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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公卿家的小姐 ...

  •   他驾崩之时,她腹中的胎儿不过将将三月。
      及至拂晓之际,他尸身仍未凉透,可婢女拿来给她净手的巾帕之上,便浸了打胎的草药。
      那些人许是太急,那草药味道大的隔着老远便传了过来。
      可她怀有身孕一事,除却已死的慕容炎,连近身伺候她的婢女都不知晓。

      慕容炎死得那样突然,即使他有意害死他的骨肉,且不说来不及做这安排,真是要做,断不会这般遮掩。

      那谁会有这能力,又敢这般大胆?

      她待擦完手后,才喊住那小婢,将她手中巾帕拿过来,放在鼻尖,假意嗅了几嗅,看那小婢颤抖起来,才问道:“你知我素日里来,最不爱闻这花草一味,怎的今日拿了如此香的帕子来?”

      那小婢松一口气松得太过明显,实在叫人不忍心看。看来那些人的水准也不过如此,这号人都用,显是未作多少安排。

      那小婢伏低了身子,“回皇后娘娘,奴婢见您一夜未睡,怕您伤心过度,于凤体有损,便偷偷去问太医讨了一味安神的草药,奴婢擅作主张,还望娘娘责罚。”

      回答得倒好,听来竟是全无破绽。一个尽心为主的奴婢,多么令人动容。她轻浅一笑,“亏你有心了。回头领赏去吧。连带那给你草药的太医。榴巷,名字可要记清了。”

      榴巷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婢女,自小跟她一道长大,两人情谊日久,已不是主仆二字能道尽。对她,她甚是放心。

      旁人看不出所以,榴巷倒是一如既往地懂她心意,随即便问那小婢:“你叫什么?太医又是哪位?”

      那小婢喜不自胜,忙回话:“回榴巷姐姐,奴婢贱名暮雪,给奴婢草药的是王子睦王太医。”

      榴巷不愧是她肚里的蛔虫,听到这里,便看向她这边,得了她的示意后,便装作玩笑般问了句:“暮雪,那位王太医莫不是你相好吧?既肯私下里给你药草,你说到他时又这般欢喜,倘若真是如此,趁此机会跟皇后娘娘求这段姻缘多好。”

      榴巷这一通话,说得众人嘻笑连连,那小婢也红了一张脸,咬了几番唇角后,一头磕在地上:“回皇后娘娘,奴婢不敢有所欺瞒,奴婢与那王太医确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那便是同乡了?这小婢当真不是害人的料。

      她也低头笑了几句,随后将手上的巾帕扔到那小婢头上,“你待我这样尽心,我自然也不能亏待了你。来人,将这丫头关进掖庭。她欲加害本宫腹中皇子,罪同谋反,当株连九族,待将她家人亲朋抓全了之后,本宫要亲眼见他们被千刀万剐。”

      那小婢显是被吓了个彻底,直到被拖出去,才遥遥哭喊起来。她既大了胆子害人,又怎好生让人饶她性命。

      这人呐,便是如此了。

      心性之诈,脸皮之厚,全叫人无言以对。

      她本不该这样张扬的向那群人传递消息,但不这样,五更之后,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们便会坚定的倒向他们一方,这样一来,她与慕容炎的孩子可就真要胎死腹中了。

      稍作一番思量后,她便遣了榴巷去璧水桥头等她的父亲,当今的宰相,韩世栋韩大人。

      她父亲过去一直作为慕容家的耳目,活跃在朝堂背后,自慕容炎登基之后,为了巩固新皇在朝堂的势力,她父亲便走去了前朝。

      可这位就在昨日还对慕容炎忠心耿耿的韩大人,却在慕容炎出事的当晚,未听从传诏,出现在皇宫之内,甚至跟她这个女儿也断了联系。

      她不敢确定韩世栋同那些想要她以及她儿子命的人,是否有过来往,但她对韩世栋此刻的心情,却十分了解。

      除她腹中胎儿,慕容炎并未有其他子孙,而他又突然暴毙,三代以来子息皆孱弱的皇室血脉眼看就要断绝。
      慕容家的天下岌岌可危。当此之时,凡有心之士,必然横生贪欲。这偌大的天下,画般的江山,谁又敢说从未生过觊觎之心。

      她知道她的父亲是个忠君之人,所以,曾是慕容炎父亲手下的他,才会不遗余力的助慕容炎登上皇位,但现在情况全然不同。

      本该触不可及的皇位,此刻却变作了招亲小姐手中抛出的绣球,楼底下的一众人等,尽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而她的父亲,韩世栋韩大人,作为其中最有实力的人之一,即便不曾下决心将那金银宝石做成的绣球抢到手中,也占好了位置,正留心观望。

      他们韩家可不像这慕容家。

      韩家只她一个女儿没错,可她上面还有三个哥哥,而她大哥已经给她父亲生了两个孙子。

      因此她父亲,尽可抛弃她这没用了的女儿,和她肚子里碍事的孩子。

      片刻之后,朝堂之上,一众势力的撕咬必然十分惨烈,而他们孤儿寡母势单力孤,可不能再被同宗血亲撩一爪子。

      天下之动乱,无非起于野心与贪欲。野心之祸,是非一言难断,而贪婪之辈,尽皆事败身亡。

      此一理何等寻常,可在权力面前,她那聪明一世的父亲,竟也犯起了糊涂。

      她便叫得更加亲热,“父亲,女儿也是昨日才知晓已有身孕,哪知才同皇上说了,他便……”她低下头去,哽咽起来,总得叫她和善的慈父,信她此刻凄苦异常才行。
      她断然无力同那些人一较长短,便只有躲在人后。只这人也并非韩世栋不可,但要在一群虎狼之中,挑一只出来与她和她儿子为伍,韩世栋至少会给她选择死法的机会。

      韩世栋仍旧不作声,虽嘴上附和她叹着气,那一双眼睛却万分犀利。

      她再次将兵符放到韩世栋面前,哭声道:“父亲,女儿也知劝您接了这兵符,便是将您推到风尖浪口。可女儿也是没有办法。皇上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就算给了我们兵符又如何,我一个女人,带着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除了依靠父亲大人,还能怎样?”

      说了一早上,韩世栋听到这里,才总算有所动容。

      他必然要动容。

      既然他存了贪欲,依他的性子,自是要里外周全他才会有所行动。而她拥有他最为计较在意的一样筹码。

      那当然不是她手上的半截兵符,兵符在手又如何,虽能调动三十万大军,可也得边境守将王文元和崔彦带着那另半截兵符和士兵回来才行。诚然这兵符也能号令驻扎在皇城外的御林军,可那御林军的统领方孝正未必就乖乖听话。何况韩世栋的大儿子,她的兄长,韩之粱手中有三千精骑,这三千骑兵远攻与久战皆不利,但要在此刻拿下皇城,还是轻而易举。

      她有的,便是她腹中名正言顺的孩子。

      绣球虽然抛下了楼,可接球的人却没有一个能理直气壮。

      因为不论谁接了,都是谋朝篡位,大逆不道。

      当然,杀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这骂名就搁不到头上,可是,他们得转头去杀更多的人。

      绣球只有一个,而人人都想要。

      韩世栋之所以按兵不动,也是想到了这一层。而现在,他更不能动!因为她给他另指了一条康庄大道。

      她干脆一下扑到了韩世栋腿上,“父亲,女儿终究是您的女儿,终究是咱们韩家的人,您怎忍心见死不救。”

      韩世栋终于开了口,假惺惺道:“晋儿,此话可是重了。为父怎会弃你及你腹中胎儿于不顾。只是当下局势复杂,为父一时也是无能为力。孩子,苦了你了。”

      她只在心中冷笑,说起来仍是悲悲切切,但这次多了一丝哀怨,“父亲,女儿当日便不想嫁来这里,只是母亲训诫我切莫使性子,如今倒好。父亲,女儿想归家陪着母亲。”

      这话自不是真的,她出嫁那天,她母亲就同她说过,她再也不是她的女儿,而是慕容家的媳妇,是慕容炎的皇后。她这样说,无非是在引诱韩世栋。

      而精明如韩世栋,此刻也是栽在她手里。
      他始终当她是那个不言不语,任他摆布的女娃。
      可她现在不叫韩之厚,她现在,是慕容之厚。

      韩世栋如她所料,笑道:“你这孩子,又耍性子!你现在贵为一国之后,一旦诞下皇子,那便成了皇太后,整个天下,以你为尊,说话行事,怎可不庄重。”

      她直起身来,转向一边,撅起嘴,不悦道:“诚然女儿贵为皇后,但那也不是依着我心愿才坐到这地位的。这天下此刻是慕容家的天下,可谁说过会永远是他们家的。女儿只是韩家的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韩世栋自然将其中要处尽数领悟,当即匆忙告了别,赶去运筹布局。

      她抹净脸上那几滴泪珠后,才说道:“出来吧。”

      藏身暗处的方孝正闪身出来,看着她问道:“皇后娘娘届时当真能大义灭亲?”

      她觉得这话甚是好笑,回问道:“你当谁同谁都一般不成?”

      “娘娘此话何意?孝正不明,还望娘娘指教。”

      “我当我的孩子是孩子,那韩大人当我是何物,方将军不也亲自耳闻目睹了吗?”她斟了一杯茶,递与那方孝正手中,继续道:“本宫知道将军也是自有一番打算,但眼下动手,伤亡必然惨重,等边关的将士赶来少说也要三月之久,那又何妨等本宫十月?”

      她故意这样说,那方孝正随即应声跪地,“微臣绝不曾有犯上作乱之意,只是皇上……”

      “本宫晓得!”她并不疑他有异心,只是无端想要逗他而已,“皇上理当更加信任于你。方将军,时辰已晚,喝完这杯茶,就该去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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