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为家》万俟海

2、2

　　夏彦是坐公交车回来的。这次的会面简直彻头彻尾是个悲剧。
　　开始一切都还好，他对自己给人的第一印象一直很有自信。然后就如同他想到的那样，提到房子，工作，家里的背景，还有他码字的业务爱好时，对方笑得没有那么由衷了，但还算自然，已经不错了。
　　“你很有追求啊。”
　　活到夏彦这个岁数，已经很能理解这话其实不是什么褒义，其实就是文雅而委婉地说“别浪费时间造了”。
　　但是夏彦怀揣着自己的梦想，哪怕为这个梦想他放弃了很多其他的机会、时间、成本，哪怕这个梦想在别人看来是遥不可及甚至愚蠢透顶的，哪怕这个梦想有一天在自己看来也是绝望而悲凉的，如升起的肥皂泡般不可触摸，他也牢牢地捍卫着它，固执的程度就如同那些经年累月翻山越岭也不肯离开祖祖辈辈安在悬崖峭壁上的家的上年纪的老人。
　　很多人会嘲笑他，有时候夏彦也会嘲笑自己，但他心里清楚，不是不想放弃，真的很想放弃，但是放弃了就真的没有了，连渣与灰都不剩，谁能证明他想过，做过，努力过。
　　所以夏彦很坚持，他笑了笑：“是啊。人总得有点儿追求。”他的语气很明确地传达了不想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可是显而易见，林淼的母亲对此不是很买账，她大概太担心女儿遇到骗子了。说真的夏彦实在觉得她太低估了自己的女儿。
　　“我听小淼说你初中就发表过长篇小说？在国家刊物上？”
　　夏彦看了一眼林淼，她垂着头笑着，脸上有一抹红晕，那抹红晕突然让他心底的某个地方也变得柔软起来：“呃，其实，后来是分段刊载的，那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也代表不了什么。”
　　林淼的母亲笑起来：“从初中到现在，你很有毅力啊。那为什么当时上学的时候没向这个方向发展呢？”
　　夏彦能感觉到林淼在桌子下面轻轻地踢了他一下，他假笑着：“说来话长，阿姨，我再给您倒杯茶。”
　　他去找服务生加水，本意是想躲开这场尴尬的会面，已经够不高兴的了，可是回来的时候林淼母亲并没有特别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还是让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太不现实了，一点都不实际。三十出头了还说什么梦想的，要是能实现早就实现了，到现在也该放弃了。这个年纪正是事业往上爬坡的时候，可是你听听他那个工作，说是记者其实跟打杂的也没多大区别，也没有几篇上得了台面的稿子，关键是他自己对这份工作就不上心。梦想也可以，做出点儿样子来，我也愿意支持，但是这样不上不下的卡着，你让我怎么跟你周伯伯说啊。”
　　夏彦知道林淼母亲对他的评价不会有多高，因为他本来也没有挖空心思讨她喜欢，只是没有想到林淼让她母亲来的目的竟然是为了他的工作，这让他觉得……屈辱又难堪，还有一波一波袭来的自我厌恶。
　　这还不够，伯母又接着说：“还有他的长相，不可靠。你又不是小姑娘了，喜欢长得好的，你觉得好看别人也觉得好看啊，现在的社会诱惑多了，你觉得他会是柳下惠吗？”
　　夏彦错过了清咳一声往前或是扭头再去一遍吧台的最好时机，在林淼母亲换气的间隙之后，或是在前来倒水的小姑娘看着他笑出声之前。
　　所以他现在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然后看着同样尴尬的母女俩。
　　夏彦觉得真没必要再聊什么了，然后他准备买单，这时他发现钱包不见了。
　　他的脸都绿了。钱包里有他的工资卡、信用卡、身份证、记者证，甚至还有驾照，和他上次去五台山求的一个护身符。这些东西丢了很麻烦，但这麻烦远远比不上此时此刻的丢脸。
　　真是衰到家了。在被女友的母亲刻薄地品评一番之后发现他还没带钱包，简直是坐实了所有评价。
　　夏彦想吐血。
　　林淼看看他神色不对，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掏了钱。
　　他已经没勇气去看林淼的母亲了。为了保持最低限度的礼节，站起来的时候还是谎称有事低声匆匆告别，然后夺门而出。
　　林淼在身后叫了三声他才听见，转过头来，看着林淼往他口袋里塞了几百块钱。
　　林淼抬头看着他：“办挂失还得有日子呢。再说，你要走回去吗？”
　　夏彦扭头看向一旁，半天才说：“这下你妈更觉得我是个吃软饭的了。”
　　“我没这么觉得过。”林淼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