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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 118 章 ...

  •   骆守宜瞪着他,几乎想放声尖叫:这倒霉破事儿还有完没完啦?!

      王慕原不动声色地向她身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后面有人,不问可知,不是大哥就是二哥。

      一想起之所以和日本人有关系完全是拜骆守伟所赐,骆守宜的气一股脑儿地涌上来,声音尖利地说:“对不起,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刘大帅的寿辰,要上日语节目?上日语节目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我一个中国人去演?”

      秘书桑态度礼貌,语气却相当生硬:“纯粹日本的高雅艺术形式,不大容易被中国人接受,反而是骆小姐上次在盂兰盆节的即兴演出,大受欢迎,很多人都向领事馆打听您的来历,以为是一位新来的大阪歌姬,所以为了推广日本文化,很荣幸能邀请您在如此重要的场合进行表演。”

      “啊……我也很荣幸。”骆守宜干巴巴地说,抬起下巴扫视了一眼一片冷清的客厅,“可是您也看见了,我家里刚刚出了大事,非常重要的大事,我没心情去表演,再重要的场合也不行,抱歉。”

      说着她转身要走,王慕原慌忙拦住,又摊开手道:“幸原先生,骆小姐的父亲最近遭遇绑匪,下落不明,我想,这真的不是一个很合适的时机。”

      幸原秘书摆着一张礼貌的冷脸坚持道:“拜托了,请务必出席,刘大帅的寿辰在一个月之后,我想那时候骆小姐的心情也许有所平复了。”

      骆守宜再忍也忍不住,猛地摔开王慕原阻拦的手,居高临下地怒吼道:“谁家爹不见了,一个月心情就能平复的?那是我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路人甲乙丙!我倒不知道贵国的风俗是如此奇怪,自己亲爹出了事,下落不明,还忙着要给什么刘大帅张大帅做寿唱歌跳舞去的,我又不是职业演员要对得起买票的观众!奇了怪了,说起来满嘴是大日本帝国如何荣耀如何了不起,临到头上连一个贺寿的歌姬都要中国人去扮演,到底算中国的还是算日本的?这是什么文化传统?!下一步你们是不是要干脆给我起个日本名字,就说我其实是日本人算了?!我可干不出那么数典忘祖的事!”

      秘书桑被她喷得后退了一步,那副冷静的面容也维持不下去了,面红耳赤地用日语辩解了几句,眼看骆守宜豁出去准备跳脚大骂,王慕原作好作歹,一路说着‘不好意思’,又解释‘她此刻心情不大好’,终于把幸原秘书给弄出了门。

      骆守宜气咻咻地转身爬到二楼,却看见太叔公和大哥都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不大分辨得清,但反正挺难看。

      “嚯,这是要半路堵截?”骆守宜拎着手包,踩着高跟鞋,鼓足了一身气势,准备随时鱼死网破,“太叔公,大哥,隔岸观火看得爽伐?到底是不是男人啊?家里来个日本人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子!就他刚才说的那些离经叛道的话,太叔公你不是最讲仁义道德的,很该他上门的时候就一顿棒子打出去,怎么还留着他等我回来放这顿厥词?”

      太叔公老脸赤红,憋了一会儿才道:“早知道你在北京城里学得如此浮浪,当年就不该让侄孙媳妇带你来!”

      骆守业也冷冷地道:“我可听到了,你还跑去日领馆过什么节……小妹,我看你脑子都不清醒了,爹是政府的要员,你怎么还跟日本人牵扯不清!”

      “哈!”骆守宜怒极,“你现在晓得拿爹来压我?刚才怎么不出去抖你的长兄威风?你有本事把小日本打走了,我就心甘情愿认你是大哥,所有财产一分不要,净身出户!就怕你没这个胆子!”

      骆守业瞪眼道:“那也是你自己招回来的!与我何干?如今我倒真不敢插手管你大小姐的事,更不敢带你回南京,免得一时半会看不住,又有什么美国人法国人德国人上门来要你去唱歌跳舞,怎么做一个唱歌的戏子很光鲜么?无不过人家拿你取乐罢了!好有脸面的事呢!”

      他以为这句话能说得骆守宜无地自容,没想到骆守宜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大哥既然做了个小官,这被人拿着取乐,向上峰谄肩媚笑的经验早该在我之上的,你伸出一个指头指着我的时候,不料还有三个指头指着你自己哩!”

      骆守业被这份牙尖嘴利堵得说不出话来,愤愤地一跺脚:“罢了罢了!明天我就启程回南京,留着你在这里胡混日子罢!只是以后有什么事,不要再找到我头上!我可没有你这样不孝忤逆的妹妹!”

      太叔公瞪了骆守宜一眼,摇头道:“妇人猖狂若此,绝非福相。”说着也转身跟着骆守业走了。
      骆守宜虽然出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憋得极不舒服,她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却看见对门骆守伟站在门口,正定定地看着她。

      “哟,二哥,少见啊,怎么这么悠闲?”骆守宜晃着小手包从他面前经过,正眼都不看他,“还是你最好,行李刚打开呢,再收拾起来也不费什么劲儿。”

      骆守伟的态度倒挺和蔼:“小妹,你今天系的领带是我的罢?”

      “哦,是吗?”骆守宜从脖子上扯松领带,看了一眼,耸耸肩,“反正这家里只有两个男人,不是爹的就是你的了……那又怎样啊?”

      面对她挑衅的表情,骆守伟只是笑着说了句:“你喜欢,带着就好。”

      “咦?”骆守宜本来严阵以待,听到这话笑了起来,“二哥,节奏不大对呀!你忽然对我和颜悦色起来,我不老习惯的咧!”

      骆守伟斜倚着门,整个人似乎放松了许多,悠悠地道:“我还记得刚回来的时候,你就摸到我房间里,说是要借领带,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呢,没想到你还真有系领带的爱好。”

      “是呀!”骆守宜爽快地承认,“这个年代的小姐们,是有装扮的特权的,随便穿成什么风格都不会感到奇怪,想想还真是一种福利呢。”

      骆守伟注视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离开北京?”

      骆守宜冷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开北京?”

      “如今这个家,就要四分五裂了,你又这么年轻,一个人流落在外面,总是不大好。”骆守伟习惯性地掏出烟盒拿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沉思着道,“大哥那里,你闹得如此僵,横竖是回不去南京了,太叔公那里虽然碍于面子不得不收留你,但以你的性子去了也是不适应,不如你去求求母亲,跟她回扬州罢。”

      骆守宜扬起小脸,一字一句地道:“我去哪里,用不着你操心!”

      “怎么会呢,若是你留在北京,我们兄妹一场,你若是遇上什么事,我怎么好袖手不管?”骆守伟无奈地说。

      骆守宜本来都要扭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了,闻言回头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诡秘地一笑:“二哥,你的意思不会是……你又想让我潜入什么刘大帅的寿宴罢?”

      骆守伟笑了:“妹妹,在你心中我何至于坏到要献妹求荣呢?毕竟以爹的身份,你若是给什么大帅去当了姨太太,全家上下,也并没有什么颜面而言的。”

      “所以说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地老鼠,一个个表面上说的一套,心里说的另一套,少拿这种话敷衍我!”骆守宜恨恨地说,“不过,这次不管你想的是什么,都别想再利用我!”

      差不多同时,回家的姚细桃也见到了另一位上门邀请的秘书桑,舅舅舅妈虽然满心里都是攀龙附凤的念头,但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和东洋人打交道的一天,又听说是领事馆的官员,简直是诚惶诚恐地陪着,姚细桃进门的时候两人如遇大赦,忙不迭地出来迎接她,推着她到了跟前,眼巴巴地等着是不是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消息。

      姚细桃起初有些慌乱,心虚之下以为那次有什么‘联络员’不慎被抓,供出自己来了,细细一听来意,却是个堂会的演出机会,她自穿越过来人生首要目标乃是考大学,对于普及民国舞台剧艺术云云没多大兴趣,所以断然拒绝,话倒说得很漂亮:“我是学生,当然以学习为要务,假期客串一下也就算了,正上着学呢,可不敢耽误功课。”说着还看了一眼舅舅舅母,“再说,我无父无母,依傍着舅舅生活,学费生活费都是舅舅一力供给,正是该努力学习回报的时候,不能再不务正业,放着课不去上,去给大帅祝寿,我们学校是教会女中,校规严谨,素来不许学生在外面走穴——咳咳,不许学生们逃课的,所以真是很抱歉哪。”

      说罢她深深一躬,秘书桑也赶忙对着鞠躬,又花言巧语地劝说了一阵子,总之姚细桃只是摇头,中心思想是:除非你现在就给我弄一张东大录取书来,早稻田庆应的也可以考虑,不然一切免谈。

      客客气气地把秘书桑送出门,舅母已经一拍大腿,大惊小怪地嚷道:“可了不得!刘大帅乃是直隶地面上响当当的人物,外甥女你年轻不晓得他的威风,只知道张大帅从关外来,当了大总统,你不知道当年刘大帅的麾下有几十万兵马,虽然现在分散各地了,但若是他登高一呼,那也是赫赫扬扬的土皇帝,张大帅都得对他客客气气的,可是得罪不起哪!”

      姚细桃嗤之以鼻:“舅母,你想得太多了,我什么时候得罪过刘大帅?他认识我是谁啊?我要是真去了,嗓子不好,唱不出来,演砸了,那才是得罪人呢。”她歪着头,似笑非笑地说,“舅母也是知道的,我只不过是个女学生,在学堂里学了几只歌,不见得有多出色,还有一股小家子气,娇生惯养,尖酸刻薄,上不得台面……万一我在大帅府失了分寸,惹得贵客生气,到时候大帅怪罪下来,只怕你们也脱不了干系罢?我才没胆子去呢。”

      舅母自动撇去那些听来有点耳熟似乎是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的话,一想也对,这个外甥女在她眼皮子底下过了两年多,不像是个社交场上的风云人物,这些日子结交了富贵的朋友才变得厉害了些,以往不过是个穷家小户的姑娘,从来不识大体,不愿意给人面子的,真去了大帅府那种地方,这种孤傲娇养的脾气再不改,搞不好才是真得罪人。

      舅舅急不可耐地道:“大帅得罪不起,难道日本人就得罪得起了?人家好心好意来请你,你反倒说了一大堆这个那个的,不过是上学,能有多大出息?你还想读完了大学,能混到内阁当个女议员不成?我劝你赶紧死了这条心,既然是日本人都知道你,何不从明天起,就跟着你舅母去四处走走,将你在日领馆表演那挂子本事拿出来,好好地现一现,也没准就有好机会。”

      姚细桃翻了个白眼,讽刺地说:“好机会?什么好机会?大帅府我都不去,你还想让我去哪里现一现?舅舅你大概是忘了,前几天我从你手里拿学费的时候,三十块钱你唠叨了半小时,无非是说钱挣得多么辛苦,多么来之不易,要我有一颗感恩的心……我现在正努力学习,以对得起您赏赐的三十块钱学费呐,哪有美国时间搞什么表演!”

      说着她一甩辫子,径自向后院走去,舅母却还不放弃,跟在后面殷勤地问:“这么说来还有美国人的事儿哪?你到底认识多少洋人?”

      姚细桃无奈地耸耸肩:“是呀是呀,我认识好多呀,舅母你也抓紧点时间,能学习几门外语,好歹以后遇见了,人家说话你听得懂,自然就认识了。”

      舅母信以为真,喜滋滋地道:“这话说的是呢!看来读书到底是有好处的!”

      骆守宜没有想到,这个家里,第一个离开的竟然是熊姨娘,这天早上她起来,洗漱之后昏头昏脑地趴了一会儿,打开衣柜想着这些衣服怎么打包,门上传来轻轻敲击声,她说了声进来,熊姨娘偷偷把门推开一条小缝,闪身进来,似乎有些局促,低低地叫了声‘大小姐’,就绞着手绢站在门边不动了。

      “玛丽姨娘。”骆守宜过去拉她到沙发上坐下,一时间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两人四目相对,只剩下唏嘘。

      自从骆友梅失踪以来,熊姨娘基本就连房门都不敢出,天天提心吊胆,唯恐两个少爷拿她问责,毕竟当时是她陪着去了西山,结果人被绑架了也茫然不知,她扪心自问,若是换了别的宅门里,有那等不怀好意的少爷,早就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或是关起来,或是送警法办屈打成招,都不是没可能的事,但自己运气好,居然到如今还安然无恙。

      但就算这样,骆友梅这一‘失踪’,她的好日子也一去不回头,每夜里辗转反侧,都想得是‘未来’该如何是好,她22岁大学毕业就嫁了骆友梅,虽然说年纪大些,一来做了高官有面子,二来出手也阔绰,这才过了几年穿金戴银衣食无忧的享福日子,现在眼瞅着下半辈子又没了着落。

      “大小姐……”她用手绢擦擦眼睛,哽咽着道,“我知道我罪无可恕,本也没脸再来见你,只想悄悄走了完事,但我是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若是知道了,那天晚上就是我的腿断了,也要陪着他去散步的……”

      骆守宜心里难受,还不得不安慰她:“姨娘,别说了,你就是跟去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多一张肉票而已,到现在这个地步,谁也不想的。”

      熊姨娘哭了一阵子,眼睛红红地道:“太太跟我说,怕她走了,大少爷二少爷不肯放过我,又生出多少事来,索性让我先走,房里的东西我都不要了,只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中午的火车,先去天津……大小姐,我这一走,咱俩恐怕是再也见不着了。”说着又要哭。

      “玛丽姨娘,你千万别这么想,人和人之间都是有缘分的,今天就算是分别了,中国就这么大,以后一定也有相见的日子。”

      熊姨娘忍着泪道:“嗨,哪有这么容易的,你就是在宽我的心罢。”

      骆守宜赶紧把话题岔开:“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有?我记得你老家不是天津的啊,在天津还有朋友么?”

      熊姨娘攥紧手绢,冷笑道:“不要再提老家,我小的时候死了爹,叔叔当时欺负我娘没儿子,和族里的人跑来占了我爹的店铺房产,说是从我上学到出阁都包了呢,起初倒也相安无事,我到北京来上了大学,他们就推三阻四,给钱颇不爽快,我娘又在家乡莫名其妙地死了,他们只说怕耽误我学业,都不肯给我打个电报通知一声,等我假期回去,人都葬下去了,我只能在坟前哭罢……后来老家的县上被不知道哪个大帅的部下占了,要粮要钱,他们又想着骗我回去,送给人当姨太太,好免了头上的捐税……那个地方,我是再也不肯回去的。”说着又小心地看看骆守宜,鼓起勇气道,“大小姐,天津到底是租界,安全一些,不如……你也跟我一起去罢?咱们租个房子,清清静静地过几年,等你长大些,再论其他的。”

      骆守宜一怔,笑着推她:“玛丽姨娘,你这是说什么呢!”

      熊姨娘强笑着说:“也是,你是大小姐啦,哪能跟我一起住呢……横竖还有太太。”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才有多少身家呢,够自己花就不错了,我们俩在一起,就是血拼军团,花钱双人档,本来花一个的,搞不好要花两个,爹在的时候也罢了,现在该勤俭持家了,可不能再在一起!”

      熊姨娘苦笑着摇摇头:“你呀,满嘴里还是些新名词儿,罢了,我知道你的心,是不肯连累我罢?”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手绢包,硬塞给她道:“你知道我的,虽然老爷背着人也常给点体己,主要还是从太太手里领钱,你要是嫌少,我可就不敢说了。”

      骆守宜大惊失色,连连摇头:“我哪能要你的钱呢!放心,我有私房钱的。”

      “别说那个了……钱还有嫌多的?我也真没有多少能助你的地方,这就算是咱们相识一场的缘分,你叫了我那么几年的姨娘,咱们俩好也好过,恼也恼过……到如今要分离了。”熊姨娘眼泪流下来,慌忙又拿手绢擦干,强笑着道,“我也不敢自居长辈,能帮着你安置……就给你备一点救急的钱罢。”说着伸手抱住她,在背上拍了拍,“我到了天津一定是先住饭店的,住下了就打电话回来偷偷告诉你……真有个什么万一,你就来找我罢。”

      骆守宜捏着手里的手绢包,鼻子一酸,也回手抱住了她,低低在耳边说:“姨娘,这话我只跟你说,天津不太平的,你若是想过安稳日子,就往西南走,成都重庆昆明……都使得,去了买房子买地,不求富贵,先求稳当,你好好地扎住脚,以后……说不定我真有投奔你去的时候呢!”

      熊姨娘狐疑地松开她,问:“你这是哪里听来的信呢?可准不准?天津有租界,凭外面打成什么样,租界里从来是没事的,西南那边……不大好罢,交通极不方便的。”

      “姨娘,你听我的没错,这消息是爹出事前一个月,跟人讲电话的时候我偷听到的……”骆守宜胡乱撒了个谎,“爹的见识总比我们强,是不是这个道理?”

      熊姨娘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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