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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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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阴阴的浓云遮蔽了薄暮时分的天空,将本就晦暗的色泽染得又沉郁了几分。站在窗前的郑秀晶凝神看了一会天色,忽然出声说:“听说杭州下雪了。”
宋茜放下书卷,拿起搭在木架上的衣物走过去细致的帮她穿好,扬手关上了不断有寒风溜进来的木窗,“嗯。”
郑秀晶习惯性的放松身体,向后偎进她怀里,“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俏皮的语调如愿引出了宋茜的轻笑,“想喝酒?”
郑秀晶在她怀里转过身,仰起脸,眼睛亮亮的看她,“比起喝酒,其实更想吃你上次做给我下酒的梅子排骨。”
宋茜哑然失笑,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让我做可以,你不准跟去厨房,,乖乖留在这里临帖。”
郑秀晶刚扬起的眉毛立刻耷拉了下来,“啊……”
宋茜故意板起脸,语调中却透出了掩饰不住的轻松调笑意味,“上次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差点烧到自己的手,后来信誓旦旦和我保证说再也不去捣乱的是哪个?”
郑秀晶悻悻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保证不捣乱,就在旁边看你不行么?”
“你天天都对着我,难道不嫌看得烦么?”
郑秀晶马上摇头如拨浪鼓,“不烦,不烦,怎么可能会烦。”
宋茜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还没吃饭呢,怎么就这么油嘴滑舌的?”
“让我去嘛,我就在旁边呆着,什么都不做。”
宋茜轻轻耸了耸肩,揽住她的腰往门外走,“真是拿你没办法……”
半个时辰后,数个光泽细腻柔润的白瓷盘盛着香气四溢的菜肴被摆上了西厢外室的圆桌。郑秀晶心满意足的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趁着宋茜不注意,伸手捻起一块梅子排骨就要往嘴里塞。
一双乌木嵌银筷从旁探出,稳准狠的在她嘴边截下了那块排骨,“去洗手。”
郑秀晶咽了口口水,无可奈何的松开手,不情不愿的走到丫鬟们端上来的铜盆边胡乱洗干净了手,“好了。”
宋茜点了点头,往她的碗里夹了几筷子不同的菜,“吃饭吧。”
郑秀晶却没有急着抓筷子,反而是执起桌上的青瓷酒壶,给宋茜手边的小杯子斟了大半杯酒。宋茜略微偏了头,兴味盎然的盯着她的动作,轻笑道:“不是你想喝酒么?”
郑秀晶放下酒壶,捉住她有点冰凉的手,举到自己嘴边哈了两口热气,“天冷,喝一杯暖暖身子。”
宋茜微妙的僵了一下,抽回自己的手,催促道:“快点吃吧,不然菜都凉了。”
就着各色菜肴慢酌了几小杯后,一抹浅浅的绯红跃上了宋茜的面颊。低头吃饭的郑秀晶偷偷瞄了几眼,又殷勤的给她添满了酒杯,“比起惠泉酒,你觉得这种桂花酿更好喝么?”
宋茜不紧不慢的转了圈手里的瓷杯,似笑非笑的斜了她一眼,“你这么一直灌我,是想让我喝醉,夜里就没人催着你习字了么?”
郑秀晶失神的看了她一会,忽然回过神来,像要掩饰什么一样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摇头否认:“你才不会喝醉。就算是喝了酒,你早上也会比我醒得早,还不是一样催我起床。”
为了引导她修身养性,严于律己,先生曾经勒令她把某书院的学规抄写了二十遍,其中让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条便是“夜读仍戒晏起”。不过,对这条学规奉行得极为彻底的不是她,而是她的美女伴读。自从搬过来之后,宋茜每日清晨都会准时起床梳洗,然后温柔却不失坚决的把她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督促她进行晨读。倘若不是清楚当今朝廷不允许女子参加科考,她简直要以为宋茜是为了让她考中功名才这么不厌其烦的鞭策她了。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
郑秀晶抽搐了一下嘴角,扬声打断引经据典,大有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之势的宋茜,“我又不是木头,晶者,美石也。”
宋茜戏谑的夹起一筷子冬笋,扬眉笑着反问道:“美食?”
郑秀晶愣了愣,不服气的探头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着吃掉了冬笋,“哼,让你笑我。”
宋茜哈哈笑了两声,夹起最后一块梅子排骨喂给她,“我才不像你这么小心眼。”
郑秀晶嚼着排骨,含糊不清的应道:“我这叫博闻而强识,铭于心,表于意。”
“我看你是入于口,化于腹吧。”
郑秀晶使劲咽下食物,报复性的给应对机敏到令人无奈的美人倒了满杯酒,满到酒从杯子的边沿微微溢了出来,“李白斗酒诗百篇,你喝了这一壶,给我写十篇诗出来罢。”
宋茜轻哼一声,豪气的一饮而尽,起身到书案前拣起一支狼毫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奋力疾书起来。
郑秀晶忙丢开筷子,小跑过去,跟着她的笔锋念起来:“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锐气十足的笔锋在纸上略微一顿,将“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这一联又写了一遍,只是这一次的笔触放柔了许多,似乎隐约带上了几分无奈的伤感。
郑秀晶安静的看了片刻像是凝固在了烛光中的侧颜,接过笔,在旁边写下了另外几行字——“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宋茜转过头,定定的凝望着放下笔也望向自己的郑秀晶,神情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微微一变,迅即又恢复到一贯的温和。
在静默无言的对视间,倒映在郑秀晶眸中的小小火光逐渐升温,慢慢竟有了要蔓延开来的势头。
宋茜忽然低下头,轻咳了一声,走回圆桌旁抓起酒壶仰首饮尽,而后重新走回来,拣起笔,写下了另一首诗——“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黑眸中的光亮闪了闪,悄然变成了晦暗不明的色彩。
略有些奇异的沉默终于被宋茜的声音打破:“今日的消寒图还没描上色吧?”
郑秀晶轻甩了甩头,拣出一支细狼毫,蘸上朱砂,细细的描红了消寒图上的又一瓣梅花。
宋茜看着她描完,低头想要收拾案上墨迹淋漓的宣纸,却被毫无预兆抵到自己颈前的细狼毫惊得僵在了原地。
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正正的落在了她的锁骨间。
执在郑秀晶手中的细狼毫似是留恋不舍般的停顿了一会,终于还是缓缓的被主人收了回去。
宋茜回过神来,长松了一口气,“淘气鬼,吓我一跳……”
明亮的黑眸像被施了咒一般盯着那一点朱砂,勾起的薄唇张扬着莫名的笑意,“不许擦。”
宋茜走到铜镜前照了好一会,“像是忽然长了一颗痣出来,怪怪的。”
郑秀晶很固执的重复了一遍,笑意越发明显,“不许擦。”
不解其意的宋茜只好妥协的耸了耸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