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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文雄的遭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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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仙山烟雨中
否极泰来不知处
今生等来芙蓉生
不枉梧桐雨纷纷
“一切纷纷扰扰,皆成往事。”一张满是疑惑的脸色旁耷拉着一副耳语的头颅。息息声息下某人眉宇皱的跟紧在一片片思绪中。很多时候,只能看到一个女子被牵拉着趴到一张八仙桌附近,看着虚弱着的体态和忽然粗出的声息。“袁老,此话可由不得半句来骗咯,一切事情都要做好打算。!!”半晌好不情愿的呢出一句话。一旁的众人都端正的看着面前这位“人物”的“安排”。
一片肃杀的气氛中,半响不出门来,并且只能听到一丁点鸟儿的声音。偏厅的门在袁老身后轻轻合拢,将最后一线天光也隔绝在外。杏芝没有动,维持着那个近乎凝固的姿态,只有微微起伏的肩头和掐入掌心的指尖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的风暴。桌面上那个小小的青瓷药瓶,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凝视着她。
“姨娘”……这两个字在她齿间无声碾过,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那不是归宿,是精致的活棺。为奴为妾,孩子记入旁支,永生永世背着不明不白的出身,活在泌秦的阴影与施舍下。那文雄呢?那个被拖走时满脸是血、仍嘶吼着要保护她的男人,他们的情分,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就该这样被一笔勾销,成为“既往不咎”的尘埃么?
不。心底有一个微弱却尖锐的声音刺破了绝望。她不能认。不是为了自己早已破碎的尊严,是为了文雄,更是为了腹中这块与她血脉相连、无辜承受了所有罪孽的骨肉。这孩子不该生在仇恨与屈辱里,不该顶着篡夺来的姓氏。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鸟声绝迹,唯有风声穿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就在这时,偏厅通向内室的那扇几乎被厚重帷幔遮住的边门,传来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杏芝悚然一惊,勉力抬眼望去。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是兰桂。她已换下白日里略显扎眼的衣衫,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夹袄,手上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是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薄粥和两碟清淡小菜。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镇定。
“张娘子,”兰桂将托盘轻放在八仙桌另一端,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一天没正经进食了,趁热用些。”
杏芝看着她,眼中充满警惕与不解。这位在老爷子灵前言语大胆、面对泌秦又瞬间收敛的妇人,此刻的出现绝非寻常。
兰桂并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快速扫过紧闭的厅门和窗外,确认无人窥听。她不再掩饰眼神里的那抹复杂神色,低声道:“袁老给的药,明面上是调理,里头加了朱砂和少量安神的药材,久服伤身,尤其对你现在不宜。”她顿了顿,看着杏芝瞬间睁大的眼睛,“你别怕,我若要害你,不会说这些。”
“你为什么……”杏芝的声音干涩。
“为什么帮你?”兰桂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不是帮你,是看不惯一些事,也……还一份良心债。”她走近两步,声音更低,“老爷子去得突然,泌秦少爷的手段,你我都见识了。文雄少爷被赶走前,曾偷偷找过我。”
杏芝的心猛地一颤。
“他没求我救他,只塞给我一个贴身带的旧银锁片,说万一……万一你有了难处,孩子……孩子或许能用上。他那时大概已有不好的预感。”兰桂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被体温焐得温热的银锁,样式古朴,上面錾着模糊的“长命百岁”字样。她快速将银锁塞进杏芝虚握的手中。“这东西不值钱,却是文雄少爷生母的遗物。你收好,是个念想,或许……也是个凭证。”
冰凉的银锁贴着掌心,却仿佛烫得灼人。文雄……即便自身难保,还在为她、为孩子谋算。杏芝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滴在银锁上。
“泌秦少爷给的‘路’,是死路,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兰桂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决断的意味,“但你若想选另一条路,眼下有个机会,只是……险得很。”
杏芝蓦地抬头,黯淡的眼中燃起一星微弱的光芒。
“后园靠西北角,有一段旧墙,外面就是弄堂。墙根有个早年排水用的暗渠口子,这些年荒废了,被杂草藤蔓盖着,知道的人不多。今晚三更后,巡夜的家丁会换班,有一刻钟的空档。”兰桂的声音紧绷如弦,“我能帮你到墙边,但翻出去之后,是生是死,就看你和这孩子的造化了。外头兵荒马乱,你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逃出李府,只是从一个已知的牢笼,跳入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凶险的天地。
杏芝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枚银锁,指节发白。留下,是慢性消亡,孩子也将永世蒙尘。逃走,是搏一线生机,尽管渺茫,却可能为孩子争一个干净的出身,或许……或许还能有一日,再见文雄。
“我……走。”两个字,耗尽了她残余的力气,却异常清晰。
兰桂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钦佩,有忧虑,也有卸下重担般的释然。“好。子时三刻,我会来。现在,把粥喝了,你得有力气。”她不再多言,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边门的帷幔后。
杏芝看着眼前的粥,米汤稀薄,菜色简单,此刻却成了维系生命、支撑逃亡的薪火。她端起碗,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味道是麻木的,但那股暖流缓缓注入冰冷的躯体,连同掌心银锁传来的细微温度,和腹中孩子偶尔微弱的胎动,一起汇聚成一种近乎悲壮的勇气。
夜色如墨,渐渐涂满窗棂。偏厅里再无旁人,只有她,和一场孤注一掷的约定。远处隐约传来更梆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漫长而忐忑的等待。
(民国线延续)
子时刚过,李府沉浸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只有风声和偶尔野猫的嘶叫。
兰桂果然准时出现,依旧一身灰暗装扮,手里多了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旧斗篷。她利落地帮杏芝披上,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跟着我,脚步放轻,无论听到什么,别出声。”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游廊的阴影,避开偶尔有灯火的值房,向后园深处摸去。兰桂对府中路径极为熟悉,专挑僻静角落。杏芝咬牙跟着,小腹的沉重和身体的虚弱让她步履蹒跚,几次险些踉跄,都被兰桂及时扶住。恐惧和紧张让她手心冷汗涔涔,但那股“逃出去”的意念死死撑着她。
后园西北角果然荒僻,假山石错落,树木蓊郁,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兰桂拨开一丛茂密的枯败藤蔓,露出一个黑黝黝、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隐约有潮湿的泥土气息传来。
“就是这里。爬过去,外面是条死胡同的尽头,平时没人。”兰桂快速交代,将一个小布包塞进杏芝怀里,“里面有点散碎银元和几个干饼子,省着用。出去之后,往南走,尽量避开大路,天亮前若能出了城……或许能安全些。”
杏芝回头,在朦胧的夜色里看了一眼兰桂模糊的面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兰桂姐……大恩……”
“快走!”兰桂推了她一把,语气急促,“记住,活下去!为了孩子,也为了……等文雄少爷!”
杏芝不再犹豫,弯下腰,几乎是爬着钻进了那狭窄潮湿的暗渠。碎石和污泥弄脏了她的衣服和手,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她不顾一切地向前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出去!出去!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来一丝微弱的、不同于渠内黑暗的天光,还有新鲜寒冷的空气。她奋力挪动,手脚并用地从另一端钻了出来,跌坐在一堆枯草败叶中。眼前是一条狭窄破败的胡同,两侧是高耸的、沉默的墙。
她真的出来了。离开了那座吃人的李府。
寒风立刻灌满了斗篷,她打了个寒颤,紧紧抱住怀中的小布包和那枚银锁。回头望去,李府高大的后墙在夜色中像一道漆黑的屏障,将她过去的一切都隔绝在内。
没有时间喘息或感伤。她撑着冰冷的墙壁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裹紧斗篷,朝着兰桂所说的“南边”,迈开了逃亡的第一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决绝与不安,轻轻动了一下。
夜色茫茫,前路未知。一个怀有身孕的弱女子,身无长物,在这乱世之中,能逃向何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绝不能回头。
而就在杏芝的身影踉跄着消失在胡同拐角后不久,李府之内,泌秦的书房灯火通明。吴管事垂手立在下方,低声禀报:“少爷,偏院那边回报,张娘子似乎安歇了,很安静。袁老开的药,也送进去了。”
李泌秦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紫砂小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笃定的笑意。“安静就好。派人看紧了,但也别太刻意吓着她。总要让她‘想想’,想明白了,自然就知道哪条路才是活路。”他顿了顿,眼神阴鸷,“我那个好弟弟,有消息么?”
“还没有。像是……真的遁入道门了,崂山那边我们的人暂时没找到确切踪迹。”
“哼,躲得了一时。”泌秦将小壶重重搁在桌上,“继续找。还有,那个贱人肚子里那块肉……无论如何,得是我李泌秦的种,明白吗?”
“是,少爷。”吴管事躬身,头垂得更低。
夜色更深,李府恢复了表面的宁静。只有西北角那处被重新掩好的暗渠口,和消失在寒风中的踉跄足迹,诉说着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险阻与希望的故事开端。杏芝的逃亡,如同投入乱世洪流的一颗石子,她的命运,她腹中孩子的命运,从此与李府、与文雄、与这个动荡的时代,以另一种方式紧紧缠绕,并将深远地影响未来数十年,直至现代时空中,那些仍在探寻真相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