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第 119 章 ...
-
熊姨娘的火车是中午时分开,但是她东西都收拾好了,也不愿意在伤心地多留,从骆守宜房间里出来,就拎着行李箱带了一个随身伺候的小丫鬟出了门,骆守宜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她的背影,这时候心里才第一次有了‘树倒猢狲散’的直观感慨。
她没精打采地直起身,刚要回房,却看见骆太太站在洋楼东翼的那一侧,眉目间虽然还是露着一股凄婉之态,但相较从前已经平静了许多,见她望过来,点手招呼:“来。”
骆守宜走过去叫了一声母亲,小心翼翼地通报道:“玛丽姨娘刚才走了。”
“我晓得。”骆太太面无波澜地回答,“她身份尴尬得很,我也说她走得越早越好。”
骆守宜低下头,‘哦’了一声,又低声说:“母亲,我心里难受。”
骆太太不出声,只是挽了她的手,走回自己房间去,距离上一次骆守宜七夕那天来借首饰才不过大半个月,整个房间的气氛已经大不一样,那种慵懒自在的居家生活不见了,衣服都收起来装箱,值钱的小摆设也都裹好了等待着打包,本来装着首饰的立柜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那些盛载着珠宝翡翠的锦盒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骆太太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淡淡地说:“看着她走,我就想起咱们从南京才来北京的时候,你和玛丽为了一条珠链子,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你爹调停了半天,一人给买了一条才作罢。”
对于这个身体之前做的事,骆守宜一律装傻,哼哼着说:“母亲,那时候我小,不懂事。”
骆太太笑了:“你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凭自己的性子做事,哪里有什么懂不懂之分呢。”
这句到底是好话,还是不好?骆守宜还没琢磨过味来,骆太太就握住她的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要回扬州去,却是不能带你了……咱们母女一场,分离也就在眼前。”
不知怎么的,骆守宜的心也沉重了起来,强笑着说:“我明白的,母亲你一个人带着弟弟已经很辛苦了,我如何还能跟了去,更让你操心。”
骆太太望着她,又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现在是民国了,女孩子都要做新女性,要走向社会,你又是个在家里待不住的,有你爹在,还不妨事,只算是年少轻狂,便是做个社交场上的健将,出出风头也就罢了。但我回扬州后,要关起门来一心一意教养守华,你跟着我再这样,却是门风不检了,为了你弟弟着想……也只有把你一个人留下,好在你二哥还在,不至于完全撒手不管的。”
骆守宜没忍住地哼了一声,骆太太看她的脸色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摇头道:“我知道你心高气傲,素来和两个哥哥不对付,但如今之计,也就只能如此了……”
“母亲你放心,我一定活得好好的。”骆守宜咬着牙说,“我留在北京,等着爹回来……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骆太太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抽出手绢擦擦眼泪:“你这孩子,没得又说这些惹我伤心,你爹真回来了,也不过看着这一家子四分五裂,大家该吵的都吵开了,也恢复不了从前客客气气的样子,倒还不如不回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好了。”
骆守宜咬着嘴唇,低声道:“母亲,我总觉得爹没有死……你信我。”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骆太太显然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起身去桌上拿了一个盒子过来,递到她手里:“这里几样首饰,都是你平常借了去戴过的,就留给你吧,里面还有一千块钱,是我单留给你的。”说着垂目叹气,“你不要嫌少。”
“母亲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骆守宜赶紧推辞道,“你还有守华要养呢,我看大哥二哥这辈子就这样了,要是说咱们骆家将来还能出一个顶门立户的俊杰人物,回复爹那时候的荣光,也就只有守华还有点指望,将来他上大学出国什么地方不需要钱呢……钱你留着用啊,回扬州少不得还要买房子买家具什么的。”
骆太太被她说得差点都笑了:“他还是个人都记不得的娃儿,哪里能指望得上他……只要他能平安长大,读书上进,有一份正当差使,我也算对得起你爹了。”说着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守华是我亲生儿子,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我留给他的东西,自然比给你的多……”
骆守宜被这句大实话给打击得愣了愣,才猛烈摇头:“母亲,你给我一两样留个纪念也就算了,太多的我真的不能要。”
骆太太这下是真笑了,抚着她的短发道:“真的也就只有一两样而已,你也晓得家里的情况的……那些好的都变卖凑赎金了,别嫌少,再多我也拿不出来了……”说着她眼眶又红了,“你爹没出事之前,还跟我商量着要给你找个好女婿,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偏偏你这孩子,一会儿什么都有数,跟个小大人一般,一会儿又天真懵懂,那些情花爱苗竟完全不放在心里,你这会子爱玩,将来大了,可怎么好呢?”
“母亲,你放心,我自己有数的。”骆守宜郑重其事地说,“等你们走了,我就出去租个房子,先住下来,然后再作筹划……密斯姚还说,要我找个学校读书,等有了中学文凭,和她一起考大学呢。”
骆太太欣慰点头:“倒也是好的,这年头不比从前保守,女孩子若没读过书,谈婚论嫁也被人挑剔呢……这个朋友你算是交得好,要是那种只为了钱巴结咱们家的,遇上这种事,早躲得远远的了。”
她犹豫了一下,又把声音压低嘱咐道:“但……你这个大手大脚的性子,千万要改一改,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把钱握在自己手里,就是要花,也花在自己身上,明白不明白?”
骆守宜吓了一跳,几乎以为她知道自己私底下干的事,急忙含糊地说:“知道知道,我哪能不懂这些呢,钱还是在自己手里最安全的。”
骆太太放心了,又拉着她絮絮叨叨叮嘱了一顿,一直到老妈子敲门来请吃饭,两人才下楼去。
餐桌上气氛沉闷,虽然是‘一家人’,但壁垒分明,简直是三国乱斗,太叔公吃饱喝足抹嘴开口道:“我来的日子也不短了,既然现在大家都拿定了主意,不再需要我这个老头子多管闲事,我想着明后天就回桐城去。”
骆守伟照例不出声,骆守宜闷头喝汤,骆太太倒客气了两句:“叔公缘何走得这样匆忙,倒不如在北京多逛两天,等我行李收拾好了,一起乘火车回去,包两个相邻的卧铺厢,互相也有个照应。?”
骆守业也道:“是啊,您老人家来了北京一趟,总要买点什么土产回去分送族人,也算是我们一点谢意。”
太叔公捋着胡子,面沉似水道:“土产什么就不必了,也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儿,友梅现在生死不知,哪还有什么心情逛北京城?还有你,在署里请假久了也不好,祖宅既然抵押出去了,回去你还要收拾安顿,还是及早回去罢,也省的你姨娘挂心,她妇道人家,没有经过事的,这会子还不知道吓成什么样子。”
骆守业喏喏答应着,太叔公又转向对面的两兄妹:“你们太太要回扬州,二少爷要留北京,大小姐你跟哪头去都使得,但若是留在北京呢,千万把你从前那种轻狂样子收起来,老老实实跟着兄长过日子,切切不可再追求那种浮华名声了,什么社交名媛,这难道是好话呢?哪里适合一个书香门第的闺秀!”
骆守宜自顾自喝汤,眼皮都不抬一下。
太叔公本来也没指望她能听自己的话,只是忍不住教导两句而已,见她这幅样子也在意料之中,对骆守伟道:“就是辛苦了你。”
骆守伟把筷子放下,微笑低头道:“不敢,这是我分内之事。”
他这么恭谨的态度让太叔公有了好感,点头道:“你读过大学,又留过洋,如今在政府部门里还有差使,正是大有可为,将来安顿下来,就叫你姨娘帮着相看,早点定一门亲事,娶一位贤良淑德的小姐,把日子过起来罢。”
这一顿饭就是骆家聚在一起的最后一餐,下面的日子人人都过得忙忙碌碌,骆太太带了四个仆人,打包了一堆行李,管家因为也要回南边老家,所以最后操持着护送她们母子回去,浩浩荡荡,倒是一路上坐火车显得人多势众。
先送走了太叔公和骆守业,再送走了骆太太和骆守华,后者骆守宜是一直送到了车站,看着行李被一样样地搬上去,奶妈抱着小少爷先进了车厢,隔着玻璃挥着小手对她说‘再见’,忽然就悲从心来,明明没有血缘,也没有十几年的感情打底,明明就是一个才穿越过来半年的灵魂,但心口这股酸涩的劲儿又是怎么回事。
骆太太和管家一走,之前把该给的钱都发到了手里,虽然说该一直做到九月底腾房子的,但下人们都是目光短浅之辈,且瞧着这留下的一位少爷一位小姐大不成事,姨娘更似个木头菩萨一般,于是今天走一个明天走两个,到后来除了一个门卫两个老妈子两个小丫鬟还希图等新主人来了探探风声能不能继续留下,偌大的洋楼里,竟是只剩下三个人了。
骆守宜这天跑出去看房子,学生公寓那边太窄小不说,自己先头和姚细桃在那边闹了一场,现在算是小有名气,偶尔去工作不妨,若是真搬了行李住过去,就有诸多不便,反正她手头还不算太紧,于是想找个独门小院住着。
丁双喜反正没事,就陪着她去,房东一看是单身女性,就先有大半不乐意的,那愿意租的,房子总有些她不大合意的地方,或是环境不佳,或是邻居凶恶,又或者房子太过破旧,进门就遇见一只老鼠窜过……
今天她去看的是个洋房,二层小楼,加起来上下五间房子还带个小花园,电灯电话都是全的,抽水马桶和浴缸也齐备,就是价格贵了些,房东咬死一口价四十五块,绝不肯再减的。
骆守宜看天色不早,就先告辞了回家,路上左思右想,一会儿想着‘明天或许有更好的选择’,一会儿又想‘其实房子还是相当不错的,换在八十年后二环里独栋小洋楼一个月四万五也不嫌多,刚才还是应该直接定下来的’。
此时的骆宅,就像个失去灵魂的死物,连门口的电灯都一副虚弱半死不活的样子,她下了黄包车付过车资,走进去,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照明,老妈子和丫鬟都不知道哪里躲懒去了,她反正也吃不下东西,索性不叫人,直接往二楼走。
楼梯才走了一半,就听到客厅角落里忽然有人出声道:“小妹,这是见面了连招呼都不愿意打一声了么?”
“我擦!”骆守宜捂住胸口尖叫一声,差点一脚踩空摔下来,她惊魂未定地盯着那个角落,“你是想吓死我?”
昏暗中骆守伟划根火柴点着了烟,不紧不慢地说:“我一直坐在这里,是你突然进来,吓了我一跳才对。”
“哈!”骆守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讽刺地说,“慢说这房子已经不姓骆了,就是姓骆,我们俩都住得,怎么好好地就成了我突然进来,搞得好像你才是主人一样。”
骆守伟慢慢地站起身,一点红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吸了两口烟,才说:“我们都是姓骆的,这几天我想了很久,以前都是你年轻不懂事,也不值得多计较,你得罪我的地方,我愿意都忘掉,太叔公那句话说得好,我是当兄长的,始终要照顾妹妹,你也不用找房子了,过几天和我一起搬到新家去罢。”
“呦~~~我真是受宠若惊呢,我还没有诚心诚意地忏悔,二哥你就大发慈悲地原谅,传出去真是让老虎都会感动得落泪的兄妹情深啊!”骆守宜讽刺地说,“可惜我这个人,就是有点想太多,二哥你不会是又想发掘我什么可利用的地方吧?上次是日本人,这次是什么啊?”
骆守伟微笑着说:“不然不然,现在的你,又能往何处去呢?母亲不要你了,大哥不要你了,太叔公看见你就恨不得要请家法……妹妹,你当了十六年大小姐,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其实我心里略有不忍啊。”
骆守宜冷笑着一步步走下楼梯,直到隔着茶几和他面对面:“图穷匕见呀?二哥你可真能忍,熬走了爹,熬走了母亲,熬走了大哥,总之这房子里现在就剩下你姨娘和你,你才坐下来跟我翻旧账,还真是沉得住气,行呀,有什么招你就使出来,咱们走着瞧,到底谁过得下去,谁又有什么下场。”
“小妹,你这么气急败坏是何必呢,难道是我说中了你的心事?如今的你,没了次长小姐的名头笼罩,还剩下什么?哦,还剩下一个天宫西柚的艺名么?说来岂不可笑,难道你以后就要辗转在社交场合,做一个女艺术家不成?”
“是呀是呀,反正横竖要做女艺术家了,不如再和你合作,你保证我的安全,我在必要的时候替你卖命……是吧?”骆守宜一针见血地说,“别把人都当傻子,二哥,你那套把戏,我懒得说出来,不代表我心里不清楚。”
“哦?”骆守伟掐灭香烟,笑着说,“你说这话我不大明白,你清楚什么?”
“嚯?想套话呀?”骆守宜鄙夷地哼了一声,“我劝你省省,咱们说是兄妹,其实也没几天可敷衍的了,马上就你归你,我归我,你还扯着我干啥?哦!难道真的是露了什么马脚在我手上?不应该呀!那样我早拿出来敲诈你十几二十万,好去过自己的快活日子了。”
“母亲手里,的确有额外的二十几万,可惜,她不肯拿出来罢了。”骆守伟微笑着说。
骆守宜愣住了,很快反应过来,冷冷地说:“母亲有几十万都是她的事,为什么要拿出来?分给你还是大哥?你们搞清楚,那是婚内财产,爹出了事,母亲是第一继承人,没有你们什么事!”
“不分给我们,一点也不稀奇,毕竟我们都是姨娘生的,你却不一样,你是先头太太唯一的骨肉,从小又是在母亲身边长大,向来是母亲得心应手一杆枪,她指哪儿,你就打哪儿,十几年来莫不如是。我还以为你们真的母女情深,她回了扬州怎么也要带着你,没想到,母亲到底是大家主母,分得清轻重,果断把你撇下不理,这么多年的感情,都是白付出了。”
骆守宜盯着他,心里那一股火沸腾不息,咬着牙道:“我留下来,是为了等爹回来,母亲就算带我走,我也不肯的。”
骆守伟怜悯地看着她:“妹妹,你糊涂了,爹已经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三年五年的,他是不会回来,以后可难说。”骆守宜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放光,坚定地说,“我会留在北京,将来也可能去上海,武汉,香港……我会做你看不起的所谓女艺术家的职业,我要做歌舞明星,女演员……总之什么出名我就做什么,我要走到哪里,哪里的报纸头条就是我的照片,我的名字……我要用这种方法提醒爹,他还有个女儿在等着他……等着他回来。”
骆守伟紧紧地抿着嘴,半晌才低哑地重复:“爹已经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你别想骗我!”骆守宜陡然发出一声尖叫,抓起茶几上一个茶盅扔在地上,在瓷片清脆的碎裂声中她不顾一切地咆哮,“都是你的错!你不回来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都是你的错!”
她的叫声未落,骆守伟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用力往自己这方拉扯着把她抓得紧紧的,逼近了问:“你到底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