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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少年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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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早春风光正好,草色青葱却不繁茂,空气中隐隐的清凉让人神怡。
卫理在颠簸的马车中缓缓醒来,却突然看到灵儿穿了男装,正瞪大了眼睛,一脸笑意的坐在马车另一侧看着他。卫理惊呼一声,发觉自己身着出使楚越的绛红朝服。
“这是何处,我怎会如此穿着。”
灵儿见他的窘样,咯咯笑了几声:“穿了朝服,自然是要去见皇上啊,只不过咱们是以使臣身份去见楚越老皇上罢了。”
“这不是叶然的差事,他又去了何处?”
“少爷啊,早跟夫人双宿双飞去了,少爷说,使臣出使,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反正你欠她两条人命,就让你去了,办的好了,就当还债;我嘛,就是专门负责监督你的。”灵儿笑的捂了嘴,说道。
“两国大事,怎能如此儿戏,何况还是替叶然那个阿谀之人出使,我更是不甘。”叶然虽救了忠臣一派,卫理心存感激。但她频频向阉党示好,阿谀逢迎,娶风尘女子,实则为卫理所不容。
“切,我们少爷可不是你嘴中的什么小人,她对我们大伙可是好的很;我倒是听过你的事,还觉得你真是枉称了大才子。人寻死容易,活着倒难。连我这小丫头都明白,活着还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顶撞皇上,以死进谏,皇上可听你的?进谏而死的不知有多少,还缺你一个?真是个榆木脑袋,我们少爷这么做,都是抬举你了。”
说罢撅了嘴,懒得理这书呆子,坐一旁去了。
卫理嘴上冷哼一声,心中却不由动容,我苦读这么多年,不单是为了为往圣继绝学,更是为了有朝一日兼济天下,为万民谋福,现如今,不只连命差点丢了,还不得入朝堂,竟被这小丫头羞辱。
想毕心中恸恸不已,泫然欲泪下。强压了悲伤,黯然缩在车角。
山间小路上,春意将近,两旁林木虽尚显萧索,但已出露生机。两匹马齐头而行。
“你把卫理交给灵儿那小丫头就那么放心?”白马上相比更显清瘦的“公子”先开了口。
“卫理是个榆木脑袋,圣人之言读的太多,中毒太深,读书人的傲气太盛。他对我成见已深,我说什么都是见不得听的。灵儿遇事虽知深浅,骨子里却是个闲不住的,对卫理必不留什么情面,让她多敲打敲打那呆子也好。”一旁另一位“公子”悠悠开了口,“他们坐马车,沿途又要住驿馆,地方官免不了招待,行的终归慢不少。咱们也不必太着急,大好河山,总要亲身经历才知情味。”
“这次回楚越,其实也倒无奈,怀儿在朝堂地位不稳固,郑妃势力越来越来大。长卿,本就是夹在了中间,当了怀儿最后的救命稻草,他表面立场不定,只能尽力护怀儿周全。”
“那你打算如何做?”
“现下还不知,到时再看吧。”
这两人自然便是叶然、楚汐。
出使前夜,月黑风高,叶某人寻了迷药,半夜摸到卫理房间,顺了窗户缝隙吹将进去。第二日清晨,叶然便将睡的像死猪一样流着口水的卫理扔进了马车,嘱咐了灵儿。自己却同楚汐走了小路前往楚越。
一则二人想将卫理为我所用,这之前务必要磨其心性;二则还是因为楚怀处境岌岌可危,二人为便于行事,便让卫理替了叶然。为免去让楚汐抛头露面,着了男装。
叶然气质早已天成,只楚汐举手投足间难保流露出女儿家姿态,故叶然帮她略略上妆,将肤色涂黑,五官英气更盛,对外称是兄弟。
卫理钦差一行走的是官道,途经东山、河北、河南、江北四府,再由江北湘临乘船渡江,沿水道南行,再转由陆路前往楚都扬州。叶然楚汐寻了小路,沿途尽是名山大川,饱览风景。
北辰李皓性情虽暴戾,却还不至民不聊生,毕竟前朝底子尚在,再无道的君主想凭一己之力扫尽民间的繁华也是不能。
然官场风气,上行下效,鱼肉百姓的不少,卫理气性耿直,但并无实权,许多事有所目睹却无力阻止,气的脸色惨白但也没办法;地方官送来各色礼物本想退回,却被灵儿纷纷收下。为官之道,自己懂得也是太少,只能默然长叹。
一月间,已是坐了船渡了天险湘江,进了楚越境内。
楚战天早已听闻消息,不敢怠慢,派了大臣迎接。在江南名城金陵天香楼布下筵席,为北辰钦差接风洗尘。
天香楼濒临湘江七柳湖而建,坐于楼上,便可眺望湖上烟波浩渺之景。水天一线,清空万里时,隐隐能看到北辰国土,自古以来成了伊人思夫,骚客抒怀之圣地。
温软江南,二十四桥月明,画船听雨,水碧于天,兵戈或许总会些许眷恋这片土地,让她不至饱受战火。
掌管接待的大臣名唤骆胜,是个文臣。南朝尚文,这也同江南风格相得益彰。
这场筵席带着些招待意味,非官方,因而倒也没有过多拘束。卫理是客,自然坐了上座,灵儿扮作亲随,站了一旁;骆胜坐了下首,举了杯盏,聊表地主之谊。
言谈欢笑间,却听到角落刀剑拍桌的声音,继而是一声爆喝:
“这菜是给人吃的?”
小二慌忙前去向坐在角落一桌的大汉道歉,只道今日宴请北辰使臣,略有怠慢,望请见谅。
原本今日天香楼要封二楼招待,只是当时这莽汉威势赫赫,入楼之时无人敢拦。骆胜欲叫人将他赶走,卫理却道莫要为了出使之事惹了百姓不快,因而倒有几小桌坐落其旁。
这莽汉却不依不饶:“今天就是招待你祖奶奶也没用,给老子吃这种东西,砸的就是你天香楼的牌子。”言毕挥手将一并菜肴拂出窗外。
正当众人注意力被莽汉吸引了去。卫理一席侧面的窗子却纷纷洞开,随之十几个黑衣人翻身入了天香楼。
几枚钢镖射进,见血封喉。二楼之地本空旷,只如今入了这么些人显得十分拥挤。
黑衣人一行扑向卫理,举剑即刺,并不顾一旁亲兵刀剑相向,宁愿受伤亦要伤及卫理,俨然是死士。
卫理不懂武艺,只能左躲右躲,眼看就要被刺客一剑洞穿,一旁的灵儿却忽而一声轻斥,双掌拍出,欲夺下对方兵刃。
灵儿被晴雨培养多年,武功自是精湛,叶然起先也知晓,故派了灵儿随从卫理,自是放心的很。但这场刺杀,却是叶然所未曾料到的。
楚越亲兵反应倒是够快,刺客除了几个尚在顽抗,别的已是尽数被斩杀,起先叫嚷的莽汉早已趁乱溜走。而同灵儿相斗的,则是这批刺客的头目,功夫自是高了一截。
不过灵儿既躲杀招,又护卫理,却游刃有余,引得一旁楚越之人纷纷惊叹。
“小兄弟武功很是不错,不知如何称呼?”蒙面男子虽以言语相问但手中剑却丝毫不慢。
“兄台亦非常人,你与我北辰钦差无冤无仇又何苦相逼?”灵儿自知高手过招,细微之处便决胜负。这人言语间却气势不减,一剑更快似一剑,眼中精光愈盛。
男子冷笑着忽而住了手:“虽无仇,他却该死,我劝你还是快快让开,否则在下不客气了。”
“主子有难,怎敢退却,兄台请了。”灵儿言毕做出请对方出招之姿。
男子却漠然端凝了卫理良久,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身形闪动,灵儿只道他要出手,正欲保护卫理。
男子却只是在她面前虚晃一招,继而从窗跃出,投入湖中,再不见了踪影。
骆胜欲叫人追击,却被灵儿阻止。
“他如此武艺,去了也是平白送死,自是寻不到的。保护钦差才是要紧。”
骆胜知灵儿身怀绝技,同钦差关系匪浅,不敢得罪,连连称是。
是夜,将钦差一行安排在了地方官的府邸,派了重兵,严加保护。另向皇帝修书一封,请求派兵援助。
南地的月,不及北方的清朗,似是更温柔,有如轻纱拂面,惹人心痒却高洁而不可攀。
金陵都督的府邸中偶尔传来几阵马匹嘶鸣之音。
卫理却浑然不觉,坐在院中连廊,呆呆出了神。
“书呆子,想什么那?”灵儿一声轻问打断了卫理的沉思。
“没...没什么。”灵儿仍是普通随从的打扮,只在这月色下,原本明亮的双眼更显溢彩流光,惹得卫理一阵慌乱。
灵儿却一脸幽怨的坐了卫理旁边:“没想到来楚越竟是这么个苦差事,一点也不好玩。”
“是在下连累了姑娘,还差点害姑娘受伤。”卫理言毕一声长叹:“百无一用,果是书生。”
“哈哈,逗你玩的,你这呆子,还真是说什么都信。”灵儿突然改换了面孔,露出灿烂的笑容,拍拍卫理的肩膀。“若一路没什么波澜,反倒无趣了。”
卫理却被拍的龇牙咧嘴,不多时皱了眉:“只是不知这伙人究竟何意,明明欲除我而后快,为何最后竟放弃了?”
灵儿渐渐收起笑容,似是思索:“杀了一个使臣,自是无甚用途。只是使臣出使,便是代表国家,杀使臣,无异于宣战。楚越不会这么傻,做这赔本的买卖。想是南方蛮夷,北方戎狄欲嫁祸挑起两国战端渔翁得利也未可知。”
“但最后为何放弃,我也不懂。那男子武功与我已不相伯仲,尚不知他还有何奇招。多想也是无益,以后多加小心吧。”
卫理点点头,两人无言。
灵儿有些困乏,起身欲走。
卫理却忽然问道:“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眼中一片迷蒙。
“少爷说过,事情其实总没对错之分,只有选择。忠言直谏是你的抉择,委曲求全是我家少爷的做法。没有或对或错,只有值不值得。你有信念,自觉值得,少爷有宏图大业,亦觉值得。少爷也说,此番事了,天长水阔,随你来去。”灵儿打个哈欠,“我倦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卫理目送着灵儿远去。天长水阔,我怎知何处可去。两行清泪,悄然落下。
“主上,属下无能。”金陵城一座低矮的民居中,白日里行刺的蒙面男子单膝跪地。面前,却是个玄衣男子,昏暗中灯影摇曳看不清面容。
“江风,我知你已尽力,只没想到他身边竟有如此武功好手。”玄衣男子的手忽而紧握。
“今日属下原有机会的,只是自觉那并非主上欲找之人。”蒙面男子略略迟疑。
“噢,不是他么?”玄衣男子拿出一张画像,其上之人竟同叶然有七八分相似。
“如此风骨,属下当不会认错,绝不是。”
“这倒有趣,你先行退下,紧盯北辰钦差一行,其余我自有考虑。”
“是”
一阵清风吹来,油灯忽灭,民居重归于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