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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太平轮事件后续 ...

  •   古茗辛楚出须臾,步撵笙笙叹。
      天涯一帆乌日鸣,无干天命风流事。
      辞去意欲何为,风驰雷之三生三石。
      桃花乎,照人面,不知何存三生缘。
      金陵十二多有事,无妨天人一咏梅。
      彼岸杏花
      1949年1月27日,农历小年夜,太平轮缓缓驶离上海黄浦江码头。

      杏儿蜷缩在底舱角落,怀里紧抱着那只藤条箱。每当船身摇晃,箱中的铜风铃便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像极了李应熊离开上海那晚,外滩海关大楼传来的钟声。

      “到了香港,我就去《大公报》谋职,”三个月前,他在霞飞路咖啡馆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安顿好,立刻接你过去。”

      可时局变化比黄浦江的潮水还急。父亲要将她许配他人的消息传来时,杏儿等不及李应熊的船票了——她当掉了母亲留下的玉镯,换得太平轮上一个统舱位置。

      “姑娘也去香港?”邻座的老先生问。

      “去找人。”杏儿轻声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风铃上的刻字——“熊赠杏,戊子年秋”。

      午夜时分,船身突然剧烈震颤。

      先是闷雷般的巨响从深处炸开,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尖啸。煤油灯瞬间熄灭,黑暗如墨汁泼洒。人们尖叫、推搡、哭喊,杏儿被人潮裹挟着涌向甲板。

      海水已经漫到小腿。冰冷刺骨。

      ---

      岚杏在2019年的床上猛然坐起,冷汗浸透了雪白睡衣。

      她又做了那个梦——冰冷的海水,倾斜的甲板,还有手中紧握的那只生锈风铃。但这一次,梦境出现了新的细节:

      在海水即将淹没口鼻的瞬间,她看见一道光。

      不是月光,也不是船灯,而是一团温暖的金色光晕。光晕中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成三七分——正是李应熊,或者说,是她梦中反复出现的那个民国男子。

      “杏儿,”光晕中的李应熊伸出手,“我来接你了。”

      他的手指几乎要触到她的指尖——

      “杏儿!醒醒!”

      丈夫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岚杏大口喘息,发现自己的手正伸向虚空,仿佛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你又梦见沉船了?”丈夫打开床头灯。

      岚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还记得……我外婆家姓什么吗?”

      丈夫愣了下:“不是姓周吗?”

      “对,姓周。”岚杏喃喃,“可我梦里的自己,叫杏儿……姓沈。”

      这个姓氏来得毫无缘由,却清晰得如同刻在记忆深处。

      ---

      1949年1月28日凌晨,东海海面。

      海水淹到胸口时,杏儿已经感觉不到寒冷。某种奇异的温暖包裹着她,像小时候母亲在冬夜为她掖好的被角。她看见救生艇的火光在远处明灭,听见落水者的呼救渐渐微弱。

      然后,她看见了光。

      金色的光晕从海底升起,越来越亮。光中走出一个人——灰色西装,金边眼镜,左颊有颗她曾亲吻过无数次的淡褐色小痣。

      “应熊?”杏儿的声音轻如叹息,“你……不是在香港吗?”

      光晕中的李应熊脸色苍白,眼神却温柔如初:“杏儿,我一直在等你。”

      “可我已经在船上了,”杏儿困惑地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正缓缓沉入水中,“我就要……到香港了。”

      李应熊的手穿过海水,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他的掌心没有温度,却有种奇异的实在感。

      “杏儿,”他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哀伤,“我乘的飞机,上周坠毁在启德机场附近的海域。”

      杏儿怔住了。

      “报社急着要人,我改乘了飞机。”光晕中的李应熊身影开始波动,“我在海里等了七天……知道你会来。”

      海水没过头顶的瞬间,杏儿终于明白了——不是她在赴约,是两个失约的灵魂,在茫茫大海中寻找彼此的归途。

      她松开一直紧握的藤条箱,任它沉入黑暗。只留下那只风铃,在指尖叮当作响。

      光晕扩大,包裹住两人。李应熊的手臂环住她的肩,像无数次在上海外滩散步时那样。

      “这次不走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一起等。”

      太平轮沉没了。932个生命消逝在冰冷的海水中。而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维度里,有两团温暖的光晕,在海底慢慢靠近,最终融为一体。

      光晕中隐约传出风铃声,和一句迟到了七十年的:

      “杏儿,我带你去看香港的灯火。”

      ---

      2019年清晨,岚杏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着额头上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淡红色印记——像是旧伤疤,又像某种胎记。

      丈夫从身后抱住她:“今天去医院检查一下吧?你最近梦游越来越频繁了。”

      岚杏摇摇头,指向镜子边缘——那里不知何时凝结了一串水珠,正缓缓淌下,在镜面留下蜿蜒的痕迹。

      像泪,也像海水。

      “你有没有觉得,”岚杏轻声说,“我们这套房子,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潮湿?”

      丈夫愣了下,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上个月物业来查过,说我们楼下邻居投诉天花板渗水。可是我们检查了所有管道,都没问题。”

      两人同时沉默了。

      岚杏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潮湿气息。她望向江面,恍惚间似乎看见一艘老式轮船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而那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锈蚀风铃,此刻正挂在阳台一角,在晨风中发出细碎声响。

      叮咚,叮咚。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叩响时间的门扉。

      手机突然响起,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杏啊,昨天整理外婆遗物,发现一张老照片,背面写着‘妹妹杏儿与应熊,摄于1948年秋’。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看看?”

      岚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窗外,一只白色海鸟掠过江面,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极了风铃在响。又像是有谁,在海底轻轻叹息。

      而在舟山群岛以东,太平轮沉睡的海床上,潜水员曾在2015年打捞出一只锈蚀的藤条箱。

      箱中有本《老人与海》,扉页字迹仍可辨认:

      “给杏儿——海的味道不只是咸,还有重逢。”

      书页间,夹着一朵干枯的杏花,和两张被海水粘在一起的船票:

      一张太平轮,1949年1月27日,上海至香港。

      另一张,是更早的航班,1949年1月21日,上海至香港。

      乘客姓名:李应熊。

      两张票的日期,相差整整七天。

      像生与死的距离,也像两个灵魂在深海之中,终于相遇时,那声跨越七十年的:

      “我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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