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为家》万俟海

6、6

　　第一天的体验就让夏彦极为震撼。
　　早上不到7点，夏彦就赶到老岳所在的地方，气喘吁吁，然后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老岳很不满地说：“你整晚了一刻钟，加上堵车的时间，到东小口就卖不上了。”
　　他唉声叹气地摆手，夏彦不敢多说，小心小意从小面右侧上来，看着撕烂的椅垫和上面的污渍眨了眨眼睛，拧着腰坐上去，老岳刚起步，一脚油，他的脑袋咣地撞在车门上。
　　老岳啧了一声，嘀咕着什么“刚换的玻璃”之类的。
　　夏彦在椅子上坐正了，撕破的PU垫子硌得他难受，左手撑着车前面的横档，右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半天没吱声。
　　早上并不太堵车，老岳的破京杯晃晃荡荡也开了近一半的路，渐渐的心情好起来，哼上了小曲儿。夏彦斜瞄他，瞅准了机会问：“岳叔，东坝不也有一个废旧物资回收站吗？干嘛要大老远往东小口啊？”
　　老岳干笑两声：“东小口给的多呗，那儿最大，东坝、白家楼那些要么压一段时间凑多了才去，要么也得经过东小口，多卡一道，钱也得下来。”
　　“价钱不是固定的吗？按纸板、废铁、废塑料什么的划分？”
　　“那还有个先来后到哪！总得整理分类吧，弄完还得当天运出去，赚的是辛苦钱，一般凑够一车就走，剩下的怎么办？你运回来等于白费油钱，搁那儿给商户能砍下一半价去。”
　　“是吗？那商户之间有竞争吗？”
　　“有啊，怎么没有。你没见打的热火朝天的时候。”
　　夏彦有些吃惊：“打？”
　　老岳看了他一眼，看起来有些后悔自己多了话，目视前方再不多说了。
　　夏彦开始觉得老郭真是给他挖了一个大坑。
　　实际上，在官方资料中，不论是东小口废旧物资回收集散地还是东坝废旧物资回收站，或是白家楼废品回收市场，都没有任何记载，全是自营的小型废品回收公司和商铺自发形成的。一块地儿，一杆秤，大点儿的最多有个过磅的地秤，三五个人，就行了。
　　这是一片被城市抛弃的地方，这是一群游离于城市边缘的人。夏彦以为自己已有了思想准备，可当他到了东小口村，眼前的一切还是让他惊得呆了。
　　密密麻麻的低矮砖房，私自接的电缆随处可见，有的胶皮脱落，内层裸露在外，那高度甚至是触手可及的。砖房外的地面上，堆满了旧暖气片、纸板、旧轮胎、塑料桶，还有堆积如山的塑料瓶，有些已经超过了房子的高度。
　　老岳告诉夏彦，别看场子乱，收塑料的只收塑料，收纸板的只收纸板，收易拉罐的只收易拉罐，讲究多着呢。
　　“别看都叫拾荒，人和人不一样。”老岳指给夏彦看不远处角落里那个独自背着编织袋的人，局促地站在一家小商户前面，将袋子里的塑料瓶一个一个拿出来。
　　“那就是散捡，在地铁边，商场旁，公园里，反正哪儿人多去哪儿，每天拿着大塑料袋，在垃圾箱、垃圾场捡点儿觉得能值钱的东西，运过来卖，或者去回收站。还有就是定期在几个小区设点儿摆摊回收的，分类卖给回收站，像咱们。还有就是那些商户了，坐收可回收利用的，然后可以用的运到外地再加工。”
　　老岳干笑两声：“嘿嘿，这捡垃圾的也分三六九等，散捡最末，咱们上面有人踩，下面可以踩着别人，商户是人上人，一般人干不了。”
　　夏彦不明白：“不是说都自发形成的吗？”
　　老岳嗤笑：“你听他们口音，他们都是拉帮结派的，单帮的想来，要么给你整走，要么给你挤走。”
　　夏彦眨眨眼：“怎么整？怎么挤？”
　　老岳讳莫如深，末了，撩起袖子给夏彦看左上臂一道狰狞的伤疤，疤痕从手肘一直延伸到袖管里，一路斜着往上，愈合的新肉颜色已经变得黯淡，凸起在皮肤表面，向一只匍匐的蜈蚣。
　　夏彦的嘴角一定是抽动了一下，因为老岳斜着看了他一眼，放下袖子，平静地说：“我以前，也曾在这里开过商铺。就是因为这道疤认识的刘长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