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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 1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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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太得了消息的时候,正在烟榻上照例抽下午的烟份儿,听到张妈凑过来小声地说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暂时把烟枪挪开,撇嘴道:“这是姓胡的猴急了,想自己下手,绕开咱们娘们儿呢,活该他触霉头。”
正说着,外面有小丫鬟招呼道:“何太太来了。”然后脚步声响,珠帘一掀,何太太走了进来,圆脸上神气也看不出是喜是怒,走过来往对面沙发上一坐,半晌才冷笑了一声,道:“倒是碰上个硬的。”
林太太见她来了,只能紧着抽了最后几口,把烟枪放下慢慢地坐起来,吐了一个烟圈,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这才接过张妈递来的茶水,笑道:“老七,我本来已经收手了,是你央着我出来做这一票,如今弄得这么不上不下的尴尬,可不是我的错儿。”
何太太脸上阴晴不定,淡淡地说:“我手上也经过不下一百回说媒的事了,起初大贞大烈的也不是没见过,像这位还真是第一次见,说她硬呢,为人行事也绵绵的,让人挑不出失礼的地方,若是说她软呢,在她身上也下了功夫了。”说着抬手一指室内,“我竟不信,这么锦围绣堆,金玉满堂的软刀子,竟动不了她的骨头。”
林太太哂笑道:“老七,如今这时代和我们那会子不同了,我们年轻时候,就算有读书识字的姐妹,不过是看几篇风花雪月诗词,能当什么使?到了外面,两眼一抹黑,还不由着妈妈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如今的女学生,在学堂里百般都学,就说这位罢,你说她小家子气呢,人家走出门来,别管身上穿的是什么,都一副心高气傲的样子,也不知道这份底气儿都打哪来的,见了官也不怯,见了富贵也不惭,说到要去大场面呢,比谁都掌得住,听说还会洋文,能跟洋人打交道而不怵的,岂是寻常角色,你还拿老一套招数去圈她,可不是不能成功么。”
何太太圆脸上浮现一丝厉色,道:“我跟前这个,何尝不是女学生来着……我瞧着也没大不同,她不是还收了你的东西?可见财帛到底是能动人心的,胡督军这次是太唐突了,头天才认识,第二天就送大礼上门,到底是个女孩子脸皮薄,不肯收也是有的。”
林太太笑道:“罢了,我和张妈费了心机陪着她打麻将,她却不经心,输赢不过几十块,就说给她那两件首饰罢,也不超过两百,又不是万儿八千的东西,要真是为了这个跟她攀扯,人家一赌气转头还回来了,又能怎样呢?第一天我想试探她,几千的钻戒就这么丢在她手边,想着万一她贪小,偷偷匿起来了,这不一举就能拿下?谁料她还叫人帮着收起来,那天你是没看见,成匣子的首饰摊开随她选,你那好女儿还忍不住拿了个金刚石胸针呢,她竟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还是我硬塞给她的。依我说,这条路是走不通了,要不,你把这事辞了罢,胡督军能谢你多少媒人钱呢?都不够我们费事费心的。”
何太太笑道:“钱是小事,我最近刚替人拉个个线,今天两人正在我那屋子里成其好事呢,前前后后也能有一二千的谢媒礼。就是这口气难咽,你也说如今时代不同了,我得好好琢磨琢磨,万一以后还有类似的事,难道都推了不成?”
林太太见说她不动,也罢了,从烟榻上趿拉着鞋子下来坐到她身边,笑道:“我也听说你在北京城里是极有名的,说是外地单身进京的公子少爷,想要见世面,若能得你介绍一个社交场上的女朋友,就肯谢你几百一千的,可是真的?”
何太太这才脸色好了些,眉飞色舞道:“哪里的话呢,不过都是些情面上的应酬,实际赚得并不多,还是我女儿争气,如今她在跳舞场上可耀眼得很啦,多得是只要我答应介绍认识,跳一晚上的舞,就肯谢我几百的冤大头。”
两人正在说着,外面张妈进来,小声地道:“太太,姚小姐的那个舅母来了,说要见你呢。”
林太太刚要说话,何太太一把按住她的手道:“不晓得她来做什么,万一是姓姚的要撕破脸跟你闹,你今天见了她,就是把话砸实了,这可不好,不若就说你不在,问她来意如何。”
林太太笑道:“这也不妥,哪有晾着客人,让她白来一趟的道理。”于是向张妈道,“你去看看专员在做什么呢,请他去应酬一下。”
张妈答应着出去了,何太太一拍手笑道:“还以为你富贵日子过惯了,没想到还是宝刀未老,也罢,请你家专员去见见,一来可以缓冲一下,二来么……我瞧那位舅母也看得过去啦,皮子好,又白又滑的,那些黑不溜秋的老西儿,最爱好这一口。”
林太太笑道:“姓姚的小姑娘主意大着呢,她这位舅母倒是个见钱眼开的,一眼就看得出深浅,好摆布得很,你瞧着罢,我家专员出马,三五招就能手到擒来,算是给你的一个小搭头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张妈进来回道:“专员去见了见,说是受了姚小姐的委托,把太太借她戴几天的首饰还回来的,还有前几次打麻将太太给垫的赌本,也一起还了。”
听到这里,林太太笑了一声,对何太太道:“幸亏没有见,果然是来还钱的,亏她还说得这样婉转,只怕还有机会。”
张妈笑道:“专员已经劝得她先收起来了,说既然是给出去的,哪里还有收回来的,又邀请她留下打小牌,我瞧那位舅太太的意思,竟是很愿意的呢。”
林太太道:“这可不妙,我又说不在家,仓促之间哪里能凑得起四个人来呢,若都是男客,她未必肯留下来。”
何太太双手一拍,道:“正好!你上前头去,就跟专员悄悄使个眼色,引着往我家里去,我这就从后门出去,到了那里,一旦坐下,可就轻易走不了了。”说着看看钟,笑道,“那一对野鸳鸯的好事大约也该完了,我这个主人得回去主持局面呢。”
骆守宜在新居里生活了十几天,还是不大习惯,尤其是灶台,丁双喜在的时候,还能帮她生个火,烧个水,她自己无论如何也弄不转这原始的玩意儿,这天下午,眼看又没能生火成功,她索性出门去茶馆里叫人送了一壶开水回来,路过烧饼铺,闻着刚出炉的马蹄烧饼香喷喷,又买了一大包,用草绳子扎着纸包,拎着往回走。
恰好丁双喜和金家两姐妹上门拜访,骆守宜豪气地用大碗茶来招待客人,正在讨论烧饼里夹糖鼻儿好吃还是夹油条好吃,姚细桃也背着书包推着车进门了。
“你们不要老这样!一天谁也不来,一天大家都来,幸亏我今天买的多,不然还不够分呢。”骆守宜娇憨地抱怨道,看姚细桃有点心神不属的样子,关心地问:“出什么事了?”
“胡……”姚细桃刚说了一个字,就想起自己怎么会认识胡督军还是因为骆守宜去找过他帮忙,于是赶紧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儿,“口胡!我就几天没来,你这连吃烧饼都没我的份了!”
“哪有!我平时也啃冷馒头过来的好嘛!今天是改善生活了。”骆守宜喊冤。
丁双喜忙着给姚细桃倒茶,然后皱眉道:“你这里自己不开火,始终不太方便,就是吃的可以在外面叫,没热水洗洗涮涮的怎么办呢,我看还是抓紧起炉子罢,天棚最近都拆得差不多了,也该是时候了。”
骆守宜嚼着烧饼,腮帮子鼓鼓地说:“哎,要做的事太多了,哪有时间起炉子啊,我最近在忙着演出的事……哦,你们还不知道吧!我要去——”
姚细桃在一边用力咳嗽了一声,骆守宜诧异地回头:“你啥也没吃就呛到啦?”
金玉香看看她,又看看姚细桃,笑着道:“虽然骆小姐和我们不大一样,是专心浸淫艺术的青年,但能有演出的机会自然是好的,这有什么说不得的呢?难不成你还以为我们会嫉妒不成?”
金玉兰最近一段时间在家里成天窝头白菜,今天得了这白面的烧饼,觉得分外美味,连吃了两个,正去拿第三个,闻言也道:“我们姐妹最近是没有馆子有空位,从前唱得好的时候,也跟班子一起,去官宦人家唱过堂会的,没觉得多稀罕,不过都是院子屋子,比我们的大一点罢了。”
骆守宜谦虚地笑笑:“嗳,给你们这一说,我倒不说不行啦,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是给刘大帅的五十五岁大寿献唱一曲罢了。”
金玉兰小嘴微张,惊呼一声,既羡且妒:“大帅府?”
丁双喜脸色剧变,又很快转回正常,从容地道:“这倒真是件好事呢。”
骆守宜看到她的脸色,才想起来丁叔从前正是在刘大帅府里唱堂会的时候吃了亏,顿时明白刚才姚细桃那一声咳嗽什么意思,急忙小声辩解道:“也不是我主动想去的……是他们邀请了……嗯,反正我知道了,我不会在丁叔面前提这事的。”
丁双喜安抚地握住她的手,叹道:“那都过去了,我不碍事的,只是你千万小心些。”
骆守宜点点头,内疚地说:“对不起啊,双喜,我一时没想到,刚才还高兴来着。”
丁双喜倒被她招得笑了:“说什么呢,不过是去唱个堂会,你高兴也是应该的,难道说这就投了敌不成?再说,刘大帅那样的人家,我们又怎么招惹得起,只能认倒霉罢了,所以我才劝你谨慎些,去了帅府里,规矩大,可不能和在外面一样,这么乱说乱笑的。”
金玉兰这才回神,上一眼下一眼把骆守宜打量了半天,才道:“我说句话你别见怪,我瞧着你平时也不练功,也不亮嗓的,你可去堂会上干什么呢?”
骆守宜语重心长地说:“不要以为大鼓就是世界上仅存的艺术形式了,其实艺术的门类很多……我去唱歌就得了嘛。”
金玉香打圆场道:“原来是唱歌,怪不得呢,这算是顶时兴的曲艺了,我在话匣子里听过两次,虽都是大白话的词儿,音调也简单,却是易上口的,妹妹你那天不也在家哼什么云儿飞么。”
金玉兰不甘心地道:“那么简单的玩意儿,还用特地请你去?随便叫一个人,听两遍就会唱呢,也不见得有多么高深的,何谈艺术了。”
骆守宜哼哼了一声,小鼻子翘起来故意气她道:“自然是我唱得好,人家才请的,不然北京城里这么多唱京剧的,怎么人人都爱梅兰芳呢?”
姚细桃凉凉地说:“小心点,你这话要是给程党听见了,马上会和你大战三百回合的。”然后不睬骆守宜的跳脚,又对丁双喜诚恳地道:“双喜,这次演出我不参加,但是你晓得,天宫西柚这家伙,一上台就会发疯……甚至在台下都靠不住,我能不能厚着脸皮拜托你一件事?”
丁双喜微微一笑,拉着她的手摇了摇道:“何用拜托这样的字眼,我身为外联部部长,自然要和团长大人共同进退的,放心吧,我和她一起去,有人问起来,就说我是跟包的。”
骆守宜感动得西里呼噜地扑过来抱住:“丁部长!你真是太可靠了!”
金玉香笑道:“这也好,不然骆小姐一个女孩子去,总觉得不大妥当,别人都是成班子地进去呢,你一个人,叫他们怎么安排你?在那样的府邸里,人多眼杂,也备不住有什么小人,两个人去多少是个照应。”
骆守宜吐了吐舌头道:“我可没想这么多,只是想着反正有机会,去见个世面也好……大帅府哎,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活的大帅呢!”
金玉兰道:“那可是,刘大帅是正经带兵的人,得他说一个好字,你在北京城里以后还不知道红成什么样子呢。”
她此刻心里十分繁杂,一会子又窃喜,想骆守宜这样的官家小姐,一旦落魄了,竟然落到和自己一般,要靠卖唱为生的地步,在邵一楠面前,两人的地位俨然是平等的,一会子又觉得以她这样的高起点,一出马就是去唱刘大帅的堂会,却是自己拍马也赶不上的,不由心乱如麻,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盼着骆守宜去唱,还是不去唱的好。
几个人围在一起,又听金玉香讲了些从前去唱过堂会的经验,因她到底年轻,去的地方正经不算多,等到烧饼和茶水都供应完毕,也就讲得差不多了,大家兴尽而归,丁双喜还帮着骆守宜生了火烧了一锅开水备用,又说了过一天再来看她,才告辞而去。
姚细桃没有跟着大队人马离开,特地留了下来,跟骆守宜说:“你可想好了,这年头的军阀不好惹,别你一个骆小姐进去,明天换成了骆姨娘出来。”
“呸!呸呸呸!干啥咒我?”骆守宜啐道,“放心,刘大帅要是肯娶穿和服唱日本歌的妞,日领馆早就给他组织一个加强排备选了,就跟给溥仪选秀一样。”
姚细桃一想也是,又问:“那你想好了,唱什么歌?太复杂的可别来,宁可规规矩矩的。”
“哎哟你放心啦,我懂的,不就是中日友好文化交流么,长这么大谁学生时代还没参加过两次,我母校跟名古屋中学还是友好姐妹学校来着,我决定就唱日本童谣,比如说樱花和红蜻蜓……”
姚细桃琢磨了一下,不放心地问:“歌词也就算了,调子如此沉重,在人家寿宴上这么唱不大好吧……”
“我倒是有一肚子V家的歌呢,你去给我伴奏?”骆守宜忽然苦苦思索起来,“哎呀,我忽然想到,如果要达成我组建剧团的理想,首先还得有个私人乐队,艾玛这太烧钱了!这年头又没有个CD伴奏……不如灌黑胶唱片吧……”
“停!STOP!立刻停止!天宫西柚我警告你!立刻停止你的脑洞!”姚细桃厉声道,“赶紧回来!别想什么灌唱片的事了!先想想你的演出服装穿什么!”
“哦……”骆守宜乖乖地点了点头,“还能穿什么,和服呗,哎,正好还有几块料子没用上,你来帮我选一下,哪个合适。”
姚细桃见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大松了一口气,立刻满口答应,跟着她走进工作室,打开柜子,翻出料子挑拣,确定了一块绣球花配锦鲤的金红色料子,开始看着她划线裁剪。
“喂,月华狸,你最近懒惰了,都不肯帮我的忙!”骆守宜趴在宽大的桌面上,一边划线一边唠叨。
“啧!是你去演出!我还要读书呢,将来好考大学,出国留学……姐的人生旅程和你不一样,是早就计划好了的!”姚细桃抱着手臂在一边翘着二郎腿看她忙活。
骆守宜像模像样地叹口气:“计划这东西,就是为了改变而产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