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第 10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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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守宜这天起了个大早，趁着一家人都还没起床的时候跑了出来，听差们虽然得了吩咐，叫不要轻易放人出去，但这位大小姐积威深重，昨天还在客厅里闹了一场，不像是个好支应的，于是不但给开了门，还热心地帮着叫了车。
她坐上黄包车一溜烟地到了丁家，看大门紧关着，担心人家还没起来，趴着门缝看了半天，确定里面有晃动的人影，才小声对着门缝喊：“双喜！双喜！是我。”
丁双喜正忙着早上那点家务，还疑惑自己听错了，倒是刚出屋门准备洗漱的丁叔耳朵动了动，道：“有客来了，你先不必忙烧水，我忽然有些晕，回去再躺一会儿。”就避回了正房。
将信将疑地打开门一看，丁双喜倒吓了一跳，急忙把她让进来，小声道：“出了什么事？”
骆守宜今天又换上了裤装，上身衬衫外面套了件短款的制服夹克衫，还是当年缤纷团的产物，把上面那些金彩辉煌的饰物蕾丝拿掉之后，除了龙眼大的黄铜扣子十分显眼，却也能穿着上街，头上还戴着一顶鸭舌帽，双眼乱飘，嘴里却说：“家里出了点意外，不要紧的。”
丁双喜讶然地惊呼一声：“那日姚小姐说她忙功课，这几日我去学生公寓那边，还留了话呢，你不曾去过么？”
“唔？唔！是没去过，有什么事？”骆守宜心不在焉地问。
丁双喜抿嘴一笑，埋怨道：“当初谁说要做生意，说得兴兴头头的？这会子连后续都不管了，那些没卖掉的货啊卖出去的钱啊，一股脑都扔给了我，然后就好几天不见人，别给我爹知道了，又要说咱们是一时兴起呐。”
“哦……那个啊……不着急不着急，财务问题你和姚总监商量就好了，我另外有点事拜托你。”骆守宜鬼鬼祟祟地拉着她进了西厢，丁双喜不明所以，还笑着说，“不着急？两百多块钱攥在我手里呢，你不着急，我可害怕。”
两人进了屋内，丁双喜的屋子兼做库房，七八只箱子叠的满满的，一眼望去就没有可藏人的地方，这年头又没个摄像头，所以骆守宜放心大胆地把鸭舌帽一摘，往炕上一扣，里面却藏了一个扁扁的手绢包，伸手打开，一堆闪闪发亮的耳环戒指小首饰就露了出来。
丁双喜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变魔术一般，从衣服口袋里左掏一包，右掏一包，裤子口袋里翻一包，裤腿卷起来还有两个手绢包绑在小腿上……总之等她醒过神来的时候，炕上已经有两掌都合不拢的一堆金银首饰，上面珠光宝翠，就算在这么昏暗的西厢里也熠熠生辉。
“你这是……”丁双喜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气出大了把这堆东西吹走一样地问。
骆守宜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道：“双喜，我是个宅门里的大小姐，不通世务，月华狸就不用说了，简直就是个秧子，能托付的朋友就只有你了，拜托你，帮个忙，把这些东西都变现，损失一点无所谓，我只要现金。”
丁双喜咬着嘴唇，低声问：“你……你这是要……私奔？”
“呸！”骆守宜情不自禁地声音高了一点，赶紧又压低，“想什么呢！是我家里出了一点事，所以我不得不未雨绸缪，给自己做点打算，当然……这是个有风险的事，不过你放心，首先这些首饰没在我后妈账目上登着，都是些小玩意儿，再说我绝不会供出你来，只要你那边行事小心点，这事就很安全。”
丁双喜倒吸一口凉气，不确定地说：“这么多……只怕仓促间很难出手，而且，我这副打扮，走出去也不像能拿出这么些首饰的人，只怕……反而更不妙。”说着又道，“我不是怕冒风险，只是怕办砸了事。”
“那怎么办？”骆守宜犯愁道，“我拿着这些东西，也变不成钱，反而是个累赘……难道真要我去典当行？一准会被压价压到死的罢？”
丁双喜扑哧一笑：“哪家的大小姐亲自上典当行？你也不怕把你家老爷气出个好歹来，北京城小得很啦，要我说，那些洋人的银行里，不是有什么托管业务？你花几十块租一只，放进去，再要缺钱的时候，拿一只两只零碎地出来，我还能悄悄儿地替你办了去，岂不更好？”
骆守宜小脸皱得跟吃了酸橙子一样：“你不知道啊，这些外资银行，对中国储户的信息也不大保密的，我就担心以我的名义开的保险箱，万一被我大哥二哥什么太叔公，拿了户口本去查，人家转头就把我的信息卖了。”
“那……姚小姐那里呢？”
骆守宜摇摇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那货也有她的难处。”
丁双喜也犯愁了，低声道：“你若是有什么难处，能说的也说给我听听，我别的做不了，你有想不到的地方，提一句总是有的。”
骆守宜颓丧地往床头一靠：“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爹被人绑票了，现在家里风雨飘摇，大哥不想卖祖宅凑钱，还搬来一个太叔公，逼着我母亲和姨娘拿首饰出来填补，我母亲的意思是先卖祖宅，如今正僵持不下呢，这些我都不担心，我担心的是自己的后路，所以能先挪动一点就先挪动一点。”
丁双喜听了，神色竟很平静，只是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骆老爷万一回不来……”
骆守宜情不自禁竖起大拇指：“双喜，你果然一针见血！没错，我就怕这个，你看街面上那些话本小说，什么红楼梦啊，什么金粉世家呀，都是当家主事的老人一旦去世，整个家族很快就树倒猢狲散了，我又不是真的不通俗物的大小姐，与其到时候去争去抢，还不如现在就做好准备。”
丁双喜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毅然道：“你若是信我呢……这事就交给我去办！以我的名字开个保险箱，总不会被查到，你这些东西，也不是一次就运完的罢？将来再有什么，也方便。”
她想了想，又道：“你若是不放心，咱们列出单子来，我写个字据给你，请姚小姐和玉香姐做个见证，姚小姐是自己人，不怕的，玉香姐人最稳重厚道，也不怕她说出去，如何？”
骆守宜其实心里也在打鼓，要说她昨天把全部现金七百多交给姚细桃的时候，那是眼都不眨，但是姚细桃和丁双喜在本质上对她就不是一个级别的朋友，所以她犹豫了一分钟，本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想法，慨然道：“我赶时间，不用立什么字据了，我相信你！”
对于这样慷慨激昂的表白，丁双喜只是点了点头，郑重地道：“我必不辜负你的。”
这时候外面又传来敲门声，骆守宜从炕上跳下，急急忙忙地说：“我约了姚姚今天去西山，只怕是她找来了，我先走了，东西你收好，下次我再来。”
“去西山？……那你们路上小心些。”丁双喜匆忙把首饰攒成一堆包好，顺手放进了衣服堆里，也跟着出了厢房。
这时候骆守宜已经把院门打开了，若无其事地抱怨：“怎么来得这样晚？”
姚细桃没好气地说：“不是先去银行办事了么？这时代也没个自动存款机，我还不得乖乖排队呀？”她推着自行车站在胡同里，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对丁双喜招呼道：“我还有事，就不进去了，替我向丁叔问个好。”
丁双喜掠了掠头发，掩饰刚才的一丝紧张，笑着说：“我才和骆小姐说，上次卖剩下的货放在这里不妨，可是钱是该结一结的，你看什么时候有空？”
果然一提到钱，姚细桃就两眼放光，沉思地说：“这样啊……其实分钱不用花太多时间吧？”
骆守宜奔下台阶，直接跳上后车座，不客气地说：“快走快走！西山好远的！要不想再来一次夜不归宿，就快着点儿。”
姚细桃回头怒目而视：“喂！你家的汽车呢？你不会是想让我骑车带着你去西山吧？要死人的！”
“不要在我面前装柔弱，上次……你知道是哪次啦，你不是和密斯孟她们骑车去西山踏青的么？那时候行，现在就不行啦？”
姚细桃冷哼道：“那时候的你，也不是坐在我后座上，而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哩，能一样嘛？不然咱们赶紧去骡马市先租一匹马给你骑？”
“哎哟，行了行了，不就是想坐汽车嘛，去汽车行租一辆好了，月华狸，你真是越来越小资腐败了。”
眼看两人一车，吵吵闹闹地离去，丁双喜挥手道别，然后退回院子来，还不忘记把大门下闩。
一回头，丁叔已然出了正房，眯着眼睛看早起的太阳，淡淡地问：“私房话说完了？神神秘秘的！”
丁双喜心下不自然，掩饰地道：“爹你又胡说什么呢，我们小姐妹之间，有几句悄悄话也是正常的，偏你这么大年纪了，耳朵还这么灵呢？我给你打水洗脸去。”
丁叔哼笑了一声：“一会儿嫌我老，一会儿又嫌我不够老，我这个女儿是越来越心大了，你当我不知呢，自从那天你们去了那个游园会回来，你就烧得不行，不过是一二百块钱，都不晓得藏在哪里好了，每晚上恨不得数一遍才能睡得着，就没见过你这么惶恐的。”
丁双喜翻了个白眼道：“那是，我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给您这红角儿丢脸啦，怪害臊的……早上配粥的鸡蛋是要白煮的，还是油煎的？”
丁叔摆摆手道：“大热天的，吃什么鸡蛋，你想吃就煎一个，我是不要了。”说完又觑着她的脸色道，“虽然你交的这两位小姐都是好人，但钱财上面，还是算得清楚些好，咱们是穷人，越发不能给人留下话柄，不然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丁双喜虽然还是气鼓鼓的，但听了这话还是正色点头道：“我知道的，爹，你放心，我有分寸。”
不一会儿，等丁叔洗漱完毕，早餐端上小方桌，却一人碟子里都有一只煎得油汪汪香喷喷金黄的荷包蛋，丁叔假意推辞道：“我都说了不吃，怎么又做了这个？拿走拿走！”
丁双喜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道：“横竖起一次火刷一只锅，难道就煎一个我自己吃呢？都糟蹋了那些油，吃罢！别挑三拣四了！”
坐汽车到了西山脚下，打发了车钱，两人就开始爬山。这时候的西山没有后来的房地产开发盛况，山脚下都是农田，这时候玉米都收了，地里光秃秃的的，没有什么景色，因为不是周末，所以露天茶座也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人，饭店的茶房并不甚忙，此刻看到两位做男装打扮的小姐联袂下了汽车，忙上前招呼。
这时候姚细桃正在抱怨，她知道今天要爬山，连夜翻箱倒柜找裤子，秋冬的裤子太厚重，夏日的多是小碎花，在家里穿穿还行，出来登山大大不妥，幸亏以前在缤纷团混的时候，做衣服上了瘾，搞了一条卡其布的工装裤，虽然有损她清贵冷艳的闺秀形象，今天还是穿了出来。
“我算是发现了，那些各种各样复杂的COS服装，什么剑侠啊，狐仙啊，大修女长啊……衣服都是好做的，只要会拆分就行，唯独到处能买的牛仔裤是最难做的……就算巧手如吾辈也做不到啊！”
骆守宜受不了地拉她：“好了好了，牛仔裤嘛，等你高中毕业上了清华，考奖学金去了美国，要多少条有多少条，不要想那么长远的事了，先帮我过了这关再说。”
这时候茶房已经上前招呼，往骆守宜脸上看了一看，似乎有些疑惑，但还是职业习惯地问了一句：“骆大小姐？”
“嗯？”骆守宜立刻转换到大小姐频道，端着架子笑吟吟地说，“许久不来光顾你们这里，没想到还记得我？”
“哪能忘记呢，前一阵子骆次长来了，后来二少爷也来了一次，我还纳闷大小姐怎么不一起来消暑，敢则是今年的暑天儿还不算热，大小姐爱热闹，就不出城了？”茶房看起来是个极熟悉情况的人，已经笑着要往里面让：“还是老座位罢？喝的也照旧？”
“啊……不不不，不必了，我们赶着上山。”骆守宜摆手道，茶房麻利地又一欠身，“那是，这会子日头还不算热，爬山正是凉爽，过一会儿日头当中了就嫌晒得慌，两位小姐可要叫轿子呢？”
“啊？好啊好啊。麻烦你给我们叫两顶轿子来，要稳当一点的。”骆守宜最近手头很紧，若是以前，早就小费出炉了，如今却死死捏着钱包不放手，她不打赏，姚细桃自然更不动，所幸茶房大约是看在老客户面上，依旧是笑嘻嘻地帮着跑前跑后，叫了两顶滑竿来，目送她们坐上去，晃晃悠悠地往山上走，还笑道：“等闲了再来这里坐坐，我们大师傅最近学了撷英的看家黄桃冻，正想请小姐品鉴品鉴呐。”
骆守宜半躺在滑竿的藤椅上，摇摇晃晃，眼前是碧蓝的天空，周围是青翠的树木，满眼都是绿色，鸟鸣花香，实在是很幽静的一处所在，一想到后世八大处的拥挤，西山的人满为患，又想到茶房说的黄桃冻，不觉悲从中来，想自己的命这样不好，好容易穿一次当了大小姐，舒服日子还没过半年，又飞来横祸，眼看家要散了，自己大哥是一个小官僚，二哥心机太重，骆太太呢，虽然有抚养的情分在，偏偏人家自有儿子，只怕若是骆友梅真出了意外，自己就成了飘零的浮萍……这还是近的，远的就更不用说了，中国近代史明年又会揭开混乱的一页。
就在她这么少有的凄凄惨惨中，轿夫把她们送到了骆家别墅，本来留着看房子的四个仆人，这几天正惶惶不可终日，看到这位骄横大小姐来了，心惊肉跳地上来请安，生怕她是来兴师问罪，栽他们一个和绑匪沟通的帽子的。
谁料这次大小姐好说话的很，只要了两盏茶喝，落了落汗，就和同来的那位小姐，沿着小道往山间走去。
这时候虽然是八月中旬，山上绿色正浓，却已经有了一丝秋天的感觉，草尖儿开始略微带一点黄，却不显眼，更不觉得衰败，反而星星点点的，随风摇晃起来好看得紧，从山道上往外看去，几座附近的山丘都是浓绿得可喜，远处的北京城被一团烟雾笼罩着，影影绰绰，看不大明白，姚细桃深吸了一口带着松木清香的空气，感叹道：“这个时代看北京城，都是一团雾气了，等我们那个时候再站在这里看，那还了得。”
“切，等我们那个时候，再站在这里看北京城，就大家都是雾霾天气，谁也别说谁了。喂！月华狸！干活呐！带你来是游山玩水的么！？”骆守宜叉腰道。
姚细桃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山色树木上收回来，低着头左顾右盼道：“我觉得你是找错了人……我倒是听说苍之骑士团里有个COSER是警校刑侦专业毕业的，你要是带他一起穿过来，这事就解决了。”
“闭嘴！有那选择的余地，我早去特种兵大队选一个了，过来之后就大杀四方成为一代霸王……”
她们两人到底不是有职业经验的，沿着熊姨娘画的骆友梅散步的路线，来回扫了三遍，什么‘被踢得离开了原位的石头’‘被压得伏倒的草丛’‘被折断的树枝’统统都没找到。
这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当头，就算是在山上，凉风阵阵，但两人还是出了一身汗，姚细桃不顾形象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用手绢扇风：“我说，咱们再沿着这条路走回别墅去，就算……承认失败了吧？”
骆守宜眼睛望着地面，不说话，也不表态。
“你也不要太沮丧，话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今天真给我们发现个子弹血迹什么的，你不是更担心？”姚细桃怕她心里不好受，斟酌着说，“我知道你爹最疼你，但是现在都这个情况了，更要吃饱饭，休息好，攒足精神，备战绑匪啊。”
“阿狸。”骆守宜抬起眼睛看着山间小路，语气很平静地问，“你说，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既然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那么我爹……其实是自愿跟绑匪走的。”
“这个……我想如果头上有一支枪顶着，那么自愿不自愿，其实也没多大分别吧？”
骆守宜重重吐出一口气，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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