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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后山有一尊‘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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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佛
瓯江浪
无边萧瑟秋露眠
不入人间黄金城
民国二十三年,雨夜,古董商陈万金暴毙于后山佛前。
他全身无伤,面容安详如眠,唯独双手紧捂胸口。
镇上流言四起,皆说他是被佛收走了魂魄。
留洋归来的警探顾清河嗤之以鼻,却在我指认下,从佛像微启的唇间,发现半枚带血的铜钱。
“这佛,”我抚过斑驳石座,低语,“是清末巧匠仿前朝古佛所铸,腹中本该藏宝。”
顾清河撬开佛腹,空空如也。
只有内壁刻着一行小字:“见佛起意者,永坠贪嗔狱。”
而陈万金指尖,沾着与我父亲当年失踪案现场一模一样的、罕见的辽东烟丝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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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秋,梧城县。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入了夜便成了滂沱之势,砸在瓦片上、青石板上,哗啦啦一片响,间杂着远处闷雷,滚过黑沉沉的天空。湿冷的水汽混着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气息,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挥之不去。
城南“博古斋”的老板陈万金,就是在这个雨夜出的事。
消息是第二天清晨,被上山砍柴的樵夫发现的。那尊后山的石佛,梧城县的人都知道,不知哪朝哪代立的,丈二高,就杵在离城五里地的老鸦岭半山腰,背靠一片乱葬岗,平日里除了清明重阳偶尔有人去烧炷香,少有人迹。樵夫连滚爬下山报官时,脸都是青的,话也说不利索,只反复念叨:“佛……佛眼前……陈老板……死了……”
等警察局的人,连同着好些胆子大的街坊赶到时,雨势已歇,但天色依旧晦暗,岭上雾气沼沼。石佛半身隐在未散的雨雾里,低眉垂目,宝相庄严。佛前的石砌供台旁,陈万金直接挺躺着,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湖绉长衫,脚上是时兴的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干干净净,甚至嘴角还似乎凝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睡着了一般。唯独那双保养得宜、戴着一枚硕大翡翠扳指的手,死死扣在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临死前想要抓住什么,或是竭力按压住某种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
现场看不出丝毫挣扎打斗的痕迹,陈万金身上也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雨水冲刷了一夜,即便有什么足迹痕迹,也早没了踪影。只有他身下略凹陷的泥地和周围被踩倒的几丛野草,证明他确实曾在这里站立、走动,然后倒下。
“阿弥陀佛……这是、这是冲撞了佛祖,被收了魂儿去啊!”人群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颤巍巍地合十念佛。这话像一滴水溅进油锅,立刻引来一片压抑的附和与惊惶的私语。陈万金是梧城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家底厚,门路广,近来更传言他得了件了不得的宝贝,预备卖给省城来的洋人代表,怎么好端端就死在这荒山野岭、佛像前头?不是报应,又能是什么?
“无稽之谈!”
清朗却带着明显不耐的嗓音斩断窃窃私语。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挺括西式衬衫、外罩浅灰格呢马甲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略显拘谨的本地警员。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深邃,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扫过现场和陈万金的尸体,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静审视。
这便是新近从英伦归国,暂代梧城县警察局顾问一职的顾清河。留洋学的据说是刑事侦缉,见识过“真正的大世面”,对本地这些“愚昧迷信”向来嗤之以鼻。
他蹲下身,不顾旁人目光,仔细检查陈万金的尸体。翻开眼皮,察看口腔、指甲,又用力掰开那紧扣胸口的手指——掌心空空,并无预想中的遗物或抓握痕迹。顾清河眉头蹙起,这死状确实蹊跷。他起身,目光落在那尊沉默的石佛上。佛身布满青苔雨渍,面容在阴翳天光下显得格外模糊而慈悲,又隐隐透着一丝冷寂。
“顾先生,您看这……”本地警长搓着手,面色为难。
顾清河没答话,绕着石佛慢慢踱步。佛像雕工古朴,但并非年代久远的遗珍,风格有些混杂,似是清末民初仿前朝的作品。他忽然在佛前停住,抬头,视线凝在佛像微阖的嘴唇上。那唇形饱满,唇角似天然上翘,但此刻,在那极其细微的缝隙间,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示意警员递过放大镜和镊子,踩上供台,小心凑近。雾气氤氲在冰冷的石面上。透过镜片,他看得分明——佛像微启的唇缝里,确实卡着东西。不是香梗,不是草叶,而是半枚圆形方孔的铜钱,边缘还沾着一点已然发黑、疑似血迹的污渍。铜钱大部分藏在石唇内,只露出极小一弧边缘,若非有心且凑到极近处,绝难发现。
顾清河的心跳快了几拍。他用镊子极其轻柔地将那半枚铜钱取出。是常见的“光绪通宝”,但被某种利器或巨大力量整齐地切去了一半,断口陈旧。那点黑渍,经他初步辨认,确是人血无疑,且附着不久。
“不是鬼神,是人。”顾清河跳下供台,将证物袋封好,声音不大,却让周围骤然一静。“有人将这沾了血的半枚铜钱,塞进了佛像嘴里。为什么?”
“因为,”一个平静甚至有些淡漠的女声接了口,“这尊佛,本来就不是普通的石头。”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个穿着素色棉布旗袍,外罩深灰开衫的年轻女子,臂弯里挎着个旧布包,站在人群外围。她面容清秀,肤色略显苍白,眼神沉静如古井水,正是镇上“聆古斋”的少东家,苏婉。苏家原是梧城县数一数二的古玩世家,可惜七年前,苏婉的父亲苏世襄在一次外出收购古董时神秘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道从此中落,“聆古斋”也只剩个空壳门面,靠苏婉接些修补古籍、鉴别零碎的小活维持。
顾清河知道她。苏婉虽年轻,但在本地古董行当里,眼力与学识是公认的,尤其对地方文物掌故,知之甚详。
“苏小姐有何高见?”顾清河看向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苏婉走上前,并未先看尸体,而是径直来到石佛座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粗糙、布满风雨侵蚀痕迹的石座基台,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仔细,仿佛在阅读刻在石头上看不见的文字。
“这尊佛,”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光绪二十七年,本地富户为祈雨捐资所造。请的是当时有名的巧匠‘石癞子’刘三魁。刘三魁手艺精湛,尤善仿古。这尊佛,他仿的是明初样式,但内里……另有机巧。”
她抬起眼,望向佛腹:“民间传闻,刘三魁当年受雇主所托,亦或是他自己突发奇想,在浇铸这尊空心石佛时,在佛腹内留了一个隐秘的暗格,原本说是要藏入一批雇主家传的珍宝,以庇佑子孙,或者干脆就是刘三魁为自己留的后手。但佛成之后不久,刘三魁便暴病身亡,雇主家也接连走水败落,这藏宝之说,便成了虚虚实实的传言,这么多年,好奇者有之,试探者有之,终究没人真正打开过,或者说,打开过的人,也没再提起。”
她的目光转向顾清河手中证物袋里的半枚血铜钱:“如今看来,陈老板昨夜冒雨来此,恐怕不是心血来潮拜佛。这铜钱……像是钥匙,又像是标记。”
顾清河眼神骤亮:“佛腹有暗格?”他不再犹豫,立刻指挥带来的警员,并让人回城去取更称手的工具。“想办法,打开佛腹看看!小心些,尽量别破坏整体。”
警察和雇来的工匠围着石佛忙活了小半天,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那极其隐蔽的接合处——位于佛背下方,被厚厚的青苔和藤蔓覆盖。撬开一面尺许见方的石板后,一股陈年尘土混合着潮湿石头的沉闷气息涌出。里面黑黢黢的,顾清河亲自举着强光手电探身进去。
外面围观的众人屏息凝神,伸长脖子。
片刻,顾清河退了出来,脸上没有发现宝藏的兴奋,只有深深的疑虑和凝重。他手里空空如也。
“空的?”苏婉问,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空的。”顾清河拍了拍手上的灰,“除了灰尘、碎石子,什么也没有。空间不大,确实像是个设计来存放东西的暗格。”
“一点东西都没有?”苏婉追问。
顾清河顿了顿:“也不是完全空。内壁上,靠近开口的下方,刻着一行字,很浅,像是用尖锐的碎石匆匆划上去的。”
“什么字?”
顾清河看了她一眼,缓缓念道:“‘见佛起意者,永坠贪嗔狱。’”
字迹歪斜,却带着一股狠劲。现场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几个警员面面相觑,方才开佛腹时的那点好奇与期待,此刻全化作了寒意。
贪嗔狱……见佛起意……这分明是句诅咒。是针对所有觊觎佛腹藏宝之人?还是特指昨夜来此的陈万金?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他走回陈万金的尸体旁,再次蹲下,这次检查得更为细致,不放过任何一寸衣料、一个口袋。终于,在陈万金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他发现了极其微少的、一点灰褐色的碎屑。他用镊子小心刮取,放在白纸上,凑到光线下细看。那不是普通的烟灰,颜色更深,颗粒更粗,带着一种特有的焦油气。
“这是什么?”他自语。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苏婉,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她低下头,看着白纸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碎屑,瞳孔猛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伸出手指,似乎想碰触,又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辽东产的一种老烟丝,叫‘关东红’。劲道很大,气味特殊,在咱们这边……极少见。”
她抬起眼,看向顾清河,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和一种压抑了太久、骤然被点燃的灼痛。
“七年前,我父亲苏世襄失踪那天早上,他书桌的烟灰缸里,留下的最后一点烟灰……就是这种‘关东红’。当时,他正在鉴别一批据说来自关外的古玉。他失踪后,那些玉和找他鉴玉的人,都再也没出现过。”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顾先生,陈老板指甲缝里的东西,和我父亲失踪现场的烟灰……一模一样。”
风穿过老鸦岭的乱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湿冷的落叶,扑打在沉默的石佛脚边。佛像低垂的眼睑,仿佛正俯视着脚下陈万金安详却诡异的尸体,俯视着顾清河手中的半枚血铜钱和那点致命的烟丝灰,也俯视着苏婉瞬间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那极力抑制却仍汹涌而出的悲愤与决绝。
佛不语。
但一场跨越了七年时光,纠缠着贪婪、阴谋与血腥的奇案,已在这民国二十三年的秋雨晨雾中,露出了它狰狞第一鳞爪。那尊空洞的佛腹里,失去的或许不仅是珍宝,还有被时光掩埋的真相与性命。而“永坠贪嗔狱”的诅咒,如同无声的谶言,笼罩在每一个相关者的头顶。
顾清河收起证物,直起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茫然的警员、惊恐的乡邻、沉默的佛像,最后落在苏婉强自镇定的脸上。雨后的山岭,寒意刺骨。
“苏小姐,”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来,我们得好好谈一谈了。关于这尊佛,关于陈万金,也关于……令尊的失踪。”
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