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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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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丢下手里的一根树枝,拍拍手在正要走开,却看见上面山道下来一个男人,穿着浅色西装,一头及肩长发飘飘洒洒,手里拿了一柄小提琴,嘴里哼唱着调子,好不潇洒快意,骆守宜眼尖,一眼就认出来,惊呼:“那不是密斯脱冯?”
来人被这一句惊动,也看过来,大喜过望道:“密斯天宫,密斯月华,你们也是来消暑的?”待看到两人这一身裤装,尽显伶俐,眯眼笑道:“你们又淘气了!”
说着连忙小跑下来,一一握手,又感慨‘自从演奏会之后,竟很久没见面’,又说‘听说你们参演的罗密欧和朱丽叶大获成功,只恨我天天有演奏会,不能去捧场。’
“查理,你这是从哪里来?”姚细桃和他比较熟,迂回打听道,“还拿着小提琴,这是兴之所至,要在大自然里奏一曲艺术的旋律么?”
冯予洲笑着把小提琴挟到腋下,满面春风地说:“在城市里生活得久了,又天天在高级饭店那样的地方,看惯了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于是不免想着到幽静一点的地方来感受一下艺术的真谛,这里草木葱茏,天都显得高了许多,实在是个好地方,就想着索性等九月了再回去,倒是对朋友们疏于问候了。”
“那你是借助在朋友的房子里,还是自己租的呢?”骆守宜笑着问,“我们正走累了,想找个地方坐着歇歇。”
冯予洲赶紧说:“我就住在这不远处一位胡督军的别墅里,他怕热,所以一周到头都不进城的,又素来爱热闹,喜欢招待住在周围的青年男女来玩,开舞会,我借住他的房子也是朋友介绍,并不收房租伙食钱,只是有时候弹奏一曲,给大家助兴罢了。”想了一想又道,“他最是好客的,所以也不反对我们带朋友去坐坐,你们若是累了,先跟我过去歇歇脚罢,今天晚上还有好节目,先是请了有名的坤伶来清唱一折戏,然后还有美国好片子上演,叫做宝莲女,你们在城里看过没?若是没有看,正好留下来一起欣赏。”
“好呀!那会不会太麻烦你了?”骆守宜笑容如花地道,“我们也不认得什么胡督军的,贸然上门不大好吧?”
冯予洲安她的心道:“不要觉得举凡督军大帅就是高高在上的,他也是极和蔼的一个人了,对部下凶得很,对我们这些客居的倒还好,除了我之外,还有几个爱好音乐的演奏家都在呢,不过是每晚大家一起玩玩闹闹,其实最是个好客的人。”
骆守宜听得兴高采烈,回头催促:“月华狸!你还等什么,等谁来八抬大轿抬你?走哇!”
姚细桃懒洋洋地从石头上坐起来,拍了拍屁股,嘀咕道:“要不要这么心机重,搞得好像谍战剧一样。”
冯予洲却殷勤地上来作势搀扶:“月华小姐要是嫌累,你们在这里先坐坐,我上去叫他们抬轿子下来接你们。”
“不必了不必了!”姚细桃赶紧摇头,“这里风景这么好,咱们慢慢走过去就是了。”
冯予洲欣然道:“也是呢,总共就一两百米的路程,并不远的。”说着又笑道,“若是今晚能蒙月华小姐弹奏一曲,那是最好了。周围请来的客人中,也有小姐擅音乐的,只是始终没有月华小姐的灵气与活泼,略显匠气了些,偏偏他们还一个劲地称赞。”
姚细桃笑着摇头:“查理你少恭维我,给别人听到,又惹气生呢,艺术乃是一个不求争强好胜的范畴,谁弹一曲都有各自的风格,哪里谈的上好与不好。”
“月华小姐,你这样淡然高洁的品性,真是最适合音乐的女子了。”冯予洲感慨地说,骆守宜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你说的淡然高洁的女子,可是会翻脸讲粗口的哦!
冯予洲带着她们拐上了另一条宽敞些的道路,足可以走汽车的那种,迎面是一道雕花大铁门,铁栅栏上爬满常青藤,这时候正绿得茂盛,乱蓬蓬地一团,里面的庭院是精心修剪过的,各式花圃都井井有条,又仿照西式,格外铺了一大块草坪,上面安置着藤桌藤椅,有两个穿着网球装的男士在草坪那一头正挥臂打着网球,欢声笑语,很是开心。
守门的却是身着灰蓝军装的士兵,脸色严肃,带着一股质朴的执拗和沉默,看见冯予洲带了两个陌生人回来,也不惊奇盘查,默默地打开小门让他们进去。
冯予洲没有带她们往网球那一边走,反而是绕过了主宅,到侧后方,一座面向花圃的小凉亭里坐下,笑道:“二位密斯想喝点什么?”
“这怎么好意思,还可以点单的?”骆守宜甜甜笑着,仰脸看着他,“密斯脱冯你在这里也是客人,我们是不请自来的,哪能麻烦厨房,有杯白开水就好了,多谢你。”
冯予洲急忙道:“不妨事,这里的作息和歌舞团相仿,都是天快正午才起床的,这会子厨房正是应有尽有,一点不麻烦的。”
“啊……可是主人在不在呀?”骆守宜小心地问,“他不在的话,你们就这么大吃大喝的,会不会不太好?”
冯予洲笑了,往身后一指:“座驾还在,应该是没出去的,胡督军这时候也正好该是起床了一阵子,在客厅里看看报纸,吸吸烟,若是下午有客人来呢,就见见,若是没有,下午三点多,才照例要去外面散散步的。”
骆守宜还想再问,姚细桃笑眯眯地抢先开口了:“两杯茶,谢谢。”
冯予洲答应了一声,转身挟着小提琴走了,姚细桃低声道:“差不多得了,别让查理这个老好人都开始疑心,你别笑得跟个老虎一样,谁都知道你不怀好意啦。”
骆守宜哼了一声,看看四周,果断地站起来要走,姚细桃一把拉住她问:“干啥去?”
“当然是看看能不能接近那个胡督军,如果他能提供一点线索是最好了。”
“你疯了吧?”姚细桃不可思议地说,“绑架案呐!你宁可报警也不能这么大张旗鼓地到处问吧?这不是走失了儿童,需要全城搜索,大家群策群力,这丢的是你亲爹哎!”
骆守宜装作没听见,左顾右盼了一会子,忽然一指:“那里有个在抽烟的年轻军官,从那个门进去一定没错……老姚!组织上派你去吸引火力掩护我,上!”
姚细桃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在主楼正面通往后花园的门口,有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佩枪青年,闪亮简章斜跨皮带十分神气,正侧身对着角落点烟。
“亏你想得出来!我怎么掩护你?”姚细桃警惕地问,“不对,你这么冒失闯进去,会被打死的吧?当成革命党派来的刺客神马的……查理不是说请我们晚上留下来玩,那时候你不就能顺理成章地被介绍了?何必这么着急。”
“我明天还有事,不能在这里过夜。”骆守宜果断地说,然后换了个笑脸道,“对你来说没风险的,你只要走过去说一句‘帅哥,一个人呀’,保证就能搞定,我对你有信心。”
“呸!”姚细桃啐了她一口,但是看见她合起双掌苦苦哀求的样子,又心软了,斩钉截铁道,“就这么一次!下不为例!”
说着她起身款款走了过去,竭力装作不知道自己穿的是衬衫工装裤,头发还扎成马尾束在脑后,毫无淑女形象。
“长官,你好。”她露出一个‘羞羞哒’笑容来,“我是新来的,不太熟悉这里,请问……音乐室在什么地方?”
那军官生得倒是一副漂亮面孔,听到有小姐问话,忙把嘴里的烟放下,笑着道:“我刚才看见了,你们是冯查理带来的新艺术女青年罢,这里没有音乐室,将军嫌他们太吵,都不许他们练习的,你若是想弹奏乐器呢,我叫人帮你搬出来,就在这草坪上罢。”
“啊,酱子啊。”姚细桃轻快地说,眼角余光看着骆守宜轻手轻脚地从后面溜过来,一丝声音都没发出地就进了主楼,笑得更甜了,“我倒不是想练习,只是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想找个人谈谈说说,打发一会时间,那么谢谢长官了。”
年轻军官看她笑得这样动人,不禁道:“若是……谈谈说说,我也可以奉陪的,只是我奉命值守,离开了倒不好,小姐不介意的话,咱们就在这里站着谈谈心如何,现在那些艺术家们,还未必起得了床呢。”
姚细桃嘿嘿一笑,眼睛亮闪闪地说:“那敢情好呀,我最崇拜有男子气概的军人了,只是我没什么见识,你不要笑话我。”
她一边笑得花枝乱颤一边偷眼往主楼里打量,只希望骆守宜这次别干砸了事。
骆守宜一溜烟地跑进楼道里,这种欧式建筑看起来迷宫一样,其实大体设计都差不多,她自己家就是相近的格局,所以轻而易举找到通往小花厅的道路,沿着走廊进去的时候,出乎意料,竟然什么阻拦都没有,她前面就是一个端着托盘的老妈子,目不斜视,就跟没看见她一样走自己的路,于是她也大模大样地跟在后面就这么走了进去。
小花厅是朝西的,这时候太阳还没有射进来,光线却已经很明亮,里面有三四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正围着一盒雪茄嘻嘻哈哈,争着要拿一只试试,站在窗边一个穿睡袍的中年人只怕就是胡督军,因他最是惬意舒适,脚下甚至还穿着织锦拖鞋。
见她走进来,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一个军官笑着问道:“小姑娘,怎么没见过你?是谁带你来的?”另一个就装严肃道:“这可不好!怎么稀里糊涂放了人进来!莫不是刺客!”就作势去腰间掏枪,第一个说话的又道:“哪里有这样年轻斯文小姑娘当得了刺客的,你就会吓唬小孩子。”此外一个却道:“你们不懂,我听说南方革命党惯会鼓动女学生来刺杀督军的,却不能不防……还是抓起来严刑拷打地好。”
骆守宜紧张得满手是汗,也不理会他们的玩笑话,直直对着胡督军道:“将军,我是前财政次长骆友梅的女儿,我家的别墅就在这里不远。”
这话一出,军官们便都安静下来,胡督军这才慢吞吞转身,他却是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脸孔黧黑,带着一股武夫气派,穿着白纺绸小褂,披着织锦睡衣显得不伦不类,敷衍地一点头道:“是了,骆翁前段时间来住,我邀他过来,许是嫌我这里吵闹罢,并不肯赏脸呢。”
“不是……不是我爹不肯赏脸,是他惹上了江湖好汉,被绑架了。”骆守宜直截了当地说,“就在七月十五那天晚上,说是去散步,就没有回来,转天我家就接到勒索信,要了一个天文数字……现在家里吵闹得不堪,能做主能掌事的都在维护自己那点小利益,我这个当女儿的,没有别的本事,也不能提枪跨马去把我爹救出来,只能到这里来四处访一访,看能不能发现蛛丝马迹,也好帮助警方破案。”
胡督军倒是一愣,问了一句:“七月十五那天晚上?”又问其他人,“你们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还是那个严肃脸的道:“将军,您忘记了,七月十四是鬼节,按理说不能动响器的,七月十五又是日领馆的游园会,年轻客人们一般都去了那里,这两日的夜间,山上都是静悄悄的,并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各位长官,那你们那天,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呢?”骆守宜焦急地问。
几个军官看她急得鼻子上都冒了汗珠,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了半天,便道:“这倒真的不曾,那一日山上冷清得很。”
胡督军咳嗽了一声道:“骆小姐有孝心,跑来打听消息,你们一个个这么敷衍如何使得,这会子客人们还有外出的,也有没起床的,你们先去盘问一下那天值班的哨兵,再一个个问过客人们。”说着又向骆守宜道,“你也不必太担心,令尊说是曾当过财政次长的?凡是坐这种位子的,前世都有阴德,不然怎么能当财神爷呢,若只是求财的话,你家里人倒要想开些才好,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平安是要紧的。”
骆守宜赶紧点头:“将军说的话,我记下了,钱我们是一定准备的,只是怕那些人不讲信用,万一收了钱,不放人,也麻烦,所以能多找一点线索是最好的。”
胡督军又把目光投向窗外,皱眉道:“这却难,京郊山区,树高林密,他们往里面一藏,等闲也找不到,要是能用钱解决,是最好的。”
骆守宜目的已经达到,笑着敷衍说:“将军说的对,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那么将军,我还赶着去别的地方探听,就告辞了,冒昧前来,实在是惶恐的很,将军不和我这个小女子计较,是将军的宽宏,如此我就厚着脸皮请托一声,若是各位长官能问出什么来,就请往骆家别墅给留个言,我感激不尽的。”
几个年轻军官都纷纷表示义不容辞,一边拉开门送她出去,这里胡督军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们也大惊小怪的,还提到什么刺客,我这一个下野的督军,如今只是被豢养的份儿,还能有什么刺客啦,真是高抬了我。”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显的怨愤,但几个随从副官也不敢说话,正在沉默,外面有人通报:“范老板来了,说外面的阳光好,请将军外头去坐坐。”
几个随从副官挤眉弄眼,却原来这位范老板不是普通人,乃是京城坤伶里名列前茅的人物,虽然称不上坤伶皇帝,坤伶皇后,平素却也有个‘珍亲王’的雅号,胡督军自从到了北京,就格外热衷于她,千方百计都要追求的,偏偏珍亲王在京城里有班子,不能时时刻刻接到山上来相陪,每每去请了,却又说身子乏,精神不济,推三阻四地不肯来,这次是听说胡督军前日足足花一万二买了一只金刚钻的戒指,只怕是笑纳而来,一想到督军马上就要得偿所愿,便都暗自偷笑不提。
这里胡督军却显得心不在焉,信口道:“多谢她盛情相邀,只是我起晚了头晕,不想出去,再说,太阳有什么好晒的,好好儿的人,为什么要赶着大日头去,岂不蠢得很,请她自己随便坐坐罢,你们好好招待便是。”
随从副官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这是犯的什么毛病,难道是刚才提起下野的事,又触动了什么不成?
这里听差赶着出去通报,那位珍亲王范老板唱的是青衣,学的是梅派,这年头凡是学梅派的坤伶,都讲究一水儿跟着梅老板做男人打扮:三七开的小分头,青色男式长衫,面上用雪花膏擦得雪白,脚下穿着黑面白底的缎子鞋,这潮流倒也奇怪得紧。
她本是坐在遮阳伞下,高高翘着一足,看着那边两个青年打网球打得不亦乐乎,此刻一听到听差这么说,脸色一变,冷笑道:“他当我是谁呢,召之即来,却还要看他的脸色不成?谁又指望他招待呢,你们这山上,还能有什么稀罕东西不成!”说着抬腿就走,听差和大兵们不敢怠慢这位娇客,也拦不住她,就看着她扬长而去。
范老板是山下饭店坐了轿子上来的,这时候负气一走,就觉得山路崎岖,鞋底儿软得硌脚,正想着要不要回去先坐坐,让听差给自己叫了轿子再下山,却又拉不下这个脸,正在犹豫,听得后面说说笑笑,却从胡督军别墅里赶上来两位小姑娘,大约都在十五六岁,手拉手,活泼天真,那脸上红是红,白是白,娇嫩得吹即破,一丝儿脂粉都无,都穿着男装,一个腰细如柳,一个面如春花,却格外显出一段风流来,笑声远远飘来,一口京片子又甜又脆,脚下也灵动得很,从她身边穿过,竟是骄人青春扑面而来。
于是她忽然就心平气和,赶紧地回头又走回别墅去,听差还在大门口没有走,笑道:“范老板怎么又回来了?”她也含笑道:“可不是,你们将军正不舒服呢,我若是拔脚一走,那成什么人了,哪里还有朋友的情分,自然是要亲身问候一番的才好。”于是便装作若无其事地向主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