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他年义 ...
-
北辰算是文武并重之国,朝内文官武官势力虽此起彼伏,但总体局势尚稳,各占半壁。当然,文官嫌武官粗鄙,武官嫌文官酸腐,老死不相往来,也是常事。
天气渐寒,梅芳初吐。便已有了一众文官相约把酒赏梅,赋诗会友。叶然既是在翰林院供职,必也少不得他。这日受了邀约,一早便往了礼部侍郎郭方儒府中。
恰好又下了雪,雪花漫漫,飘飘洒洒,肆意张扬。院中的梅半吐半露,赏梅亭已是布下笔墨美酒。叶然同众人寒暄一阵,落了座。这梅花,在国人的审美中,若是开的太盛,则不够含蓄,非得这半开半闭,欲放不放,方是至美,即所谓的“病梅”。
于叶然,这审美实则有些恶趣味。不过是人性中受了太多压抑,无处释放罢了,连着审美也都变得病态,奴性重了,时间长了,便成习惯。更何况这群文人之中,阉党一派居多,本就是些软骨头,叶然不愿多言,只是寻了景色不错的偏僻位置,静静观梅思索。
不多时,却听人潮一阵高呼,这才发觉是秦王李祁前来一同赏梅了。叶然见了礼,却仍旧坐了一旁。看众人把酒言欢,赋诗作对。许是李祁觉得冷落了叶然,或是忽而想到了她,便说道:“如今梅开正好,不如也让咱们新科状元爷作诗赋词一首如何?”
本就是王爷发话,一众大臣纷纷附和:“状元爷的文才必是极好的,我等自然要一品其大作。”话语未绝已有了下人送笔墨纸砚到了叶然身旁。既难推辞,叶然便起了身,研磨执笔,却不知为何,脑中总浮现秦长卿与楚汐牵手,楚汐夜半神伤的一幕。
叶然内心苦叹,不知何解,思虑间笔杆游动,一首梅花吟已成:“离愁哀,雨雪连绵,落时陌上初熏。枝头花意闹,独漂泊,珠露暗垂。恁时乱花飞絮步香茵,如今相思泪满襟。花枝缘已尽,落梅亦无情。”
李祁端凝诗作良久,半晌悠悠开口:“叶然也是有情之人啊,词作意味绵长,果不愧是新科状元。”言毕拍了拍叶然的肩膀,继续说道:“状元爷如此才情,咱们今日放下身份之分,只谈文才情思,一同喝一杯如何?”
众臣纷纷叫好,酒自是早已齐备,这一喝,便是一日。夜半时分,叶然一身酒气,回了自家府邸,灵儿说夫人已先歇了,叶然便去了书房,睡了软塌。
至于叶然无心所做的梅花诗,不知被谁所传,为市井所知,这风流状元爷的名号算是传开了。一众青楼妓馆也因此掀起了一阵咏梅热潮。
旧历渐去,上元佳节临近。叶然也迎来了在北辰的第四个年头。按祖上传统,每年上元,北辰皇帝需摆驾民间,与万民赏灯同乐。
故京都掌管一方的官员早已忙活了起来,在市井繁华处搭起高台,迎接圣驾。叶然谙熟处世之道,同李皓关系很是不错,时常被召入宫讲些民间传说,江湖轶事,颇得李皓欢心。
于是赏灯当晚,叶然便被特许随驾侍奉,同李皓登了高台。俯首远望,京都繁华尽收眼底。表面的盛景背后却不知有怎样的苍凉。
李皓率先举杯,邀众位臣子,庆贺佳节。并派了礼官宣读旨意,多是些祝福之语,祝愿北辰国运昌盛种种,叶然早已是神游天外了。仪式已毕,高台上便布上酒席,京都令尹为投皇帝所好,还特地准备了歌舞助兴。
举掌拍手间,一众身着红装的女子鱼贯而出,容貌虽算不上一等一的好却也不错,舞姿婀娜,人影绰绰,霎是好看。小皇帝也是眉开眼笑,看的很是高兴。
舞至一半,却另有一白衣女子抱琴盈盈而来,行至中舞女间,盘踞而坐,抚琴相和。叶然听到人潮一阵惊呼,便向台中瞟去,也不禁讶然。
身着白衣的,竟是名异域女子,生的十分标志,五官分明,气质一如天上明月皎皎,华光万丈。笑意满面,勾人心魄。琴声悠长开阔,应是戎狄之风,众女的舞蹈亦随琴声高亢变得有力。
正待众人暗暗陶醉之时,叶然却觉女子眼眸笑意之中暗含兴奋异色,杀气甚重,不自觉的向着李皓的方向略靠了靠。李皓却正兴起,一脸痴迷,浑然不觉。白衣女子忽而将手中琴向前抛出,女子随之飞身而起,掌中聚力,拍至琴上,木琴尽碎,露出其中如虹长剑,女子执剑,直直逼往李皓。
一旁的众多红衣女子表情亦随此惊变而变得肃杀,纷纷从腰间抽出软剑,斩杀皇室护卫。大臣们未料及此变,待反应过来则纷纷惊呼:“有刺客,保卫圣上。”
人潮涌动,杯盘狼藉,混乱不堪。李皓早已吓傻了,哪有功夫闪躲,眼看白衣女子的剑就要触及咽喉,叶然却从一侧闪出,双指凝劲力,在女子剑上一弹。女子只觉虎口一阵酥麻,剑虽未脱手却已偏离了方向。
“皇上快走。”叶然低声呵斥,李皓才慌忙缓过神来,向后躲避。女子见皇帝欲逃,挺剑即刺,无奈叶然在其身前,掌势强劲,不得已与之缠斗起来。
“姑娘如此风华,剑招怎地如此狠辣?”叶然只是格挡,尚未出杀手。
“哼,对你这朝廷鹰犬,如此已是留情了?”女子声音虽纤细却底气十足。
叶然堪堪躲过女子致命一击,淡淡道:“此人暂时还不能死。”
“李皓暴君,死有余辜。”女子大喝。
叶然倏而逼近女子,侧闪避剑,制其手肘,在其耳边说道:“等下我装作不支,你趁乱快走。”
女子环顾,发觉自己红衣下属已是死伤大半,剩下的只是勉力支撑,李皓早已被重重护甲军保护于正中,此番大事难成。
肘上劲力忽撤,女子长啸一声,提剑虚晃向叶然,招式虽不凌厉却还是在叶然臂上划出一道血口,“大胆逆贼,还不束手就擒。”眼见状元郎受伤,一旁将军就要发兵相护。
女子不再恋战,临去前深深望了叶然,不知是何意味,转身提气,飞身下台,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叶然此番,救圣驾,斗逆贼,众人才发觉状元爷不但文才出众,连武艺也如此卓绝。故原看不起叶然的武官一党对其有了较大改观。
李皓死里逃生,心有余悸,幸有叶然,才免于一死,故嘉奖叶然忠心护主,不但允了叶然伤假,另还赏赐了一柄上古太阿名剑及一并珠宝。而原本负责此次出行的几大官员,却都不那么幸运了。
京都令尹被判斩首。负责安保的武将也削职查办,艾忠老将军一派势力削减不少。
趁此良机,想要落井下石之人比比皆是,阉党早已按捺不住,言官纷纷进言,说艾忠老将军依仗前朝遗老身份,对皇帝多加不敬,如今更是手握重兵,意图造反,诸如此类。欲加之罪,怎患无辞。
李皓亦是早已看不惯这群老臣,只是苦于没有借口,如今正是大好良机,便将一众老臣纷纷下狱,等候发落。
既已下狱,便到了宦官的天下,原本李皓给这群老臣还是留些情面的,准备风头过过便将他们都打发回老家,但魏小贤早已恨这帮老顽固入骨,这次牢狱之灾,必是难逃一死。
叶然在家静养,朝堂之事自是有所耳闻,虽然忠臣一党不甚得人欢心,但让他们都白白送了性命却也于心不忍。便到了后院,苦思对策,却见清璃在亭台中画梅,迎了上去,微微一笑,坐了一旁观看。
于是当卫理问了小丫鬟,气势汹汹杀进后院之时,便看到了这样似是水墨画中的和谐一幕。少年意气风流,凝神望了画作,少女清冷高贵,却神态嫣然。并不太多言语,只觉佳偶天成。
卫理半晌回过神来,走上前去,便是一拜。
“艾忠将军同我祖父颇有渊源,于我家更是恩重如山。他真心为国,鞠躬尽瘁。我卫理平身不愿求人,如今不得已,只能相求与你。莫要让这北辰忠臣蒙冤。”
叶然见卫理下跪相求,也是惊讶不已,下了亭台,扶起卫理,“救艾忠将军,你不说,叶某也会做,你不必如此。”
言毕叶然回头看看清璃,清璃却一副若有所思模样。
叶然多方打点,以利弊相劝魏小贤,总算是保住了一班老臣的老命。然而,老臣纷纷下岗回家,晚景凄凉,也只能哀叹了。有时人唯有过了生死一关,才明白当初所做诸多不适,悔之晚矣。
隐忍未必是坏事,今日的拍马是为了明日的骑马。情操高尚甚好,只内心坚持并非要以性命殉道。人生精彩多多,悔亦不悔,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