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八荒记》1观沧海1

30、慕容之厚

　　在赶赴前朝观看虎狼争斗之前，她又去了慕容炎床前。

　　这怕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慕容之厚很是不舍。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玩意，正玩得兴起，那玩意竟然转眼成了一具尸体。

　　她又伏在慕容炎耳边，像她曾经做过的那样，趁他熟睡之时，同他说话。

　　“你不信我，却不杀我。我真是猜不透你。就算我把你的孩子生下来了，想要偷你的东西也仍然轻而易举，你凭什么断定那方孝正会赢得过我这个孩子的生母？你到底打了什么算盘？”她随手撩了一把慕容炎的头发，本无意细看，却发现了几根白发，她又抓了几把来看，不由得笑了起来，因她实在搞不懂，便不管慕容炎能不能回答，问道：“慕容炎，三十而立便生白发，可是为那女子？你这人也真是好笑，明明心狠手辣，冷血无情得很，却把个女人柔情蜜意得藏在心里。只是可惜，你生前不能与那女子同寝，死后又要与我同穴，你可莫要死不瞑目。”

　　张公公挥起尘尾来催，慕容之厚这才起身，临走之前不忘再说一句：“你可好了，尽管睡去。”

　　无人回应，只有她身后的一众宫人闻声惊起，侧歪过头，相互使眼色。

　　暮秋之际，破晓时分已生出几分寒意，凉气躲在似有若无的寒风之中，挑衅般地撩起步撵之上的纱帐，打向人面。

　　空空遥遥传来晨钟之声响，受了惊的群鸟自曦光中扑楞着出来，呼啦地掠过元太殿的檐角，飞向西南方，却又在临近塔楼之际折向西北。

　　慕容之厚的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浅笑，她收回遥望的视线，端正身子，阔步上了步撵。

　　前方的立政殿内，还有一群豺狼虎豹等着她，可不能迟了。

　　汉白玉石叠埋而成的基台足有三尺之高，上承二十八根深雕云龙擎檐柱，檐柱之上九脊斗拱，墨瓦重檐，直冲霄汉。它气势如此肃穆，以致逼人，正门大敞，似要吞噬乾坤的怪物。

　　可就是这样不可爱的一处所在，却惹得天下人趋之若鹜，苦心孤诣数十年，全在所不惜，哪怕争破头，也要在这立政殿内谋得一席之地，执着之精神真叫人佩服。

　　她是实在不知这地方有什么好，却得昂首抬头地走进来，她必不能满面笑意，又不得晦暗丧气，她确是个寡妇，却不是个没了丈夫，前路渺茫，生死堪忧的寡妇，她神色需黯然，胸膛却要挺正，她得让那些等着拆她和她儿子骨肉的畜牲们心生疑虑，不会轻举妄动。

　　大殿之内果然无人敢动。

　　慕容炎死得突然，皇室一众现存子孙之中又都是远亲，若是于今日贸然提名谁能堪当大用，那便是主动落人早有大逆之心的口实，可若憋着不开口，嘴痒不说，最怕失去先机。

　　慕容炎继位之后，除去将兵权收拢之外，对党同伐异之现象更是大加挞伐，朝中已少有成势之政党。

　　但少有并非没有。

　　以她父亲为首的韩党，便占据西南蓉城一带。而以内史魏至贤为首的魏党，又从先皇开始便稳稳占去了魏岳一方。姜狄姜奉常所在的姜氏家族，乃是自古以来便掌管祭天占卜的大家，虽从不结政党，可其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又在天下百姓之中拥有绝对影响力，任谁也不敢小觑。

　　这三方自要角逐一番，但先出手的却并非他们。

　　昨夜慕容炎气绝之后，前来诊治的太医具被方孝正拦在了元太殿内。是夜在安泰殿内值守的廷尉邢士成和右御史赵照，均是在早朝之前才得了消息。

　　连她父亲韩世栋都来不及动作，又遑论旁人。

　　殿内静默至今，连窃窃私语者也不见。

　　慕容之厚就在那阵沉默之中，又将昨晚发生的种种从头至尾想了一遍。她掩在广袖之下的右手食指止不住上下摆动，没动几下，便心生厌烦，她要赶紧帮他们结束这场无聊的博弈。

　　“王大人，听说您祖籍福安？那可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洞潇湖烟波八百里，浩瀚如海，甚是奇伟，本宫身边的侍女暮雪，可时常同本宫提起。”她不急不缓的一说，大殿里顿时热闹起来，连她爹都不明所以得看向她。

　　慕容之厚亦有几分惊讶。

　　那个太仆王仁义看来日常十分低调，竟连韩世栋都不知他有鸿鹄之志。而且暮雪被抓的消息此刻应早已在朝堂内传遍才对。这人为何如此平静？

　　瘦得都有几分形销骨立的王大人正了正衣冠之后，才步上前，径直跪地回话：“臣既犯下大逆不道之罪，便早已备好棺材，只是还望娘娘开恩，饶过那些被下官诓骗了的宫女太监，千错万错，都是臣一人之错。”

　　他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不似篡位之臣，反倒像为国捐躯的义士一般。

　　慕容之厚顿时来了兴致，他一追名逐利之辈，竟还追出来几分硬气？

　　“王大人，你这是打算对加害本宫腹中皇子一事，如实交代？”

　　此话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大殿里彻底闹了开来，韩世栋直接被内史魏至贤和御史于廉等人围了起来。

　　那王仁义头埋得更低，回道：“臣愧对先皇，愧对百姓，愧对社稷，死有余辜，其他，臣无话可说。”

　　慕容之厚笑道：“那王大人便自去跟刑大人报道吧。”她未理朝下纷乱，只装作颇有不安地多看了韩世栋一眼，“本宫为妇人，也知国不可一日无君，但皇儿尚小，难堪大任，等皇儿长大成人，亲政之前，便由诸位大人辅国商政。此议亦是先皇之遗诏。不知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这本该是韩世栋的好戏，却被她抢先，向来喜欢于背后掌控全局的韩大人，一时有些许愤怒，但他也只是眯起眼，捋了几把胡子，正欲应和她，未曾想御史大夫于廉于大人先开了口。

　　于廉是出了名的急脾气，尤以直言不讳闻名朝野。他蹭得一下站起，虽将两手供在胸前，但那架势怎么看怎么像要掐腰骂街，“皇后娘娘，先皇遗诏臣等理当遵从，但皇上病逝之时，恐对现今局势把握不甚通透，皇子殿下自要承继大统，但怕是得要十年之后，受了良师教导才成，现便虚位以待，着实于朝政安稳不利。”

　　这老家伙顾及她一介女流，怕是忍了好大的脾气，倘若此刻坐在这里的是慕容炎，他断不会将话说得这般婉转。

　　于江山安危社稷稳当多抱负者，多半不会容忍一个还没出世的小娃担当一国之君，且这娃是男是女尚不清楚。

　　少府孙玉斐拱手而起，他是韩世栋一党的人，得了韩世栋示意，自然挺身直言，只听他道：“于大人此话差矣。国之根本乃皇室血脉，先皇若无子嗣也便罢了，如今既有，自当虚位以待。普天之下，还能有什么比乱了血统更危害朝政的？”

　　魏党一方的江连生江大人也站了出来，道：“于大人之言确是有失偏颇，但孙大人一席话也非万分周全。先皇薨逝一事，实在突然，于后事安排上确有不当，诸位有目共睹。皇子日后必然承继大统，此一事臣敢断言无人有异议，只是十个年头总是太长，况且于宗亲之中挑一位贤君也并不能说是乱了血统。”

　　韩世栋与魏至贤皆未作声，只他们手下的人吵得火热。

　　慕容之厚瞧着无趣，反倒是跪在一边无人理的那王仁义，看着有些许意思。

　　就这满殿的朝臣来看，他在一群老玩意中间，年纪实在过轻，头伏在地上看不清样貌，但那两条腿却不安分。许是跪久了膝盖酸麻，也许是无聊，他那前襟盖住的两条腿一刻不停地扭来扭去。他当旁人吵得正凶，无人察觉他干些小动作，可她看得一清二楚。

　　心怀鬼胎之人在事败之前，通常会有一股奇妙的直觉，能预见自己的下场，这王大人也不例外。撅着屁股扭了半天之后，脑袋便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周围，他左右看完安下半颗心，悄一抬头便正迎上慕容之厚笑眯眯的注视。他当即惊出一身冷汗，心中叫苦不迭。

　　未曾杀掉皇后腹中胎儿，那是怕韩家篡权，若身死，那是为社稷亡。可若是因冒犯圣颜而死，那便不值了。

　　他可不能在死前蒙受此等冤屈。

　　王仁义又悄悄抬了头，可那存了一丝侥幸的试探，彻底僵愣在慕容之厚那愈发强烈的笑眼中。

　　完了！

　　这下是真得完了！

　　慕容之厚干脆捂嘴笑了起来。

　　那个王大人，胆子明明小得很，却非要干些虎口拔牙的事儿，也实在有意思。

　　朝堂之上的人吵得更加热闹。

　　那急脾气的于大人在被人扣了一顶早有打算的帽子后，直接动起了手，上前就要抓人衣领理论。魏至贤一把年纪了还得去拉架，混乱中跌在地上，惹得他的学生江连生当即破口骂起来。

　　韩世栋本来端坐在位上不参与，不知被谁指着鼻子说了句“韩大人，您可不能坐山观虎”，恰巧被韩之梁听去，他当即要拔剑，韩世栋赶紧起身制止。

　　闹得正不可开交之时，方孝正站了出来，大喊一声：“都不要吵了！”

　　他是御林军的统领，更是慕容炎亲任的太尉，手握重兵，当下时局，他说句话的分量，怕是要比韩世栋还重上几分。

　　“先皇生前交代，当立皇后娘娘腹中皇子为新皇，韩大人，魏大人和于大人为三公辅政，直至新皇自立。”

　　于廉吵出了脾气，再不顾及言语，呛声道：“你小子当社稷是儿戏！一个还没出世的毛孩子，连奶水都不会吃，还能治的一国！先皇有交代又如何！黎民百姓还要营生，凭交代能养活多少人！”

　　他骂得着实痛快，韩世栋也接不上话。

　　慕容之厚步下龙椅，及至众人跟前，扶住了后腰作势下跪，“于大人所言甚是，所以先皇才要尔等辅政，我们孤儿寡母，还有这江山，可全仰仗诸位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

　　暂时就更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