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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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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正是崇德女中放学的时候,刚开学不久的女学生们还大半沉浸在和同学好久不见有无数知心话要说的欢乐气氛之中,拉帮结派地约定了要去看电影,要去逛百货商店,要去理发店剪头发……也有神情严肃的一路走一路高谈阔论新诗与旧体诗的不同,对中国来说德先生赛先生哪个更实用,密斯乔和表哥订了婚,密斯章突然退了学……
骆守宜站在门口,就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为什么她一个穿越过来的未来新女性,却要挣扎在大宅门恩怨的财产争斗里,而这些土著的民国姑娘,一个个倒都在享受着社会文明的发展,每个都无忧无虑地走向自己的新生活。
她不耐烦地抬腕看了看表,离下课已经十几分钟了,怎么姚细桃还没出来。
没等来姚细桃,却看见了邵一楠,他穿着似乎是民国教师标配的蓝布长衫,照旧显得玉树临风,谦谦君子,正站在校门口,温和地对向他鞠躬告别的学生们点头致意。
骆守宜吸吸鼻子,感觉自己的心又无可救药地乱跳一气,不得不用手掩饰性地按住,她起初有一丝慌乱,想转头找个别的地方站着躲开,后来又一想,自己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喜欢一个人是正常的情感,为什么要故意躲避,倒显得自己不大方,于是也就站在树荫下,在邵一楠不经意看过来的时候,还礼貌地露了个微笑。
因为到底是亲爹出了事,所以她今天穿得相当朴素:白衬衫,灰色斜纹长领带,下面是黑白格子的蛋糕裙,黑皮鞋配着裹到小腿的白洋袜,除了裙子略短竟然露出整个膝盖有点惊世骇俗之外,可以说清新简单,和邵一楠印象里锦衣富贵的大小姐绝不相同。
不过邵一楠转念又一想,只怕从前他也没有真的关注过这个大小姐,一切都只是肤浅的表面现象,不然她做出来的那些事又如何解释。
眼看走出校门的学生稀稀拉拉不剩下几个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举步走了过去,微微低头道:“这几日忙着开学,没有去府上问安,你母亲……还好罢?”
“有什么好的,老师你也晓得啦,宅门里那些事儿,大哥就吵着说我们隐瞒财产,二哥就阴阳怪气打自己的小算盘,母亲碍于身份,又不能直接翻脸赶人,我就夹在里面当饼干……”骆守宜无精打采地说,“现在大哥都敢指着我鼻子骂,说爹回不来了,没人再给我撑腰了,我再不老实一点,他就狠狠收拾我。”
她有意把事态说得严重了许多,想着邵一楠能安慰几句也是好的,没想到邵一楠却叹了一口气,道:“他说的虽然是气话,未尝没有几分道理,你也该学着长大了。”
“老师,你到底是哪头的……向着我二哥也就罢了,怎么连大哥那种半封建小官僚,你都要赞同他?”骆守宜不可思议地问。
邵一楠面容平静地说:“你这样说,就是还没有醒悟。”
“啥醒悟?”
“须知形势比人强,现在的局势对你而言十分不利,或者说,对你和骆太太而言,失去了骆翁的庇护,当真是寸步难行。”邵一楠并不看她,目光从她头顶越过,望着空气道,“以老师的身份,我也劝告你两句:不要执一时之气,还是该避其锋芒,你的性子太急躁,这不大好。必要时候暂时忍耐避让,并不丢脸。”
“我知道了嘛。”骆守宜嘀咕道,“当正面作战不能取胜的时候,就采取迂回躲避战术,韬光养晦,游击作战,暗地发展力量……”她的声音低下去,“老师你真不愧是组织的人。”
邵一楠没有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比喻得虽然不伦不类,但可见你心里都明白,只是一时抹不下面子。”
骆守宜自嘲地笑了笑:“我都跟我大哥对骂了,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嗯,我想也是。”邵一楠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真心地说,“以你的性子,也不是不还嘴的,其实这又何必呢,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徒然斗气而已。”
骆守宜点点头:“其实大哥也知道,他就是想发泄一下心里的不满。想想真没意思,我爹官做到这样大,挣下一份家业,想着妻妾满堂,荫庇子孙,结果他才下落不明,家里就吵闹得不可开交,什么体面都没有了。”
她仰起头,带点希望地说:“还是文明社会的小家庭制度比较好,没有这么多烦恼,老师你说是不是?”
邵一楠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你在等密斯姚?”
“是啊……这时候还是朋友靠得住,找她说一说少女心事什么的……再谈一谈人生理想,老师你刚才没看见她么?我记得你还是她的班主任呢。”
邵一楠摇摇头:“开学她升了二年级,报了自然科学分组,我不是她的班主任,也不再带她的国文课了。”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真是太不像话了!密斯姚竟然辜负了老师你的教导,投身理工科无机质又冷冰冰的怀抱了?!”骆守宜义愤填膺地说,“不过我还是一如既往保持着对国文的喜爱和追求!老师,以后我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可以去上门请教你么?因为毕竟这个月底房子就得给人家腾空了,我现在都不知道下个月我会住在哪里。”说着又吸吸鼻子装可怜。
邵一楠沉吟了一下,果断地拒绝:“不是很方便!”
哼!怎么那个唱大鼓的每天出出入入,你就不说不方便呢?!骆守宜刚要吐槽,却发现邵一楠已经趁这个机会转身要离开了,这还不算,他转身之后,露出了后面站着的人:姚细桃!
姚细桃双手抱胸,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反正目光很不善。
邵一楠淡淡地说了一句:“放学之后早点回家。”就脚不沾尘地快步走开了,剩下两人面面相觑。
“天宫西柚,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还有在老师背后告刁状的本事!”姚细桃恨声道,“什么叫我辜负了老师的教导!?我那点事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敢再凑上去让他教导吗!?这个身体的本尊可是一个月能写一本诗集的主儿!好哇,你泡男人居然拿我垫脚!你别想拿回你的私房钱了!”
骆守宜一开始垂头做老实忏悔状,听到最后一句立刻跳脚:“老姚!你可不能落井下石啊!昨天我们家差点打了一架才把家产分好,我名下只有两百块了!你再贪了我的钱,我就真没法活了!”
这个消息把姚细桃震得目瞪口呆,半天才说:“这年头重男轻女也太严酷了吧?只分给你两百块?以你花钱的水准,一个月都过不了吧!?”
“你想什么呢,有我母亲在,分家还能让我吃亏?是四个儿女每人两百块,谁也没多一分钱。”骆守宜不以为然地说,“所以我大哥不服气,在家里寻衅挑事呢,我正好躲出来找你商量一下未来。”
姚细桃叹口气,拍拍她的肩膀:“走吧,咱们去双喜家说也不迟,人多力量大,而且我觉得吧,双喜才是个持家的料,多听听她的没坏处。”
“那么你……不贪污我的钱了吧?”骆守宜不放心地问。
“忘掉你的钱,我们还能做朋友!”姚细桃义正言辞地说。
“那不就是还要贪污?!”
以丁叔这么避世的人,见了骆守宜都免不了唏嘘几声,感叹一下世道的无常,又安慰了几句“有了烦恼家里待不住,上这里来散散也好,双喜固然年纪小,也能陪你说说话,解解闷。”
丁双喜跺脚嗔道:“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有正事谈呢。”说着塞给丁叔一壶泡好的茶,拉着两人进了西厢,先握住骆守宜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地道:“东西我都替你存好了,是西洋银行正经的保险箱,这里是收据和我列的单子,你且看看,有哪里不对的。”
骆守宜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抱住丁双喜的肩膀道:“双喜,还是你靠得住,不像某人,心眼比针眼还小。”
姚细桃冷哼一声,自顾自地趴在炕桌上把作业掏出来写。
“喂!月华狸!我现在已经快到了流落街头的时候了!就你们这两个朋友,你不替我想点办法,还做作业!”骆守宜跳脚。
“天不是还没塌下来么,再说,不就是开会,你们先开着,我有耳朵听呢。”姚细桃头也不抬地说。
丁双喜拉住骆守宜道:“你也别慌,说句不好听的,打我生下来,这北京城里就风云变幻,一会儿‘我大清’,一会儿‘袁皇帝’,新贵旧贵的,今天穿绸着缎,明天破衣烂衫的不是没见过,不走运的时候,忍一忍就熬过去了,你心里是个什么章程呢?”
骆守宜想了想,沮丧地说:“就是没有章程才头疼啊……”
姚细桃抬起笔尖,严肃地说:“你才十六岁,按道理说属于未成年人,应该有个监护人的,你确定过谁愿意监护你吗?”
骆守宜眼睛一亮,充满希望地说:“如果有血缘关系的人都不愿意监护的话,能不能找可靠的朋友监护?”
“想都别想。”姚细桃加重语气说,“你想的那个人,第一人家有‘正经’事,第二就算没正经事,也未必愿意陪着你玩养成游戏。”
丁双喜倒没注意这句话,只是谨慎地问:“那我换个问法,你母亲哥哥那边,都是些什么章程?”
骆守宜一听就更沮丧了:“母亲说得好,反正四个儿女,都不是一个妈生的,大哥负责大姨娘,二哥负责二姨娘,她带着小弟要回扬州老家去,就剩下我没有着落了,哦,还有玛丽姨娘,母亲做主她房里的东西都给了她,让她自己过自己的去。”说着皱起眉头长叹一声,“这个家,是真的要散了。”
丁双喜斟酌了一下,试探地问道:“不然……你就收收性子,跟着太太先过两年?等到十八岁了,再回北京来找我们也不算迟。”
“对啊,我一向觉得话里话外你那个后妈对你还不错的,总不至于你爹才一出事,马上就翻脸不认人吧?你好歹跟着她,两年可保衣食无忧,等你成年了再说,我现在为什么还忍着舅舅舅妈,不就是因为年纪太小么。”姚细桃单手捧着脸神往地说,“等到了十八岁,我就搬出去自己住!”
骆守宜摆摆手:“这是人之常情,我爹在的时候,她是我后妈,现在我爹没了,人家自己有自己的儿子,我何必还去添麻烦呢,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她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已经够辛苦了,我又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你要我忍两年……大好的青春时光都消耗了。”
姚细桃顺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记账:“你存在我那里的钱,就算你八百块吧,分家有两百,这就一千了,双喜那边呢?”
丁双喜愣了一下,骆守宜摊开清单,扫了一眼:“东西虽然不少,但都是小东西,估计卖不出什么价钱。”
“哦……我粗粗地替你算了一下,这些东西,都精致了些,小姐们戴着玩的,买来的时候可能要花个三四千,但若是要卖出去就上不了价钱了,有个一千二三差不多。”
“那就是有两千多,其实也够了。”姚细桃盘算着,“北京城里中学多,你随便找个能收你的,好歹混个毕业证,两年的生活费加学费五百块应该够了,到时候咱们一起上大学,闲着没事打点零工,等大学毕业之后,一切就好办了。”
骆守宜痛苦地捂着脸呻吟一声:“怎么还要读书?”
“别废话!这年头不读书哪有前途!”姚细桃丢下一句又埋头去写作业,丁双喜也道:“姚小姐说的有道理,无论什么时候读书都是有出息的,虽然辛苦点,但也值得,不然呢?你总不能和我一样,去卖瓜子花生罢?我这一年两年地大了,我爹都不放心我去做那样抛头露面的营生。”
骆守宜左思右想,还是觉得百般不如意,姚细桃写完一本,又换了另一本,凉凉地问:“双喜,你先别劝她,问问她自己,未来的人生谋划是怎样的。”
“我?哎……也不怕你们笑话,其实我的本心,就想像从前一样,有自己的班底,大家都是一家人,欢欢乐乐,齐心合力,把次元之间的障壁打破,让二次元的人物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三次元……”骆守宜神往地说。
丁双喜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姚细桃嗖地扔过去一个橡皮头准准地被骆守宜一把抄住:“COSPLAY是不能商业化的!你忘本了你!”
骆守宜悻悻然地说:“不是在说人生规划么……当初我们把演出服卖给缤纷团的时候,不也是商业化?”
“话是这么说,但恐怕再也找不到那样一个冤大头了。”姚细桃竖起钢笔点着她,“我忽然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就是喜欢那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站在舞台上受万众瞩目的明星生活……什么歌舞团的台柱子呀,百乐门的红歌星呀……”
骆守宜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该去上海发展?”
“发展你个头啦!”姚细桃忍无可忍地叫道,“这年头亲爹都靠不住,你这是要靠干爹的节奏?天宫西柚,算我求你了,你安安生生过日子好不好,以你的基础读个大学无压力啊,脚踏实地不好么?非要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做啥?你还想凭一己之力称霸民国娱乐圈不成?”
“怎么会呢!不是还有你吗?”骆守宜诚挚地说。
姚细桃泄气地趴在炕桌上:“我已经死了,别算上我!”
“呸呸呸。”丁双喜赶紧道,“这话不能乱说的!什么死呀活的……骆小姐的话我听明白了,就是还想继续做一些文艺界的工作……比如唱歌,演话剧,像这样罢?”
骆守宜不好意思地对着手指头道:“其实也没有多文艺……嘛,不过是这样来钱比较快。”
丁双喜扑哧一笑,道:“你说话如今直接多了,自然能挣钱是最好的,依我说,玩票的归玩票,正式下海总归是不好的,一来是容易被班子里的人排挤,二来总有人拿着从前票友的身份说事儿,好像凭空就低人一等似的,三来观众挑剔的很,若是票友呢,很有一些愿意给面子的,百般地说好,一旦搭班子固定唱了,反而凭空生出许多挑剔来,这也不是,那也不好。还不如就做票友,高兴了就去串一出,不高兴了就做个看客,反正你们意在读书,也不拿着这个当职业的。”
骆守宜一拍巴掌道:“双喜这个提议十分有效!这就叫待价而沽罢!这样只拿出场费,不拿演出费……没准还可以博得一个社交名媛的称号呢!”
姚细桃彻底放弃了对她的一切幻想,低着头忙忙碌碌地画几何题,嘀咕着道:“亏我一开始还以为你的人设是何丽娜,没想到最终居然是沈凤喜。”
骆守宜假装没听见。
如今财政吃紧,骆守宜不能像过去那样,晚上再大手大脚地在外面下馆子了,丁家就那水平,谈不上穷困,也绝对谈不上富裕,所以到了饭点儿,就算丁双喜再三挽留,两人还是告辞出来,姚细桃要载她回家,骆守宜摇头道:“趁现在车钱还有人买单,坐一次是一次,放心吧,以后你载我的日子在后头……哎,早知道当年就在洋行里定一辆自行车了。”
“后悔药难买啊,你怎么不说定一辆汽车呢?”
“月华小姐,汽车买得起,油钱花不起呀!你是个理科生也不能就地在北京打一口油井出来的。”
姚细桃啐了她一口,说了声拜拜骑车走了。骆守宜看着她叮铃铃地离开,自己也叫了辆黄包车赶回骆家。
骆太太是个谨慎的人,这几日虽然已经明说了要遣散下人,但偌大的宅子,没人始终不像话,更不安全,于是说好了,若是现在就急着走呢,按日子只发给当月的工资算数,如果等到主人们都走了再辞去的,除了九月份的薪水照数全给不算,额外再多发一个半月的,这么一来,有的人自然是愿意留下来,多挣一个是一个,所以她回家的时候,门卫听差什么的还都在。
开门的时候,骆守宜问了一句:“大少爷搬出去了不曾?”
门口听差恭谨回答道:“没有呢。”
骆守宜冷笑一声,也不说话,就往里面走,她心里倒不太担心,说起来这屋子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是从骆太太手里领钱的,骆守业就是想动点什么歪心思,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打成猪头。
她踩着皮鞋,有意加重了步伐,咯噔咯噔往客厅里走,刚摆出傲娇大小姐的范儿来准备先声夺人,就听到王慕原的声音响起:“守宜妹妹,你回来了。”
骆守宜提不起精神地‘嗯’了一声:“狗蝈蝈,你来了,请坐,大哥二哥怎么不在?那我也少陪了,你自便吧。”说着,就要往楼上走。
王慕原笑道:“我是受人所托来专程找你的,等了一下午呢。”说着殷勤地靠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眼睛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这时候另一位客人也站了起来,他身材矮小,坐的沙发背对着门,所以骆守宜进来的时候压根没看见。
骆守宜迷惑地看着王慕原,又看看那个不认识的客人,对方穿着黑色西服,面容端正严肃,二话不说,上前就九十度鞠了一躬,双手递上一张名片。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骆守宜浑身的汗毛都唰一下立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是哪位?”
王慕原再度轻轻碰了她一下,双手接过来名片,硬塞到她手里,含笑道:“这位是日领馆文化参赞的秘书,特地来请你出山,在刘大帅五十九岁的大寿堂会上表演一个日语歌舞的节目,以促成中日亲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