什么事没见过？我就很怜惜小桃这样的，虽说是读了新学堂，还有些矜贵的旧习气在身上。”说着拉着姚细桃的手，殷殷地说，“别怕，凭什么督军大人，难道你姨夫在他手里欠了人情，就要你去还呢？很不必这样的，有姨妈在，看谁能欺负了你去，你只管跟我回家，看谁能奈何你，不过是个督军罢了，就是大帅，难道还能吃了你去？”
姚细桃笑着道：“我想着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从没收过陌生人的礼，小小吃了一惊，这阵子学校的课业忙，所以没有去安娣府上问安，并不是怕了什么。”
林太太满面欣慰，回身又对玉凌波道：“看，都说小桃稳重的很，你还胡乱猜些什么？就是胡督军，也未必是那样冒失的人，只不过看着都是小朋友的份上，给随手备的一些小东西做个见面礼，在他看来并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更没有什么唐突的意思，你非要乱扯到嫁不嫁人的上面去，岂不是老婆舌头传闲话呢，今儿我可得罚你，你服不服？”
玉凌波吐了吐舌头，趴在她肩上撒娇道：“云姨，你不疼我了！”
林太太故意道：“今儿天气这样好，我就罚你陪你姐姐去公园散散心！”
姚细桃婉拒道：“安娣想的周到，但我还赶着回家做功课呢，凌波妹妹怕也有别的事罢，你们不必担心我，待期中考试过了，我再到府上去玩不妨。”
玉凌波早已经从那边车门走了下来，挽着她的手臂道：“明儿不是还有一整天？着什么急呢？今天我们就去玩玩罢，但我也觉得公园呒啥去头，不是水就是树，再不难道看人呢？倒还是去城南游艺园的好！听说那里的吕祖机器抽签是西洋货，顶灵验的，咱们就去游艺园罢！”
说着不由分说，抬手叫了辆黄包车，笑道：“你把胶皮车停回学校去，和我一同坐车走罢。”
姚细桃坚持不肯，要自己骑车跟着一同走，于是两人向林太太告了别，双双而去。
这里林太太瞧着她们走远了，吩咐司机开车，只开了几十米，就停下，路边是另一辆深灰色车蓬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里面却坐着胡督军，目光烁烁地看着她。
林太太又咳嗽了几声，才笑道：“督军，这次是老七出的主意，再没有不灵的，你就依着去做罢。”
胡督军慢慢地道：“英雄救美么？倒也不是多高明的。”
林太太笑道：“法子虽老了一点，但我听凌波说起，姓姚的并不是那等严守男女大防的矜持闺秀，不是还跟男人同台演什么新剧么？想来拒了你的礼并不是为的别的，只是心气儿高，只愿意结识那些文艺青年，做文明的勾当，这却不大妥，今天督军若是能杀杀那些新剧家的威风，让她晓得那些男人只是外面光彩，内里是镴枪头，不中用的，岂不对督军大大有利？”
胡督军听了，才微微笑了一笑：“你说的倒也有理。”于是拍了一下司机的肩膀道，“开车。”
便也直向城南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第 1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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