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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 1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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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星期一,林太太照例下午两点多才懒懒起身,老妈子伺候着梳洗打扮,厨房开上来早餐,胡乱地吃了几口就叫收了,躺回烟榻上去,张妈早就给烧了十几个烟泡放着,她斜斜地靠着大引枕,一手拿了喜爱的烟枪吞云吐雾。
才吸了三个泡儿,外面脚步声响,却是玉凌波来了,笑着道:“云姨,我妈叫我来看看,帮着拨一拨柴,看着火候。”
林太太微闭着眼睛,哼哼地笑了一声道:“你来的正好,有个同年纪的女孩子在,她就防备不了这么多,我正要派车去接她,你也一并去罢。”
玉凌波稍稍犹豫了一下,笑着坐到烟榻上撒娇道:“有什么好去的,她要肯来,我不去也来了,她要不肯来,我难道还能捆了她来?我趁空在这里陪云姨一会儿要紧。”
林太太翻了个身,瞅着她笑道:“你个小东西儿,敢则是想趁这个好机会,也刮我几样好东西呢?放心,等下要做戏,可少不了你的好处。”
玉凌波小嘴一翘道:“没有的事!我只是不耐烦去学校门口等着,瞧她们一个个的,趾高气扬的样子,好像读了书就比别人高一等,我看着她们明天都做女大臣女官员呢,什么神气的!”
林太太拍着她的手道:“好孩子,难怪你妈说你有悟性,可不是么,大好青春都消磨在课本里,有什么趣味,将来嫁人也不见得更容易些,就以你现在的风头,出去谁不认得你,那些贵人公子,围着过来赶也赶不开呢,还不紧着你挑,有权有势有财的……你妈又那样疼你,你好好地听她的话,快活日子长远着呢。”
玉凌波笑道:“我知道妈疼我,云姨也是为了我好。”便脱鞋上了榻,对着躺下,巧手给林太太烧起烟泡来。
这里林太太派了车去接姚细桃,心里倒有三分觉得她不会来,没想到过不到半小时,外面老妈子就掀帘子道:“姚小姐来了。”她懒洋洋睁开眼睛,扬声道:“小桃来了?快请坐下,我这里还有两口瘾没过完,你先自便罢。”又对玉凌波道,“好孩子,你先出去陪陪客。”
玉凌波答应一声,从榻上溜下来,踏了鞋子就蹬蹬走出去,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闪光缎子旗袍,胸口金链子挂了块翡翠坠子,两耳是同款的长耳环,更衬得皮肤雪白娇嫩,亲亲热热招呼道:“密斯姚,你来啦。”又唤老妈子道:“去倒茶来。”
姚细桃被骆守宜点醒之后,决定顺其自然,于是改变策略,笑着向里屋道:“安娣不必急着起来,我哪里算个客呢,要真这么说,我下次可不敢来了。”
林太太乐的心里开了花,急忙道:“这话可说的是呢,就当自己家一样地自在罢。”
姚细桃应了个是,就和玉凌波到了另一侧的房间里,坐着说闲话,老妈子倒了茶来,又取了几本时兴的杂志道:“这都是新来的,太太不大耐烦看,给两位姑娘解闷罢。”
玉凌波先拿起一本电影杂志,翻了几页,指着上面的明星照片,说这个衣服好看,那个眉毛修得精致,她看姚细桃穿的这一身校服,不免有些轻视,觉得她必定是个死读书的乖学生,用这些闲妆丽饰的话题,定能让她大开眼界。
不料姚细桃捧着茶杯坐着,偶尔说上两句点评,竟是她接不上话的,这才惊觉面前这位也是曾在戏剧节大出风头的当家花旦,日常接触的都是新派文艺青年,大多还出国留过学,不是自己可比,不由生了几分嫉妒之心,索性把杂志一合扔到茶几上,歪头笑道:“明天咱们去真光看电影罢?新上的片子,孤雏怨,说是顶好看的。”
“孤雏怨?恐怖片吧?”姚细桃赶紧摇头,“我胆子小,不敢看的。”
玉凌波这才找到点优越感,扑哧一声笑道:“什么恐怖片,是爱情片子呢,说是极感人的,最后女主角患病,死在男主角怀中那一幕,哭湿一条手绢的都有呢。”
“那我就更不去了,人生已经如此艰难,何必还要看这种哭哭啼啼的片子。我情愿去看卓别林。”姚细桃煞有介事地说。
玉凌波挨近她,笑着用指尖一戳:“你平时不大看电影罢?就是这样哭哭啼啼的爱情片子,青年们才爱看呢,卓别林那种滑稽片子,都是我妈那个年纪的人,和小孩子才爱看的,他们不懂电影艺术。”
姚细桃悚然起敬,这年头看个卓别林片子都叫不懂电影艺术了!思想真前卫呀!
“不过电影院里黑咕隆咚的,倒也着实不好玩。”玉凌波忽然想到既然面前这人对电影欣赏是没开发的□□,万一看了爱情至上的片子,不肯从了胡督军,那岂不是自己犯下大错,于是急忙描补道:“不如咱们晚上去跳舞啊?”
姚细桃假意低头,为难地说:“没有裙子呢,要我穿这身去舞厅么?”
“嗨,我当是什么事呢。”玉凌波瞧着外面没有人,偷偷地道,“等会儿云姨起来了,咱们吃了点心就哄着她打牌,云姨手松,我给你点炮,你给我点炮,咱们赢个一百几十块,就可以做几条裙子穿,就先放在这里,等以后你就跟家里说到这里来玩,咱们换了衣服偷偷出去跳舞,谁也不知道的,好不好?”
姚细桃故作惊奇地看了她一眼,抿嘴笑道:“自从林安娣认了我,又是车接车送,又是请吃饭请看戏,我正不好意思呢,想着这份情谊只好等以后报答罢,怎么又说起合伙在牌桌上哄她钱来着,这可不好。”
玉凌波心里暗骂死脑筋,面上却笑得娇憨:“我的姐姐!你真是谨慎,这一百几十块,在云姨看来算什么呢,她跟我妈打小牌,一夜总要一千几百上下,若是出去到会所里跟那些太太交际,那是几千都不好说的,这点钱,就说是看着两个小辈在跟前,随手给的零花钱也是差不多,怎么谈到哄她钱呢。”
姚细桃做出心动的样子来,低着头想了半天,才笑道:“怪羞的,我不干!”说着站起来道,“我先去趟洗手间。”
玉凌波趁她走开的这个空,飞快溜到那边去报信,林太太烟瘾已经过足,正眯着眼睛享受余韵,听了她的回报,拍手笑道:“今天她那个好舅母不在,也罢,就让她吃吃甜头。”
说着起身,叫了人来端茶漱口,才起身到堂屋里,先吩咐人送了点心来,又问姚细桃是吃甜的还是吃咸的,张妈笑着回禀道:“今天有才拿来的南洋金丝燕窝,加冰糖炖了好几个时辰了,依我说,表小姐就吃这个好,年纪轻轻的这会子不滋补些,还等什么时候呢。”
林太太似笑非笑地说:“也是,我这个年纪,吃燕窝也是浪费了。”张妈急忙赔笑道:“可不敢这样说,专员特地派人去采买的呢,自然是为了太太,两位表小姐只是沾光罢了。”
姚细桃点了点头说:“既然这样,也不必咸的甜的这么麻烦,我就跟着安娣吃燕窝好了,这个光当然是要沾的。”
玉凌波趁机道:“姨夫对姨妈是真正好得没话说,燕窝这东西,虽也算不得多珍贵,但那些山西局子里弄的呢,脏乎乎的,也不知道沾了多少灰,若是南货店里的,卖相倒好,雪白雪白,假货却多,为了姨妈吃几次燕窝,姨夫还特地派人去买,可见是疼姨妈的呢。”
林太太脸上流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却轻描淡写地道:“也不值得你这么夸他,不过是顺手的事罢了,他哪里肯为了我特地做这么多事呢,就是做了,我哪里就瞧得上眼了,婆婆妈妈的,谁还缺那口燕窝吃呢!”
不一会儿燕窝端上来,小小一碗,姚细桃生平第一次享受这样的奢侈品,不由得把动作放慢,细细地品尝了半天,然后在心里仇富了半天,才缓缓把碗放下,调动全身细胞,做出一副有些回味无穷,却又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清高样子。
林太太看在眼里,故意问道:“小桃,你在这里吃的燕窝,和家里吃的,可有什么不同呢?”
姚细桃犹豫了一下,微带窘色地说:“安娣真是取笑了,我都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吃过这玩意儿,哪里比较得出什么不同。”
林太太叹了一声道:“你娘也是个命苦的,我晓得她薄有资产,怎么会连燕窝都吃不起,只怕是都存着等将来打发你出阁攒体面嫁妆呢,不料走得这样早,白白便宜了你舅舅舅母。”说着吩咐张妈:“捡最好的燕盏包一点,回头让表小姐带回去。”
姚细桃急忙道:“安娣,不必了,带回去,还不知道吃到谁嘴里呢。”
林太太这下眼眶都红了,颤巍巍地叫了一声:“我那苦命的眉姐姐……”便用手绢擦了半天,才拉着她的手说:“要是论关系远近呢,他是你亲舅舅,我和你娘不过是手帕交,论相处的日子呢,咱们也不算多亲近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说一句,你那个舅母,也忒不是个东西了,我一想到你还要在她手底下讨生活,这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真想把你要到我身边,咱们娘儿俩一起过也就罢了。”
姚细桃低头站起来道:“安娣这样说,我是承您的情的,只是舅舅舅母到底是我的监护人,没法子,这只能怨我的命。”
玉凌波眼睛骨碌碌地在旁边听着,忽然笑道:“怕什么,姨妈,姨夫现做着专员,在北京城里也颇认识几个人,不如咱们就正大光明接了密斯姚来住,可好不好?”
林太太擦着眼睛,驳斥道:“住嘴,你知道什么!难就难在我和眉姐姐不是亲姐妹,到底占不到一个理字,现在不是前清了,大小报纸满天飞,都盯着这些当官的,准备捉他们的错处好显示自己为民请命呢,要是被人传出去,说你姨夫以专员至尊,私自扣留女学生在私宅里,那还了得。”
玉凌波一缩头,不言语了。
姚细桃轻声慢语地道:“安娣不必太伤心,我能常来这里陪你,也就和在跟前一样的,倒也不必真要闹得那么大,再说,那边到底是我舅舅舅母,难道还能杀了我不成。”
林太太叹道:“女儿家的一生,还不就是捏在他们手里,可惜我又没个子侄,不然明天就娶了你过门,也少生几年闲气了。”
姚细桃揣摩了一下,笑着说:“如今是民国了,到处都在反抗包办婚姻,连学堂里的教授都要跟乡下的师母离婚,说是没有感情,可见对于女子的命运来说,嫁人也不是保险之途,倒不如认真读书,将来有个文凭,也好在社会上自立。”
玉凌波笑道:“密斯姚,你可真是读过书的,什么嫁人啊,离婚啊,说起来竟也不脸红呢!”说着拿手指刮刮脸,又去闹林太太:“云姨,你可不许不高兴呢,今天我们俩都在跟前,不如来打小牌罢!赢了钱,你就高兴了。”
林太太这才笑了,揉了她一把道:“你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分明又是你妈给的零花钱用光了,到我这里来赢我的钱呢!”说着一手拉过姚细桃,嗔道:“偏不给你!我要输,也输给你桃姐姐。”
玉凌波冲着姚细桃伸了神舌头,笑嘻嘻地说:“到底谁赢,还要打几圈才知道哩。”
于是张妈再度上来凑一脚,四人稀里哗啦开始摸牌,姚细桃的麻将技能依旧维持原样,只是今天牌桌上没了舅母,三个人都让着她,所以勉勉强强错过无数好牌之后,倒也赢了少少一堆,只是离林太太预计的数目还差得远。
这时候天差不多黑了下来,老妈子早一步点了点灯,八十瓦的大灯泡照的整个堂屋通明雪亮,姚细桃在心里打了哈欠,正预备这一圈打完就赶紧回家,却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和男人说话的声音,心头一跳,手里摸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暗想难道是准备闯进来?但现在也不是古代那么封建,男女对面说话打招呼甚至拥抱都不算什么,哪有‘男女私自见了面就算失节’的道理,就是让人看见又怎样呢,林太太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林太太也注意到了,和玉凌波对望了一眼,扬声道:“外面是谁?”
守在廊下的小丫鬟急忙道:“回太太,是专员回来了。”
就听到一个男声在帘子外面响起,笑着说:“太太,不晓得你请了客人在家里打牌,难得今晚没有应酬,特地回来陪你的。”
玉凌波清清脆脆地叫了一声“姨夫”,只听那个男声又道:“凌波也在,甚好,你常过来陪太太,我也放心些。”
林太太笑骂道:“呸,谁要你陪呢!你还是赶紧应酬你的去,今天我带了两个外甥女儿在打牌,你可不许进来,这都是娇客呢,你唐突了她们,下次不肯来了,我只和你算账。”
林专员听说,本来隔着帘子,就更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赔礼道;“我实在不知道还有娇客在此,算是我冒失罢,可真是对不住,今晚你们的输赢,都算在我头上好了,回头就叫人送钱过来。”然后又嘱咐了两句:“你们好好玩,不必在意我。”这才出去。
姚细桃本来已经做好了如果真有人冲进来动手动脚立刻掀桌的准备,但没想到林专员就这么走了,她积攒的力气一下子落了空,暗想难道自己想错了,林太太并没有歹意,林专员也是个知礼的长辈?节奏不大对啊……
她心里想着事儿,手上就摸着牌犹疑,玉凌波不依地催她:“出牌呀!你可是要出筒子呢?我正缺一张四筒,给我吃了罢。”
林太太推她一把道:“欺负起你姐姐来了,哪有点着名儿让人家出牌给你的道理。”
姚细桃随手摸了一张打出去,笑道:“不行,我也要做筒子的。”
灯光下玉凌波美艳如花,姚细桃清丽绝伦,两张年轻的俏脸面对面,娇滴滴地斗着嘴,林太太心里都叫可惜,万没想到何太太麾下有了一员大将不算,如今又添一员,要不是胡督军点名要了姚细桃,这要是再培养培养,岂不是天赐的摇钱树?
这会子外面又有人来,然后老妈子抱了一个箱子送到桌上,笑道:“这是专员刚送来的。”说着打开,里面是一叠叠用红纸包好的银元,足有二十筒,两千块。林太太嗤笑一声:“这算什么?刚才说句玩笑话罢了,还巴巴儿地真送钱过来?以为我这里就没钱用了不成?”
老妈子低声解释道:“专员说了,钞票虽然轻便,哪里有白花花的现大洋可爱呢,既是小姑娘们打牌,都喜欢些亮晶晶的东西,不若就用现大洋结账罢,这都是银行里才拿来的。”说着动作熟练地拧了一把,红纸破碎,哗啦一声,银光灿烂的现大洋摊开,在红纸筒上堆了一堆,瞧着就喜庆,姚细桃不得不承认,在那一霎那,她眼睛都亮了。
林太太矜持地看了一眼,抿嘴笑道:“倒算他有心。”于是又招呼二人,“这是你们姨夫一片慈爱之心,不必客气,就都领了罢,咱们等会儿就拿这个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