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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 1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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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西山回来,到汽车行取了自行车,姚细桃两眼望天,似乎漫不经心地问:“是送你回家,还是想找个地方谈一下人生理想……什么的啊?”
骆守宜诧异地看着她:“哪有时间谈人生理想,事还没干完呢,快快快,载我去陆旅驻京办事处,地址在这里。”
姚细桃恍然大悟地点头:“你终于想开了,知道这年头枪杆子最硬!”
“嘁!”骆守宜不屑地说,“你就记得这一句!难道忘记了还有一句: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得了得了,赶紧的吧,眼看溜溜儿又是一天,我暑假作业还有十五篇作文没有写呢。”姚细桃催促她,骑上自行车用力地向前蹬去。
陆旅的驻京办在水车胡同进口处不远,是个两进的四合院,还附带一个小花园,黑漆大门气派地敞开,一辆汽车停在门口,道路被车身挡得严严实实,姚细桃不得不跳下来,就听到里面陆小鱼的声音老气横秋地说:“昨儿去了的那家,并不甚好,今儿换一家罢。”
就听见一个声音谄媚地道:“少爷是真懂的,行家!居然就吃出他们的烩三鲜用的不是刺参,我昨儿就疑惑着味儿不对,竟有一二分像海茄子的味道,只以为自己多了心,没想到少爷慧眼如炬,一吃就吃出来了,咱们今天务必挑个货真价实的好地方,先吃饭,吃完了再去阳春茶楼看戏,这两天是宣老板的大轴子《挑滑车》,宣老板师承武生泰斗明老板,手底下是有真功夫的。”
陆小鱼笑着说:“倒也行,只是看完了戏又做什么呢?你别领我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满屋子都是打麻将的,乌烟瘴气,我又不会。”
那个声音赶紧道:“原来少爷是爱幽静的,这个自然有!不如今天请少爷请胡同里坐坐,我认得几个极清静的地方,服侍也周到,坐下来喝喝茶,和人谈谈心也是好的。就是想抽两口,也有办法。”
姚细桃听得一愣一愣的,几乎以为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难道现在是1930年不成?陆小鱼都开始吃喝嫖赌了?她还没反应过来,骆守宜早就板起脸,从后座跳下,大步流星绕过汽车走到大门口,娇喝一声:“陆小鱼!”
在院子里的一共四个人,两个是陆仲文当年带在身边的马弁,还是那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挎着枪站着,一个是陆小鱼,打扮得却非常合潮流,一层短毛也要学人家梳小分头,上足了发油都向后梳去,身上穿着一身白色纺绸的裤褂,胸口还挂着一截金表的链子,上面挂了个翡翠的挂件儿,绿得耀眼,分明是个纨绔子弟,哪里还像是个小副官。
另外一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小胡子,穿着长衫,外套着贴身的纱罗马褂,也一式戴着金表链,正满面堆笑地跟在陆小鱼身边滔滔不绝,此刻看到有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突然冲上来,暗想难道是他自己走了眼,这乡下来没见识的旅座少爷竟早就悄没声地找好了相好?
却见陆小鱼看到骆守宜,先是一喜,脆生生地叫了声:“娘!”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赶紧道:“娘,府上我是去了两次的,你总不在,我想着你忙,过几天去也使得的,你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叫我过去就行了,何必还辛苦一趟自己上门来。”说着赶紧上前请安,“娘请里面坐。”
骆守宜断喝一声:“不要叫我娘,要叫我女王大人!”说着一把拎住他的后脖领襟,怒斥道:“这是什么样子!什么时候变成油头粉面的少爷秧子啦?艰苦朴素的作风都到哪里去啦?一进北京城就被糖衣炮弹打倒了吧!?”说着手指上蹭到一点陆小鱼脖颈上擦的东西,指尖拈了拈,顿时勃然大怒,“小小年纪就知道抹夏士莲香膏!反了你了!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跟个非主流似的!下一步你是不是还要搞杀马特啊!?”
姚细桃这时候已经支好车子,抄着手进门,陆小鱼灰溜溜地被拎着脖领子站着,一看到就像见了救星一般,叫道:“大姨!大姨!你快帮着向我娘说个情,我这几日实在是玩得野了,下次一定勤着上门,不敢再耽误了。”
姚细桃似笑非笑地反问:“你叫我什么?”那眼神让陆小鱼顿觉大祸临头。
她随即转向骆守宜道,“天底下后妈最难当,何况你又不想当人家后妈,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这种军二代教育不过来,最多也就是像某著名少帅一样,到时候打起仗来搞个不抵抗,节节败退罢了。”
骆守宜闻言更是想到一些可怕的事情,脸皮都抽了两下,顺手把装死的陆小鱼推给旁边那两个马弁,厉声道:“带少爷进去洗脸!换衣服!袜子挑带补丁的那双穿!”
然后,她又转向见势不妙,正沿着墙根打算溜走的小胡子,笑着说:“这又是哪位呀?”
一个马弁上前道:“禀报小夫人,这是隔壁王先生,是老北京了,因着是邻居,乔迁之喜的时候过来吃过酒,这些日子旅座不在,于是多有往来。”
“哦……原来是贵邻哪!这么说旅座不在,还多亏你帮着照顾了。”
王先生见脱身不能,面前两位少女都不像善茬,于是也只得做小伏低地躬身道:“不敢不敢,鄙人从前做一些抄写的案头工作,也算是文化人,如今赋闲在家,并无差使,闲来和小公子谈谈说说,把臂出游,倒也是一桩乐事!”
“乐事?!我看你是浪味仙!”骆守宜叉腰破口大骂,“才十二三的小孩子,你就勾着他又是下馆子胡吃海塞,又是一夜一夜在剧院里看大戏,接下来是啥?还要去胡同里跟人谈心!还要抽两筒!你不知道未成年人保护法吗?!这么小的年纪你敢勾着他嫖妓抽大烟!?还有你们几个?都是死人哪?赶紧拿你们旅座的片子,送他到局子里坐几天!罪名是诱拐无知少男!”
王先生平素做惯了帮闲,也算是八面玲珑的人物,却被这少女劈头盖脸一顿骂得头晕转向,眼看马弁就要上前抓他,急忙高声告饶道:“夫人饶命!夫人开恩!是鄙人一时糊涂!决不敢再有下次了!”
说着抱头鼠窜,就向门外溜去,骆守宜在后面怒骂:“他再敢进来一步,左腿进来打左腿,右腿进来打右腿,两腿一起进的话把丁丁给我切了!”
姚细桃听她骂得忘形,从后面踹了她一脚,然后有条不紊地吩咐马弁:“先去一个把汽车开走,别挡着路,再去看清楚那位王先生的住址,记得在门口晃两下再回来,还有——赶紧把大门关上!就这么开着门吵架像什么样子!”
骆守宜气呼呼地进了正房堂屋,往客位上一坐,头疼地说:“真是腐蚀青少年的浮华社会呀!没有动漫没有游戏机他们还是一样堕落,可见二次元其实是无辜的。”
“闭嘴吧!”姚细桃低声道,“说正事,说完了回家。”
“知道知道,十五篇作文嘛,你今天不是去了西山?这就可以诌三篇了。”
这时候马弁端了茶上来,陆小鱼也换了原来的灰蓝色军装,垂头丧气地从后面走了出来,垂手站立,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娘。”
“都说了不许叫娘!”骆守宜气得头发晕,“不要以为造成即成舆论就能迫使我就范,你知道错在哪里了么?”
陆小鱼挠挠头,不知道她问的哪一句,就大着胆子道:“爹临走前这么吩咐过我……”
“你爹吩咐过你跟着这些帮闲跑出去吃喝玩乐?”骆守宜不敢置信地问。
陆小鱼这才知道还是自己惹的祸,低着头道:“我没见过世面,觉得什么都有趣,爹临走前给我留了一笔钱,也说不要省着,随便花。”说着又赶紧道,“并没有花多少,还有一万多放在那里。”
“有一万多不会留着发军饷,武器更新换代,培养后续人才,给你这个小——小鱼崽子吃喝玩乐!?”
陆小鱼不明白地歪着头看她:“爹说,从前过的日子苦,现在的好日子都是他拿命拼来的,当然要享受一二,并不禁着我花钱的。”说着忽然恍然大悟道,“娘,爹说了这笔钱你可以随便动用的,你敢是气这个?”
“愚蠢的人类!”骆守宜一声断喝,“我才不是为了钱……不过如果是让我代为保管的话倒也可以……”
“喂!”姚细桃一直闷头喝茶,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只是一个想法,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骆守宜白她一眼,然后道,“现在说正事,你马上用我的名字给你爹发一封电报,电报的内容是:家父有难,请秘密回京助我。”说着从手包里掏出笔记本,写好内容撕下交给陆小鱼。
陆小鱼回手交给一个马弁,让他立刻去办,然后惴惴不安地问:“外公出了什么事?”
骆守宜端起茶,吹着表面的浮沫,淡淡地说:“也没什么,就是被绑架了而已。”
陆小鱼张大嘴,啊啊了两声,突然暴跳起来:“了不得!北京城里,天子脚下,竟然也有闹绑匪的!我还以为只有我们那里才闹土匪呢!娘,你知不知道他们老巢在哪里?我这就去补一份电报,让爹多带人马,咱们灭了他们去!”
“嘘……嘘嘘!”骆守宜紧张地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制止他,压低声音道,“你还以为这是东北呀?闹许大马棒蝴蝶迷,带人去清剿就行?能在京城里犯事儿的绑匪,都是高来高去的,用你们的大炮打不着,必须听我的。对了,你接了你爹之后,悄悄的,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给我打个电话通知,要是我不在呢,你就留言,说‘音乐会即将开始,第一小提琴已经就位。’”
陆小鱼磕磕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姚细桃再次忍不住开口了:“我都替你累的慌!小鱼,你不要听她的,到时候直接就说‘你订的货已经到了’就行。”
陆小鱼点点头表示记住了,想了想,又道:“娘,既然京城里这样不安全,等这次救出外公来,你们就不要在这里住了,干脆跟我们回去,爹的防区有三五个县城,都是铁桶一般的,万不至于再出事。”
骆守宜喝了一口茶,一本正经地说:“那不行,我也喜欢大馆子的烩三鲜,阳春茶楼的大轴子戏,还有胡同里的幽静地方呢。”
陆小鱼赔笑道:“我这不是担心么……”忽然灵机一动,从后腰抽出一把小手枪,献宝一样捧到骆守宜面前,“这是爹留给我防身用的,借你用几天?”
骆守宜差点尖叫起来,枪!手枪哎!在自己的时代拿个□□都要被警察蜀黍叫去谈谈心的,这时候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出现在面前,看看那光滑的枪身!看那笔直的枪管!看那流畅的曲线……
“醒醒,哈喇子下来了。”姚细桃提醒她。
骆守宜赶紧擦了一把:“嘿嘿嘿……小鱼!你真是个好孩子!放心,今天你误交恶邻的事,我一个字也不向你爹面前说去,枪给我玩两天!”说着敏捷地伸手就抓到手里,左右翻来翻去,抚摸着,爱不释手。
陆小鱼松了一口气,看着冷眼旁观的姚细桃,也笑道:“大……我爹那里还有呢,等以后也送您一把,如何?”
姚细桃不慌不忙地坐着,表现出很不屑的样子:“光有枪有什么用?子弹呐?这又不是网游,配备了武器就自动使用的,你美什么呀你?你拿着枪,还能打中怎么的?”
骆守宜不服气地说:“谁说我打不中?我也军训过的好伐?不过你说的有道理哎!小鱼,子弹再来点!”
陆小鱼哭丧着脸道:“这子弹是要另配的,爹一共才给了我十二发,前几日去郊外打掉了六发,其余的都在这里了。”
骆守宜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哎……只能当个核威慑了。”
事情办完,姚细桃再踩着自行车吭哧吭哧地把骆守宜给送回家,还没到门前,就看见门上电灯雪亮,门口停了好几辆黑轿车,正有人从里面告辞出来,看穿着都很体面,看脸孔——好吧,反正这个骆守宜不大认得。
“又出什么事了?”姚细桃停下自行车问。
“不知道哇!我明明跟绑匪说明天才打电话来,这些人是谁呀?难道我大哥二哥忽然想开了,要报警?”骆守宜莫名其妙地说。
姚细桃冷哼着说:“你跑来跑去的,也就跟报警差不多了。”
骆守宜装没听见,一拉她:“陪我进去,给我壮壮胆,要是又出意外……”
“那您腰里不是还有枪呢么?我哪有枪顶用呀。”姚细桃冷嘲热讽地说。
“走啦,你一人顶三千毛瑟行了吧?!”骆守宜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大门里跑,那几位客人见她经过,还微笑点头为礼,骆守宜索性装急不可耐,没有停下来招呼,一阵风就卷了进去。
她和姚细桃冲进客厅的时候,最后一个客人正起身离去,里面骆太太表情淡然地坐在沙发上,两位兄长还是分列两边,太叔公正结结巴巴地说着:“侄孙媳妇……你这也太……也太……”
骆太太笑着说:“当不得您夸奖,都是我应该做的。”
太叔公仿佛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骆守业急忙上前帮着拍背,赔笑道:“母亲自己的首饰,愿意拿出来变现凑钱,那是再好不过的,只是……是不是卖得贱了些。”
骆太太抿一抿鬓角,无限忧伤地说:“大少爷,你哪里知晓,首饰这东西就是这样的,买来的价钱,再卖出去,一半都要打个折,这些商人精明着呢,买的时候自然是家里有真金白银放着的,要卖的时候自然也是走投无路等米下锅的,他们是做生意,又不是开慈善行,罢了……横竖这些首饰也不是祖传的东西,连南京的祖宅都卖了,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说着她瞧了一眼骆守伟:“二少爷是不是也觉得我做得不妥?”
骆守伟欠身笑道:“不敢,母亲此举足见对父亲的感情,只是我想,这些商人嘴里,也保不住机密,万一泄露出去,被人知道,怕是不好。”
骆太太叹道:“都这个时候了,明天绑匪就要打电话过来,还顾得上被谁知道……知道了又怎样?绑匪知道了正好,也晓得我们是竭力凑钱,不是敷衍呢,若是怕被那些阔太太知道了,丢我的面子……我连丈夫都不见了,还要的什么面子。”说着拿手绢去擦泪,一转眼看到两个女孩儿站在厅口,忙笑道:“大小姐回来了,还带了朋友回来?”
“啊……”骆守宜脑子在飞速地转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姚细桃把她往前面一推,笑着说:“是我骑车送她回来的,现在她到家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告辞。”
骆守伟不慌不忙地笑着起身,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原来是姚小姐,素来知道你和小妹感情是极好的,这种时候也多亏了你陪着她,能开解一二,快请进来坐。”
姚细桃看骆守宜还心不在焉,用力推着她向前走了两步,送到骆太太身边坐下,才笑着说:“真不必了,我还得回去做功课呢,密斯骆,改天我再来看你。”
骆守宜蔫蔫地叫了一声‘母亲’,一想到刚才那群家伙是来低价买入她曾在骆太太房中看到的那成套成套的首饰的,就觉得胃痛如绞……
骆太太摸摸她的头,又抬眼看了看姚细桃,温和地笑笑:“常听守宜提起你,只是一直也没请你到家里来玩,怪失礼的,如今我们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也亏你这个朋友还肯如常。”说着又对骆守宜道,“家里现在是在等钱用,可也不至于连坐车的钱也没有,如何能叫姚小姐骑车送你回来,下次可不许了。”
姚细桃正在腹诽你家大小姐早把我的后座霸占了小半年了,却看见骆太太从桌上随手打开一个锦盒,拿了一对细腻光滑的羊脂玉镯子,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给套上:“正好今天我整理一些东西,这小玩意儿拿去戴着罢。”套上又赞:“姚小姐皮肤好,戴白玉镯子正显得出来白。”
“不不不……伯母……阿姨……安娣……”姚细桃大惊失色,一时间连称呼都乱喊一气,“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敢要。”
骆太太强按住她的手,微笑道:“第一次见面,你就推辞,以后还怎么来往呢。”说着又对骆守伟道,“你送送姚小姐。”
骆守宜背着所有人拼命给使眼色,姚细桃只好半推半就地缩回了手,道了谢,然后往外面走去,骆守伟跟在后面,待出了客厅,离着大门还有一段的时候,忽然问:“姚小姐今天怎么作此打扮,是去了哪里郊游不成?”
“啊,不是哟!是密斯骆心情不好,我只好带着她在北京的胡同里兜风,什么南锣鼓巷啦,后海啦,总之是很小清新的地方,这么骑车绕行一圈,她看看巷子深处的芸芸众生,孩子,老人,和猫,就大彻大悟了。”
骆守伟替她推开大门,微笑着说:“北京城里的人家,种洋槐梧桐的多,种针叶松的……倒少见。”
“我最后带她去了一家教堂,向主祈祷骆世伯的平安,教堂外面就种了几棵针叶松,哦,大约是准备圣诞节用的吧。”姚细桃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并不立刻低头看自己身上哪里出现了松针,只是轻巧地闪出大门,“有劳了,多谢。”
“再见。”骆守伟并不多纠缠,彬彬有礼地说,看着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外面,推出自行车,跨上扬长而去,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