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有佳人》叶南七

14、万树桃花 姑苏城外一

　　相较卫理一行的惊心动魄，叶然与楚汐一路却是平静的紧。
　　白日把酒言诗，遍赏风光，夜晚宿于当地人家。不日便到了湘江之畔。在镇上卖了马匹，准备由水路直到扬州。
　　楚汐临行前未免消息走漏，故并未告知楚怀她前来楚越之事。到了本国境内，则更是小心。
　　二人于滨江码头买了一艘小船，寻了个忠厚老实的船夫，一路南行。
　　月华满天，群星闪烁。暖风熏人，几欲迷醉。小船随波漂流，江水空明流光。
　　叶然抱了酒坛子，坐在船头，眉目在月光映衬下更为分明。
　　“你再喝下去，我看迟早得变成个酒鬼。”叶然抬头，见楚汐正一脸笑意的看着她。
　　“依在下现在的心境，只是越喝越清醒罢了。”叶然亦笑了道，“江南米酒，风味十足，有生之年若不好好品咂一番，未免负了这青春韶华。”
　　楚汐也不答话，笑容不减，上前拂了衣摆，坐在叶然一旁。
　　“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半晌，叶然悠悠开口。
　　“但说无妨。”楚汐偏了头，静静看着叶然。
　　“为何是我？这世间有才之人万千，你为何选我担此重责。”
　　“也算是机缘巧合，你知晓我身份，非敌即友。我不愿杀你，也知未必杀得了你，倒不如为我所用。我明白你志不在此，也只能逼你一逼。”楚汐淡然说道，似这事未发生于两人之间，只是平白讲出而已。
　　“这倒也有趣。”叶然轻笑，举头饮下坛中残酒。
　　楚汐却慢慢起身，静立在一侧。
　　清风吹来，水波不兴，楚汐神情，愈发平静。叶然却朦胧了双眼，不知漾起了怎样的情愫。
　　没有出生入死，也没太多相惜相知。只是这样的芳华，便已然倾倒万千。大约楚汐也是这世上万千男子欲求而不可求之人，而她竟离她如此近。

　　在船上漂泊多日，将叶然折腾了个痛快。本就是不常坐船之人，武艺再高，却也经不住日日在水上漂着。一日三餐，时常吐了个尽。
　　这日总算到了姑苏城，船夫提出要上岸增些补给。楚汐心中虽急，但见叶然的样子也是不忍。也便答应了于姑苏停上几日。
　　船夫一口的吴侬腔调，说话不甚清楚，临上岸前似是告知叶然这姑苏城外的寒山寺极富盛名，香火很旺。他兄弟二人可去看看，沾染些福祉也是好的。
　　其实这世间，人若说无神佛，未免太过狂妄。但真正能清心寡欲者又有几何？纷扰牵绊实多，放下二字谈何容易。是故拜佛不拜人，名门古刹，洗净纤尘，丢掉些过往，才能轻装上阵。或是无关信仰，却也不能失了尊重。
　　叶某人站在寒山寺中林荫下，静默的看着往来香客，暗暗想道。
　　楚汐与这寺中方丈智禅大师交好，便多聊了一阵。留了清闲的叶然在一旁想东想西。
　　待二人出寺下山之时，已是傍晚。
　　未及半山，山上已传来悠悠钟声，不尽的庄严雍容，或是佛家的悠哉释然。叶然心中倒平静了许多。天边的火烧云正好，红的烂漫，似是黑暗来临前的火热独舞，苍凉前最后的绚丽芳华。
　　前方楚汐的背影已然渐渐模糊，魂飞天外的叶然才将将缓过神来。
　　钟神造化，暂时解脱，总能让人思忖些从前未曾想之事。楚汐所做是为了天下万民，而我叶然，却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答案似明，却仿佛未明。即便明了，也全然不可。
　　叶然略自一哂笑，快步向前。
　　姑苏城离着寒山寺却也不近，二人一路不时交谈，虽脚下不慢，但到姑苏城门之时却发觉城门已闭，不得已只能另寻他处以解决住宿问题。
　　于是向东走了数里，忽而闻到一阵桃花清香隐隐传来，想是有人居住，便循了花香，缓步而行。
　　果不其然，不久便见一片桃林。月色下桃树姿态万千，桃花开的正盛。
　　叶然向楚汐微微一笑，率先进了桃林，楚汐紧随其后。
　　走不多时叶然暗暗发觉这桃林布局竟合了八卦五行阵法，多次都是兜了个圈子，回了原处。
　　此地隐居的，怕也是个世外高人。叶某人本不想唐突，但夜色渐深，楚汐难掩疲色，便强打了精神，按当初所学，七绕八绕出了桃林。面前是个破旧的小院，院中摇椅上坐躺了个拿着蒲扇的老伯正打着盹儿，一旁是一座小小茅屋，想是主人居所。
　　“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小友精通奇门之术，老朽佩服。只是不知来此有何赐教？”老伯淡淡开口，仍坐着摇椅轻晃，眼睛也似并未睁开。
　　“小生与舍弟游学至姑苏，无奈城门早闭，无处投宿。本不想叨扰老伯，只舍弟自小柔弱，行路至此已是累的紧了，不知老伯能否收留我二人在此过夜。”叶然言毕，向这老伯略略施礼。
　　老人似是没听到叶然此番言语，半晌才摇了蒲扇，睁开睡眼：“这桃林中的阵法，集我毕生所学，世上无几人能解。你能走的出，也算是缘分。且进来喝杯茶吧。”
　　叶然楚汐相视一眼，便随着老者入了房间。屋内倒还洁净，陈设也很是简单。
　　“屋子太小，里面也只还有一间，你们晚上便挤挤睡在那里吧。”老者边倒茶，边说道。
　　叶然、楚汐饮下清茶，同老者寒暄几句，便进屋歇息去了。
　　楚汐早已疲累，不多时便入了梦乡。叶然心绪繁结，难以入睡，听到身旁人呼吸渐渐平稳，便下了床，出了房门。
　　“小友夜半难眠，可是有何故事？”叶然未及院中，便听到老者声音悠悠传来。
　　叶然淡淡一笑：“凡夫俗子，总得有些思愁，否则未免无趣了。故事，倒是不曾有。”
　　“我这阵法，源自一位故人，小友既能得解，想是同他也有些渊源。”老者见叶然笑了，也呵呵一乐。“无名这老东西倒教出来个好徒弟。”
　　叶然一阵讶异，这老者竟知师傅名号，便恭敬问道：“不知老先生同家师是和关系？”
　　“算是知交好友。前些日子收到晴雨书信，上言你已动身前往扬州，让我如有机会，略加照拂，你小子同我老头子倒也有缘，竟在此地见到了。”
　　原来这老者便是当初同晴雨、无名夫妇一同闯荡江湖，震慑天下的医门圣手贺迁。当年四人少年意气，嫉恶如仇。西域魔教昆仑教肆虐武林，掀起一阵血雨腥风，四人联手，将魔教教主欧阳辰打成重伤，几无活路，带领魔教余孽败退西域。总之最后大魔头被人掀了老巢，其人也不知所踪，多半是挂掉了，于是昆仑教再无后继之人。
　　贺迁医术高超，有妙手回春之能，许是医学造诣过高，其武功倒是平平，脾气甚是古怪。不知为何却跟无名、晴雨成了好友。几人盛名之下，却隐匿了江湖，时常有些书信往来，却很少再过问世事。
　　夜晚晨星满天，天空清明高远。老少二人侃侃而聊，颇有相见恨晚之意，叶然也算是知晓了几人的过往，甚是钦佩。
　　东方渐渐显露鱼肚白，晨曦将近。叶然打了个哈欠，回房欲小睡一会儿。楚汐尚在酣睡，对夜晚之事浑然不知。
　　这日清晨，叶然楚汐拜别老者，准备继续上路。贺迁却拉了叶然，送她了两部医书。
　　夜晚之时，叶然向贺迁讨教牵心草之毒可有解，连医圣对此也知之甚少，只说万物相生相克，解药，许是就在牵心草成长之处。见叶然如此关心，便将自己所藏医书，拿出两部，让她回去细细品读，寻其解法。
　　回到姑苏城，船夫已买齐了东西。三人继续南行。
　　途中观景，自不必细说。
　　半月有余，终是到了扬州。
　　十年一觉，青楼薄倖，江南温婉，最是旖旎，便在扬州。
　　楚汐到了自家地盘儿，不知寻了什么诡异的方法，跟秦长卿接了线，消失不见。
　　叶然倒也乐得清闲，日日在大街上左摇右晃，感受江南风情。只是这心里，始终有个疙瘩，总是自行脑补了楚秦二人相敬如宾，相亲相爱的场面，十分之不爽，但也不知为何。
　　大概情之一事，最是无可奈何，明知不该，心中的人，却再难忘怀。

　　许多天后，被里三层外三层士兵保护的北辰钦差一行终是顺利到了楚都扬州。
　　没出什么乱子，楚战天算是松了口气。
　　第二日，楚越宫廷，设宴款待北辰钦差，递交两国国书，以乞太平。

作者有话说

　　唐寅诗作中最爱的一句，当时借了意境，如今知己浅薄，倒似亵渎了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