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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换颜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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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万籁俱寂,清风絮语,这个众生酣酣入眠,大梦沉沉之际,安卧于床榻之上的镜辰却突然睁眼,刹那间,一双美目明若秋水,在一室的黑暗中华光溢彩,眼神微带疑惑。就在刚才,他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被剥离了身体,疼痛窒息,将他惊醒。
他抬手轻抚心脏的位置,那里一瞬间空荡荡的,似乎有长风穿堂过户,轻拂玉帘珠幕,绿叶起舞。风止,竹帘布幕,未有异动,枯叶埋没,零落成泥,一地荒凉。心里涌出一股悲伤,不可名状,一丝感怀,萦纡激荡,更有一份无奈,郁郁长叹。黛青色的长眉轻蹙,这是怎么回事?
右手一顿,怀中似有异物。披衣下榻,点燃蜡烛,坐于床边的软塌上伸手探怀,掏出一看,咦,怎么有一封信,还有一个青丝挽成的同心结。展信,美目惊讶地圆睁,这是哪家小孩的书信,字迹如此鬼画桃符!没了看信的兴趣,将信折好,置于旁边的榻上,转头审视手掌心的同心结。
同心结发质柔软顺滑,光可鉴人,镜辰就这样盯着这个怪异的同心结,眼神深思。能够将此物贴身收藏,说明它很重要,但是为什么记忆里完全没有印象?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脑袋似乎有点疼痛,呼吸也有点发闷,他起身,推开窗,深呼吸,夜晚的风夹杂着丝丝凉意,还有点细细的水汽,沁人心脾。镜辰双手搭在窗棂上,手掌突然传来些许的疼痛,低头一看,大袖之下,手掌上有一道不算深,但是也不算浅的伤口。
细细辨别了这个伤口,更是惊讶,因为这是他自己的招式,无剑之指,凝气为剑划的,但是为何他还是丝毫没有印象?抬首,目光落在杳杳的夜空,眼中神情如窗外黝黝的夜空深不可测。
我到底睡了多久,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阵微风从窗外入室,吹得信纸打着旋儿,飘飘扬扬,隐入塌底,从此再不见阳光,就像有一段感情从此深埋心底,消逝在时光的洪流里,不曾开始,已经结束,不曾想念,必得遗忘。
镜辰在窗户前站了很久,直到鬓发被夜深露重给打湿才再次回床休息。
须臾,天际突然风起云涌,哗啦啦的下起大雨来,狂风肆虐吹得窗棂门户嘎吱作响,道路旁还未长成的小树尽数弯腰。
夏季的天气就是这么让人捉摸不透,上一秒烈日炎炎,下一秒就暴雨如注,是个风云动荡的季节,就好像镜辰其实睡了不久,三天而已,不过这三天内就足够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
他沉睡的第一天,圣武二十一年六月二十八,圣武帝驾崩。
六月二十九日,新皇承德帝继位,大赦天下,复国号为大元,理由十分霸气,原国号只配为自己的父母在世时所用。当然,这种国家大事与江湖的关系不甚大,众所周知,江湖人士与朝廷基本上都不对盘,原因极其复杂。
承德元年六月三十号,江湖上突然有一则传言火速蔓延,残门门主莫邪爱上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姑娘,名字叫幽儿,据说是碧落宫前任阎罗殿殿主司徒青的关门弟子,还是新任秀府家主。
一时间黑白两道蠢蠢欲动,都想抓住莫邪的弱点,将他一击即溃。
但是就在黑白两道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的同一天下午,又一劲爆的消息传来,两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婚。
当然,这些镜辰都不知道。实际上他本来也不会沉睡那么久的,只不过有人心情不愉,偷偷下药陷害了他而已。
“怎么样,查到信息是谁泄漏出去的了吗?”莫邪头也不抬地问道,下笔迅疾,正在伏案处理门务。
最近的事情忙的他焦头烂额,首先是君若男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搞得他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再见不到她了。
他在昏迷当天就醒了,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没有性命之虞,一清醒就派人偷偷去给镜辰下药了,让他也沉睡几天,谁让幽儿是因为要给他解蛊才遭此大难的,下迷药便宜你了,再有下次,直接给你下春|药!
其次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幽儿的身份被曝光,他的仇人们估计现在都磨刀霍霍,咬牙切齿地想要抓住幽儿威胁他,给他来上一刀。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他举办了一场假婚礼,直接将幽儿从心上人的身份升级成为门主夫人,要是她出了什么事,那就不再是个人恩怨那么简单了,你会直接面对整个残门的追杀。
这样一来,那些有歪脑筋的人在动手前也不得不先考虑下后果,有没有那个实力挑衅整个残门。至于幽儿的反应嘛,我这可是为了救你耶!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很正常嘛!
最后是有一次幽儿清醒时把秀府托付给了他,于是他现在是秀府的事务和自家事务两手抓,还有一个青丝阁等着他完全掌握,怎能不焦头烂额。
“这……,”残无视有点为难,他查到的消息是从青丝阁流传出去的,但是他并不想告诉莫邪,毕竟两个门派现在都属于他,要真是起了内讧,闹腾起来,非得两败俱伤不可,不知道有多少等着这个机会,背地里给他一刀。
于是撒了个谎,“是那天晚上的生还者,那个虬髯大侠,双刀胡须。”反正那个胡须大侠估计也活不成了,那么重的伤,到时候死无对证,就可以将这个罪名给坐实了。
“知道了,下去吧。”
“是。”
等残无视走了,莫邪一个人挑灯夜战,直到把书桌上所有的事务都处理完了才起身收拾,准备歇息。
他来到床边,轻轻地坐下,眼神温柔担忧,静静地凝视着君若男迟迟没有动静的睡颜。脸色苍白,看起来毫无生机,若不是因为还有细微的脉搏,他真的就会以为她会从此沉睡,再无法对着自己笑,再不能和自己斗嘴。
此时已经是她昏迷的第三天。
莫邪伸手,轻轻抚上君若男的脸,微微地笑着,细细地描摹她的轮廓,不是标准的鹅蛋脸,脸上肉还挺多;没有血色的大嘴唇,怪不得平时吃得也多;还有那双对食物的香气十分灵敏的鼻子;总是笑意盈盈的双眼……
但是描着描着他突然就不笑了。眉头轻蹙,敛起笑意,这张脸似乎和最初见到的有点改变,虽然还很细微,但是仍然逃不过他敏锐的感觉。
自从上次君若男骑走了他的踏雪,并且没有查到她的消息后,莫邪已经可以肯定幽儿的身份是术月国的人,而且身份不低,这也是为什么他在感情这方面的事会有点犹豫的原因,他担心总有一天幽儿会离开他。
但是他也根本没有想到她的血液居然能够承载换颜术这种高级别的秘术。换颜术,顾名思义,将一个人原本的脸换成另外一个人,这种秘术需要施术者和受术者都拥有纯净高贵的血统,这几天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处于生死之境,秘术的效果减弱,所以徐徐显露出了真面目。
烛火摇曳,照映得莫邪神色阴晴不定,片刻,他重新笑起来,再次伸手轻轻抚摸了君若男的睡颜,声音轻柔,“幽儿,你真是个宝。”
这边的世界风云变幻那边的角落死气沉沉。
“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飞机;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打电话;你拍三,我拍三,三个小孩爬高山……”
君若男和琳静正在有气无力地玩游戏,不是她们吃饱了没事做,事实上她们什么都没吃,因为那个奇妙的生死之境除了她们两个大活人,什么都没有。
三天三夜,再多的话也说完了。聊天聊完了,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干什么打发时间。
玩游戏没道具,打麻将没人,实在是无聊得要死,于是两人就玩起了如此幼稚的小时候的手拍游戏,玩久了,也是喉咙干,手掌痛,精神困顿。
“啊啊啊,琳姐呀,”君若男停手,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十分不满地撇着嘴,“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有人在我们昏睡的床边深情地呼唤我们吗?!为什么我除了我们俩的呼吸声,自己的说话声,什么都没听到呀!”
琳静也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红肿的双手,眼神无聊,语气鄙视,“你还真是小说怎么写你就怎么信呀!尽信书不如无书。”
“可是这里好无聊啊,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没吃的没喝的没玩的,”君若男摸了摸自己很久很久没有进食的肚子,一脸惆怅,“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那边的我会不会被活活饿死了呀?”
“那你就可以名留青史供后人瞻仰了,以后你的墓碑上可以这样写——史上第一个被饿死的穿越女。”琳静不冷不热道,“你才来多久就在这里哼哼唧唧,这么点小事都受不了。那我要像你这样,在这里这么久,还是一个人,不早就给疯了。”
君若男顿时觉得心疼,伸出手搂过琳静,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慰,“琳姐你是女汉子,一直是我的偶像,佩服佩服。”
拍着拍着,怎么手感不对,好像落在了虚空处,低头一看,哇的大叫。
“琳姐,你的下半身怎么没了?!”惊恐地大叫!
琳静语气很平淡,表情很冷静,“哦。顺便说一句,你的下半身也没了。”
什么?君若男吓得低头一看,哇哇大叫,“啊,琳姐,这意味着什么,我们要死了回到原来的世界还是我们要醒了呀?”
“我怎么知道!”琳静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醒来不就知道了。君哥,有两句话告诉你,不要逆天而行,不要窜改历史的进程!”消失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嘴巴,嘴巴开开合合,叮嘱着最后的话语,情景血腥诡异。
君若男完全被吓呆了,眼神呆滞无神,不是在拍恐怖片吧?正准备开口道个再见,结果说不出话。眼睛向下一瞟,嘴巴没了!自己看着自己的身体部位消失,再也承受不了这样毁人心神,挑战人心理承受能力的场面,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唔,”床上昏迷的君若男呻|吟着睁开眼睛,周围没有一丝明光,光线黯淡,看来现在是夜晚。睡久了,脑袋觉得昏沉沉的,一片混沌,连带着身体也提不起分毫力气,好像棉花做的。再次闭眼养神,再慢慢用劲起身,来到床边点燃蜡烛,想给自己倒杯水喝。
哎,别的穿越女昏迷之后清醒都是床边一大堆人等着伺候,端水的端水,请大夫的请大夫,哭的哭,笑的笑,抱的抱,亲的亲,偏偏我们倒霉,醒来的时候是半夜,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哧,”烛火点燃,转身向屋外的圆桌走去,路过梳妆台,基本上所有的女生都有一个习惯,遇到镜子就喜欢停下来照一下,君若男也不例外,于是她朝着梳妆台上的镜子瞧了一眼,吓得她魂飞魄散!
“啊,”一声尖叫,君若男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刚才和琳姐在一起经历了那么恐怖的事情,现在又在镜子里见到一个美艳的女鬼,已经吓得她无法肝胆俱裂了,毕竟还是个小女生。
正在房间另一边伏案而睡的莫邪闻声立刻惊醒,一个飞跃就来到了她的身边,急急地蹲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君若男就一把抱住他,撞得他胸口一疼,脸上一笑,这可是她第一次主动投怀送抱!
颤抖着伸手,指着身后,声音带着哭腔,“有鬼有鬼,那里有鬼!”
莫邪疑惑地向梳妆台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门窗都是从里面关上的,没有被毁坏的痕迹,这丫头,不会睡糊涂了吧,这里除了他们俩哪里还有其他人,“幽儿,你是不是看错了,这儿哪里有其他人。”
“真的真的,”眼见莫邪不信,君若男着急了,揪着他的衣领,瑟瑟发抖,抬首看着他,双眼惊恐,“就是刚才,镜子里,有一个穿着白衣的女鬼,脸色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凌乱,没有人气!”
说着说着,她看见莫邪盯着自己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惊讶起来。
怀中的人,眼神,语气,性格,举止,全都和熟悉的那个幽儿一模一样,但是脸完全不同!鹅蛋脸,螓首蛾眉,朱唇皓齿,与以前那个丰颊桃腮,娇憨可爱的人完全不一样!
恍然大悟她嘴里说的女鬼是谁了,是她自己嘛!忍俊不禁,“幽儿,你再看看。”
“不要。”君若男一口回绝,“换个房间换个房间,不住这里了,感觉阴森森的!”
眼见君若男不肯看镜子,莫邪直接过去拿来给她,放在她眼前,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轻声细语地安慰她,“那是你自己,你看看那,我在这里,你怕什么。”
君若男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镜子看了一眼,她眨了眨眼睛,镜子里的美女也眨了眨眼睛,她动动嘴巴,镜子的美女也动动嘴巴。
哈,君若男高兴了,自己拿着镜子照了起来,“这真的是我耶!”心情激动,终于穿成一位美女了!但是没笑一会儿,就又愁眉苦脸了,有一个词叫红颜薄命呀!
“怎么会这样,我的脸怎么变了?”君若男拍了拍自己的脸,要不是莫邪在身边,她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
莫邪深深地,缱绻地看她一眼,终是打算全盘托出,让她自己选择吧,你要是选择留下,那么我拼尽一切保护你;你要是选择离开,祝你从此平安。
听完了莫邪的叙述,还有这几天发生的事,君若男缄默不语,莫邪的心跳就在这长长的沉默中跳得越来越急。
君若男抬头看了看他,同样的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精神疲倦,下巴还隐隐有青色的胡子拉碴。
他一直睡在旁边的书房,彻夜照顾自己呢。深深地吸一口气,“明天你就对外宣布说那晚的事我深受惊吓,暴毙了吧,既然脸都不一样了,幽儿的身份还那么复杂,那就换一个身份重新生活。睡觉吧,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天还未大亮,朦朦胧胧地泛着了些白光,秀府又传来了阵阵哭声,看来倒霉的秀府又死人了,听见这个哭声的众人都是这个想法,连带着遗憾地摇了摇头。
本来镜辰就没睡好,这下更是没有了丝毫睡意,又起身点燃烛火,拿出黑发同心结,仔细研究了起来。
自己的头发自己当然辨别得出来,但是另一方的头发……没有长期因为挽发而形成的痕迹,说明未婚,对方应该是一个年龄大约十五六岁的姑娘;发质顺滑柔软,不干枯毛躁,也没有枯黄,说明所有者营养状况良好;头发上抹的头油是上等玫瑰花,说明家境不错。
除了这些,几乎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全天下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多了去了。正在出神,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须臾到了门前,推门而入。
“小漪?”镜辰随手把同心结放在桌上,起身走过去。
“师兄!”小漪一把抱着自家师兄的腰,哇哇地哭了起来,“幽儿姐姐没了!”
“幽儿?”镜辰努力地想了想,渐渐想起是有那么一个姑娘,自己在长街帮助过她,除此之外,毫无印象。他已经忘了所有和君若男有关的动心的场景,寂寂青山上的笛声谈心,机关重重下的生死相护,死人堆里豁出一切的表白。
哭够了,小漪坐下,看见了桌上的同心结,顺手拿了起来,“师兄,你刚才也在想幽儿姐姐吗?”
“这是她的?”镜辰惊讶,“你知道?可是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
“师兄你不记得了?”小漪也十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道是……”解了夫妻蛊的原因?可是却没有说出口。要是师兄知道了幽儿姐姐为他付出那么多,现在却不在了,肯定会内疚,更加伤心的吧。
“没事没事,”小漪又立刻改口道,“师兄,人都不在了,再探究这些有什么用呢,忘了吧,就像以前的华姐姐一样,彻底地忘了吧。”顿了一顿,表情有点哀伤,虽然在江湖混了这么久,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但是这次不同,这是她第一个朋友,“师兄,等我们参加了幽儿姐姐的葬礼就回山吧,我以后不想再下山了。”
镜辰听见小漪一牵扯到华姐姐,心里微微的有些不舒服,看她那伤心的模样,也不再说什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