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时光》思羽

27、有一种爱，无以言说（中）

　　（3）

　　吴以峥安安分分地在ICU躺了几天，病情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他稍稍恢复了精神，甚至可以下床在病房里走一会儿。但是，他的情绪还是如往常一般的不稳定，喜怒无常得叫人头痛。

　　这天他不知道又闹什么别扭，就是不肯让护士给他输营养液。护士没法子，只好把我叫去。一见到我，他居然像个任性的小孩，蛮横地说：“把那些东西拿走，我不要输液。我要吃粥，米和水熬的白粥。”
　　我说：“你不输营养液是不成的。”
　　他只是固执地重复着：“我要吃粥。”
　　“好，我让人给你熬，你现在先输液，输完了再吃粥。”
　　但他死活不肯妥协，就是不让护士靠近他。我实在拿他没办法了，只好同意先不输液，让他的护工马上去熬粥。他这才消停，半躺半靠在病床上，闭着眼歪着头，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

　　一个小时之后，粥熬好了，但他还在睡。没人敢叫醒他，怕又惹他生气，可是他一整天没有进食，他那忠心耿耿的管家担心他熬不住，最后，在管家恳恳切切的拜托下，这个艰巨地任务，就莫名其妙的落到了我的头上。

　　管家也知道吴以峥的情况，所以盛在瓷碗里的粥其实是那种很稀很稀的米汤。我无奈地端着碗走进病房，心里还在琢磨着怎么叫醒吴以峥。谁知道，原来吴以峥并没有真的睡下，我才一走近病床，他便猛地睁开了双眼。
　　我把碗递过去给他，“你想吃的白粥在这，吃吧。”
　　他没有接，垂眼看了看那碗粥，便就着我端着的碗，直接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不是这个味道。”他皱着眉头，厌恶地推开了那碗粥。
　　我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哄他：“多少吃一点吧。这粥可是特地为你熬的……”

　　我话还没说完，吴以峥莫名其妙的突然就翻了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女人待见我，讨好我，都是为了我的钱！”他似乎发了狂，挥手使劲一扫，狠狠了拍飞了我手中的碗。瓷碗“咣啷”一声摔成碎片，白粥撒了一地。他咆哮：“滚！我见了你们就恶心！”

　　看到他那狰狞的模样，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默默地退了出去。
　　管家就站在门外，一脸歉然，“纪医生，真的很抱歉，先生他 ……”
　　我摇了摇头，“没关系，他毕竟是病人，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你们也先别进去了，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我们边走边说，转过走廊的转角处，管家突然刹住了脚步。我一怔，也跟着停了下来。

　　那个几天前曾来看过吴以峥的女孩，居然就站在我和管家不远的前方。她与我们四目交投的刹那，脸上涌起一阵愕然。她似乎立即就想转身逃走，但管家已经认出了她，惊讶得瞪大了双眼，抢先叫了一声：“孟小姐……”

　　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了，表情顿时变得很僵，好半晌才很勉强的朝管家笑了笑，“好久不见。”
　　管家又惊又喜，三两步迎了上去，“孟小姐，你是来看先生的吧！你怎么知道先生在这里？”
　　她连忙后退两步，急急辩解道：“不是，我是来探望到我的朋友的，正好路过这儿而已。”
　　管家有些失望，但他还是不依不饶，“孟小姐，你知道吗，先生现在病得很重……我拜托你了，你行行好，去看看先生吧，哪怕是看一眼也好，行吗？”
　　“对不起，”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决，“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管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面有愠色。也许是没料到她竟是那么的绝情。他默然半晌，也不再勉强，依然保持着应有的风度，礼貌地告辞离去。

　　她呆呆地在原地愣了半晌，茫然无措的视线才缓缓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说：“聊聊好吗？”

　　她一怔，旋即轻轻点了点头，朝我露出了微笑。然而，我发现，她虽然在笑，眼底却蕴藏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一点一点撕碎她的伪装。

　　（4）

　　风有些凉，四周很清静。我和她并肩坐在长凳上，静静地望着远处一对相互搀扶着在医院的草坪上散步的老夫妇。我不由得感叹：“他们这样真好，白头偕老，相濡以沫。”
　　却听见她喃喃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一怔，只见她若无其事地从包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 “不介意我抽根烟吧？”
　　“吸烟对身体不好。”我忍不住劝了她一句。
　　她却淡淡地笑了，“我从前也这样对他说过，他却总是嗤之以鼻，然后抽得更凶。那时我不懂，但现在却明白了，幸好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好东西，让一个人有事可做，至少不是那么空虚的活着。”

　　她熟练地点燃了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抬眼望着蔚蓝的天空发怔。夹在她指间的香烟升起袅袅白雾，朦朦胧胧的飘散在她的面前，刹那间，我只觉得她很遥远，像是隔了两个世界，她的表情我怎么也瞧不真切，正应了那句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她和吴以峥的纠葛，亦是如此。虚虚实实，外人永远也看不清、猜不透。

　　我酝酿了一肚子的话，深吸一口气，径直说：“孟小姐，管家先生说的是真的，吴先生真的病得很重。你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给他下了病危通知了。上次你问我，他会死吗，我现在回答你，会，他会死，而且时日无多，很有可能错过了这次，你就再也没有机会见他最后一面了。我真的不希望吴先生抱憾而终，而你，后悔一辈子。”

　　她夹着香烟的的手猛地一顿，脸色黯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只得咬着嘴唇，轻声道：“……对不起，我多事了。”
　　她别过头来看我，突然笑了一下，“他想见的人绝对不会是我。我没有那么重要，我只是他众多前女友中的一个，而且是最微不足道，最被他嫌恶的那个。”
　　我不死心，“可是，你却是唯一一个来探望他的人。”
　　“那是因为我恨他，我要让他不好过。你知道为什么都没人来看他吗？因为他最恨别人看他的笑话，所以没人敢来。可惜刚才遇到的不是他，要不然他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呵，我很恶毒吧？”
　　说话的时候，她的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可是我笑不出来，反而觉得心很紧很紧。明知道她是言不由衷，却不忍心戳破她对她自己撒的谎。
　　我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是吗？我可从来都觉得我不是好人，而吴以峥他……他不是人。”她的嘴角扬起苦笑，“想听我们的故事吗？先声明，很老套的。”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当然。”

　　她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熟练地掸了掸烟灰，平静地给我讲了他和她的故事。

　　“我认识她的时候，才刚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就是当他秘书的助理。他有钱有势，身边从来都是美女如云，比起来，我平庸得要命。可是也不知道他看上了我什么，或许是贪新鲜吧，谁知道呢？反正他突然就追求起我来了，当时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说我不虚荣是骗人的，他可是白马王子啊，我有有什么立场拒绝？所以，我很快就答应和他在一起了。很灰姑娘的故事吧。那时候真是太年轻了，傻乎乎的一头撞进去，都不知道人生只要错了一次，一辈子就毁了。”

　　她的话太沉重，压得我心口闷闷的，只说：“你还很年轻，有得是时间重新开始。”
　　她摇摇头，“可是，我的心已经死了。没办法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望着远方，说话的语调变得很轻很轻，仿佛陷进了回忆的漩涡里，浮浮沉沉，挣扎求存，却始终找不到那根救命的浮木，然后，只能在过往的深渊里渐渐沉沦，渐渐心死。

　　“我和他在一起还不到一年。可能是我太笨了，一直不懂得像其他女孩子一样讨好他，还以为他宠我疼我就是真的爱我，所以恃宠生骄，自以为是的把他当成我这辈子的归宿，却从来没有想过，在这段感情里，我和他根本就不是同等的，他是我的唯一，我却只是他的之一。
　　“分手那天，我还傻傻的做了一桌子的菜等他回来一起吃，因为他说我做的饭菜有家的味道，他很喜欢，所以只要他晚上不应酬，我都会做给他吃。那天早上他明明告诉我他会回来陪我吃晚餐的，但我等啊等的，一直等到凌晨，他才醉醺醺的回来。我问他怎么喝了那么多酒，他就突然摔出一张支票，说他一看到又笨又丑的我就心烦，叫我拿了钱，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出现在他面前，免得倒他胃口。
　　“我到那个时候才知道，这就是吴以峥的真面目，今天说爱你，明天就可以把你抛弃。而我只是一个他厌倦了就可以随手推开的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坏的人了吧？我明明应该恨他的，但是我却做不到，用尽力气也做不到，他那样对我，我还是忘不了他。我一直收着那张支票，甚至舍不得把它还给他，就因为那上面有他一笔一划写下的我的名字，是我这辈子仅剩和他的最后一点关联。我真是傻得可以，难怪他厌烦我，就连我自己也讨厌自己。
　　“有一次在街上远远看到他搂着别的女人，我的心好象被刀子狠狠的戳一样，痛得我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是，我死了又能怎样呢？他永远也不会在乎的，只有那样想，我才可以多恨他一点。后来我听说他病了，就不由自主的一间一间医院的去找他，然后告诉自己说，我只是想去看看不可一世的吴以峥病倒了会是怎样一个脆弱的模样，我只是去看他的笑话。可是……他居然就快要死了。以前听人说坏人都很长命的，吴以峥那么坏，为什么就快要死了呢？”

　　烟灰扑簌簌落下，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得她的指节发红，她却浑然不觉得痛，只是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怔怔地望着我，仿佛期盼着可以从我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但我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