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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情敌和心上人的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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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君若男挺爱哭的,但是她从不会因为困难或者疼痛而流泪,她只有觉得委屈,被冤枉了的时候才会偶尔哭一下,就比如现在,她觉得自己委屈极了,莫名其妙被一个毫不知情的人劈头盖脸的说一顿,从小到大都没受到过这样的待遇,一气一急,委屈不甘,所有的情绪全部都涌上来,她觉得眼睛胀胀的,有什么东西不受自己的控制喷薄而出,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在大哭了。
当着这么一个不待见自己的人哭,她觉得丢脸极了,随即又一想,反正哭都哭了,丢脸就丢脸吧,索性放开嗓子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嚎,“你根本就不知道还胡说八道,你凭什么指责我啊,你这个讨厌讨厌鬼。就你一个人喜欢他,就你一个人为他着想,别人都是狼心狗肺,我也是为了他好啊!”
越哭越带劲,尤其是她觉得自己为了莫邪牺牲了这么好的谈恋爱的机会,多么伟大!但是大家都不这样认为。她又想到月影的眼神,那是和那芳华一样意味的神情,她们都觉得自己辜负了莫邪的心意,还有残门一众不明真相的手下,也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长有漂亮外貌的无知少女,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为什么大家武断地都觉得是自己不识好歹?她们肯定都是觉得这样一个夭矫绝艳的男子肯喜欢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不欢欢喜喜地接受,还矫情地假装逃避,真是该死。
她忘了一件事,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关心维护,不是他自己自以为的好不好,而应该是在意对方认为好不好。她觉得自己这样做是为了莫邪好,却从没有问过莫邪到底觉得好不好。
那芳华默然立在大雨中,如一尊风吹不动的雕像,静静地看着眼前那抱成一团,犹如一只在大雨滂沱中孤单舔伤口的小兽,她颤抖的双肩像一只雨中折翼的蝴蝶,微微地有些怜惜。从目睹她在大庭广众下挺身而出,维护自己的尊严,看到她当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硬着头皮为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甚至大多数人都唾弃的青楼女子出头。
到如今,她一个人在大牢里与力士族人相斗,保护好两人的同时拖延时间直至莫邪醒来,又浑身是血地被莫邪抱着回府。当时她脸色惨白,呼吸微弱,所有人差点以为她就快没了,结果很快又生龙活虎,那芳华对她的成长又很有些欣慰。
说不上对她有多么喜欢但是也没有讨厌,即使知道对方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心上人的心上人,她也从来没有过邪念。上次是她把幽儿的事情流传出去,因为想撮合两人,逼得幽儿不得不寻求莫邪的庇护,结果演变成现在这副局面,她也很无奈。
微微叹一口气,她看着那个因为自己的指责,蹲在雨中伤心地哭泣的少女,心生不忍走过去,蹲下,抱紧眼前伤心哭泣的少女,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是不是为他好,应该他来判断,不是么?”
君若男抬头望她一眼,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怪,惹哭自己的是她,安慰自己的也是她,该不会是欲擒故纵吧?吸了吸鼻子,又埋头抱着她,哽咽道,“万一没有结果怎么办,万一他以后喜欢上了别人怎么办,万一他因为我实现不了自己的霸业怎么办。”
那芳华默然,须臾,“喜欢就是喜欢,情感使然,与结果无关,至于其他的,我相信莫邪并非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既然他自己都不在意,你还担心什么。”
怀中的少女身子一僵,没有说话,只是抽泣声渐渐低了,她听得对方瓮声瓮气的鼻音,“你不是讨厌我么,你不是也喜欢他么,我不表白对你来说不是好事么,你为什么不想我一直闷在心里?”
那芳华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收敛住笑意,低低地认真地回答,“我没有讨厌你,但你是我的情敌,我当然也不可能喜欢你,不过你对我的维护,我一直感激于心,你是个好人,我这样做只是不想让莫邪的心意白费。有些人觉得爱一个人闷在心里,默默守护就好,但是我不这样认为,如果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配爱。”
语气一转,带着点伤感,“你觉得自己不够优秀,没有站在他身边的资格,但是我觉得就凭你为了他奋不顾身这点来看,资格什么的都已经不重要。从前自认为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但从我自私地想要用巫蛊控制他爱上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失去了站在他身边的资格。虽然他也确实不是个好人,其实我知道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残酷冷血,否则我的背叛已经够死好多次了,他难得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并且是两情相悦的人,我当然希望他能幸福。”
这下君若男彻底止住哭泣了,她抬头看着那个眉眼低垂,一边抱着自己一边安慰自己的情敌,看着那芳华当面真挚地絮絮述说着她对自己这样一个情敌的祝福的诚恳,突然觉得她骂得很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实很过分。大家求而不得的珍宝,自己却得而不惜,这样暴殄天物的罪行,她自己都觉得应该来一道闪电劈了自己!
她转身回抱那个表面平淡冷静的少女,那芳华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和她自己的真实年龄差不多,不过社会环境不一样,生理年龄相同,但是心智绝对不同,以她的计算,那芳华的心理年龄应该有个二十六七,她想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同一场感情中的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劝慰一个失意者,怎么想都觉得有点耀武扬威的模样,所以她只说了个那姐姐就没有了下文。
“没关系,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那芳华微微一笑,制止她想要说的话,眼神飘忽忽地落向远方,视线杳杳。不远处,那被她抛掉的面纱挂在一株月季枝头,在急雨淋淋下,颤颤巍巍却始终不肯放手,尤抱枝头独自香。
神情祥和,语气淡淡,“感情不是游戏,无分胜负输赢,你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用不着道歉或者内疚。我的爱恋,终究是一枝独绽的花开无果,但是我亦不悔相思长留。”
她说完顿了顿,发现怀中的人没有响动,低头一看,怀中人脸色苍白,两颊潮红,大惊,重伤未愈就淋了这么一场雨,要是发烧,伤口发炎,后果不堪设想,立刻抱着她跌跌撞撞地向房内走去。
回到房间一边着手慌忙给君若男擦洗身子,一边找人去请大夫。
君若男原本不至于弱到淋了一场雨就发烧的地步,只是她原本就受了重伤,虽然失去了痛觉,但这并不代表就没有受伤了,再加上她现在身体所有的机能都聚集去愈合伤口了,免疫能力难保不降低,平时少生病的人一旦生病,来势汹汹如山倒,于是就华丽丽地高烧不退了,吓得残门众人脚不沾地地请大夫,抓药,煎药。
那芳华静静地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眼睛直直地望着里间,看着大家人来人往地端汤送药,心里十分内疚,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地用力,长长的指甲扣进木头里,流泻留下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别担心,她会没事的。”莫邪从旁边走来,伸手轻轻地将她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指甲发红,渗出点点血丝,他抬眼望了望眼神焦虑自责的那芳华,从怀中掏出伤药,细致而又温柔地替那芳华上药,眼带怜惜。
那芳华微微脸红,想要缩手,但是莫邪却不让,她惊讶地抬头,眼神毫不掩饰疑惑地看着他。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有一天莫邪会亲自执她之手,眼神温柔怜惜,但是如今真切地发生了,她又觉得不安,并且不应该,她知道莫邪肯定不是因为喜欢自己才这样做的,因为他喜欢的那个人正躺在里间的床上,受着病痛的煎熬。
“别误会,”似乎是看透了那芳华心中所想,莫邪淡淡开口解释,手上动作不停,“我只是想弥补我以前对你卑鄙的所作所为,利用你对我一心一意替我做事这种事情再不会发生。”
那芳华闻言愕然抬头,她从来没想过莫邪居然有一天会以这样平淡而真切的语气跟自己说话,更没有想过这居然会是道歉,几乎让她怀疑自己也因为淋雨发烧了,但是眼前的一切,真真实实,确确凿凿地发生了。
莫邪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有向人道歉的一天,他以前觉得那些女子会看上这么完美的自己是她们有眼光,是她们的福气,所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她们对自己疯狂的爱恋与无悔的付出,但是自从自己坠入爱恋,平生不曾相思,一旦相思,始知相思苦,更甚黄连。尤其是当他有了那种爱而不得的体验,居然感同身受地有了些同情悲悯,以及内疚,所以这才有了眼前的这一幕。
此时他微微俯身弯腰,眉目低垂,那芳华抬头,恰好看进那双一如往昔,任谁看都多情的桃花眼里,同样的华光璀璨,流光万千,未语三分情,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折在了那双盈盈脉脉,颠倒众生的美目里。但多情并非有情,谁看那双眼都觉得他对自己有情,但实际也就对谁都无情。但此时那双眼眸里真的多了像桃花只绽放于温暖的春天一般的柔情似蜜。
她知道那是什么原因,心里苦涩至极却又觉得安心欣慰,他总算有了自己喜欢的人,有了能够温暖他的人,但那个人不是自己。她想到两个人命悬一线的初见,那时,他还是残门籍籍无名的弟子,接受了门主的刺杀任务,扮做当时花魁的恩客潜伏在青楼。而她则是青楼还未声名鹊起的雏|妓。
在她被逼接|客的那天,她被那个满身横肉,年纪都可以当她爷爷的男子压在身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清白之身即将被一个陌生男子玷污,世界一片黑暗。千钧一发,她看到自己的视线里突然一片血红,有一朵红云悠悠,刹那间充盈了她的晦暗天地,然后又飘然远去。那个趴在她身上的男子身体软软倒下,抽搐着不再动弹。她被吓呆了,不知所措,然后她看到那个一身红衣,带着面具,剑尖还滴着血的男子朝着自己慢慢走来。
那一刻,她居然没有害怕,反而闭上了眼睛,神态平静,有一种解脱的感觉,终于可以干净地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魔窟。但是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利剑刺入身体的痛感,反而身上骤然一暖,她睁眼,看到是他脱下自己的外跑盖住她的赤|身裸|体,见到自己睁眼,他,淡淡地对自己说弱肉强食,要想不再过这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生活,自己要变强。
她听得这样的话,捏紧了身上的锦袍,似懂非懂地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没有其他人的鄙夷轻视,只是清明冷静。那是她自从懂事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来自身上,心里。后来,她千辛万苦地加入了青丝阁,想要查出那个男子到底是谁,也开始在青楼中声名鹊起,她想着有一天能够再见到他,有一天自己也能够帮助他,然后就真的有了那一天。看着他相同的打扮,来找已经是天机部长的自己买卖消息。她第一次觉得老天待自己终究不薄。
从那以后,她成了他在青丝阁的内应,即使知道对方不过是利用自己的身份,连假装的柔情怜惜都不曾给予,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但她甘之如饴。现在,事隔多年,她终于再一次感受到他真切的温暖,也或许是最后一次,但她同样感激上苍,于她这坎坷沉浮的人生中,能历经这不可多得的温暖。这一刻她觉得内心平静满足
眼睛微微酸涩,有什么东西汹涌挣扎着想要破体而出,她使劲地憋住,不想让自己的眼泪亵渎了这珍贵的一刻。
“门主,”有一个小厮来禀报,“姑娘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不过还在昏睡,正在叫你的名字。”
“嗯,知道了,下去吧。”莫邪挥挥手,又细细地看了看那芳华的伤口,抬头道,“已经上好药了,记得不要沾水。”看见她强忍的泪水,一时惊讶,随即沉默,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带着迷迭香的手帕递给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房内。
那芳华右手紧紧地抓着手中的手帕,左手微微抬起又颓然放下,她目光依依地看着那朵悠悠红云,原本同她一样漂泊在天地间,无一归期,但是现在,那朵没有方向的浮云再次离开,急急地奔向自己的归处,从此与她两个世界,天各一边。那朵红云曾经是她的信仰,陪伴着她度过无数黑暗悲惨的日日夜夜,现在,他要去照亮别人的天空;那朵红云伴着她从懵懂,任人为欺的年少到如今成熟,执掌一方的权士,现在他要去另一个人的身边,伴着她从年华豆蔻到白骨黄土。
眼泪终于憋不住,在梁上涓涓,无声流淌。
残门的属下来来往往,都眼神疑惑地看着那个倚在门边,隐忍着无声哭泣的美丽女子,她们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伤心的哭泣,但是都觉得压抑悲伤,想要上前安慰她,却又在走近了之后停下脚步。看着她那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忍心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