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八荒记》1观沧海1

28、胭色

　　她自知身份卑微，说话没有分量，但断然想不到，天帝会这般轻巧得将她打发出来。也许他身为一界之主，需再三思量，才好做出打算，但说出那些连敷衍都嫌不够的话来，终是令人心寒。

　　胭色回望一眼那被祥云缠绕的霄清宫，它高立在自新帝继位以来，加筑的八十一级台阶，共两百四十三级台阶之后，被一众犹如石像般的天兵天将、仙官侍婢，拱立围绕。她从未有过哪一刻，同现在这样，觉得它如此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她并没有凝视太久，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这样的视线在天宫之中成了禁忌。倘若被掌事的仙官看见，她会受到责骂与处罚。

　　瑶姬早已等在梧云殿外，一见到她，便直直扑了上来，一张小脸煞白，眼珠却红肿如含桃。她带着几分小心问道：“哥哥答应去救碧洗了吗？”

　　胭色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支吾道：“天帝知晓孟子山一事后，并没有生殿下的气，殿下大可安心。”

　　瑶姬突然低了头，绞着手指，“我已经不怕哥哥凶我了。我只担心碧洗。那日我们不该丢下她自己一个人，独自逃走。”小公主哭红了鼻子，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看着她，问道：“碧洗会死吗？”

　　胭色一时怔住，说不出话。碧洗现在是生是死，她不知道。

　　瑶姬见她不回答，突然耍起脾气来，拽过她的衣角左右摇晃，对她又踢又打，闹了一会儿，又哭着鼻子叫喊起来，“我不要她死！我要碧洗陪我玩！我保证以后都会乖乖听话，我再也不胡闹，也不出宫，我藏起来的糖块也都交出来，我要碧洗回来。胭色，我错了，我要碧洗回来陪我。”说到后来，小公主泣不成声，抽噎了半日，直到累了才闭眼睡去，睡梦之中还一直咕囔她想要碧洗回来。

　　她又何尝不想去救碧洗回来，但是世事不能像在嘴上说说那样简单。

　　瑶姬杀了妖界的青王，这命债总要有人出来偿还，而那个人必然不会是瑶姬。

　　那便只能是她或者是碧洗。

　　瞧天帝那态度，多半不会出面把碧洗救回来。一个小仙婢而已，能替主子死是福分。

　　可这福分对一个无法轮回转世的神仙来说，却没什么用处。那善报的业果，顶多能让她死得痛快一些。

　　总是要有个响亮的由头喊在嘴上，当替死鬼的时候才不会觉得格外委屈。

　　想到这里，胭色不由得冷笑连连。
　　从什么时候开始，竟需要算计此些得失。

　　自老天帝灰飞烟灭后，这天宫里的规矩便是越立越多，与人行方便的石阶越筑越高，四下里皆站满了天兵天将，飞禽与走兽被圈禁笼中，而不愿听话的饕餮及睚眦它们，则被尽数赶去了荒南山。

　　在能随意走动与说笑的地方也被做了标注后，这天宫里，便再也难见其他族类的身影。

　　三十三天上愈来愈安静。
　　而她需要计较的也越来越多。

　　对于这些她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凡事不能随她的心意来，而天意难测，她只过是天宫里微不足道的仙婢一个，即无权评头论足，更无力建章改制，她只能随波逐流。

　　只是未曾想，有朝一日，连独善其身也会成为一种妄想。不过，事事因果相连，也许今日之事，前日之因便在此处。

　　归根究底，竟是她害了最无辜的碧洗。

　　那胆子又小，心眼又少的丫头，也不知在妖界受了何种折磨。

　　虽然当日分别的时候，她在她身上结了盾身咒，但那咒术也仅能保她受皮肉之苦的时候，感觉不到疼痛而已。
　　她本应术命结在她身上，这样，只要她不死，碧洗即便糟了焚身之刑，她也能将她好好地救回来。但当时的情况不容她们有过多安排，为了及时护瑶姬回天宫，她们分别得甚是匆忙。

　　如今想要知道碧洗的情况，她便少不得又要施行禁术了。

　　原本这些术法也不是什么禁术，只是修习起来颇难，结术的时候又会对施法之人造成无法复原的伤害，老天帝便下了禁令，众人既不得修习，又不得教授他人，并将记载此种法术的典籍尽毁。时日一久，这些术法便成了众人口中的禁术。

　　那禁令在她这里原没什么用处，当年老天帝下此命令时，得尊她一声姑姑，这些禁令自然禁不到她头上。
　　只是这些年下来，她没机会施法另说，倘若以今日之局势，她真在众目睽睽之下结了此术，怕是要给她自己生出许多麻烦。

　　她当年自请了来照顾瑶姬小天孙，便是想在这天宫之中图个清静。她幻作如今这副模样时日已久，即便曾经相熟的人们见了，也只当她是瑶姬的仙婢。既然大费周章地过到了现在，她怎能因为一个咒术被人认了出来。

　　且这天宫之中隐蔽之所多如牛毛，而对她来说，找一处避人耳目的安静之地，简直易如反掌。

　　这天宫还未叫天宫之时，她便住在这里，这里的一草一木，她比谁都清楚。

　　从前的日子不像今天，没这么多顾忌，却也没多少祥和。
　　那时候的人们不喜欢客套，一旦相遇，非打即杀。
　　那时候的她年岁尚小，修为又低，为了保命，便整日里东躲西藏。藏来藏去，便将这天宫的里里外外摸了个一清二楚。尤其对那些人少，难找，连屎尿都不多见的地方，了解的透彻。

　　好比这梧云殿的□□花园中，就有一处除她之外，现存于世之人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胭色并未在将瑶姬抱回寝宫之后便行动，她纵然心里着急，但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齐全，总不能叫人看出不妥之处。又将梧云殿上上下下如往常般那样打点过后，她才避开一众仙婢，独自提了月时灯，去到后花园。

　　那开满各色树月花的□□之中，有株老得树干都空了的漆云树，树身之上有一小洞，这小洞寻常来看，平平无奇，实际上，它也确实普通，但那洞中却另有天地。

　　说是另有一番景象，也不过是那洞能容得下人而已。但这里确是她最爱来的一处地方。

　　幻形进去之后，洞中所有，一如当日她离开时的模样，曾经放在这里的事物，即使过去这许久，也依旧如故，只独梨木桌上那面菱花镜，蒙了一层尘土。

　　胭色将月时灯挂起，走过去一抹，那尘土竟有厚厚一层。

　　这里除她之外，应当不会再有人来。

　　那这镜上尘土究竟来自何处？

　　心里蓦地跑出一抹浅淡模糊的思量，却被胭色随即笑笑拂去，现下还是碧洗之事紧要。

　　想看碧洗的处境，她需施相术之法，此法修习起来简单，只是施法之时，需要施法之人的骨粉。
　　这骨粉只能从仙骨上取。
　　换做一般的神仙，必然不会冒此大险。对神仙来说，修为失了，可以再修，仙骨损了，可修不回来。
　　她会施行此术，也非她特别，能躲去这节。只是比起去妖界探听情况，此法更有可取之处。且对活到她这种年头的老家伙来说，修为仙骨具已如过眼云烟，不值的她费心追逐。

　　胭色知道自己即将所见之景象，必然令她心神震动，在看之前，她先是做好了一番建设，才挥手拂开冰玉坛坛口之上的那片遮相之水。坛中水纹波动了越有一刻钟，水波静止之后，碧洗的身影才看得清楚。
　　尽管她一再提醒自己，可水中碧洗的模样还是让她大吃一惊。

　　那丫头正衣衫不整的被吊在了荆棘缠绕的墙壁之上，身上各处具是青肿一片，腿上更是血迹斑斑。她一脸的疲惫，低垂着脑袋不动，该是受不住折磨，晕了过去。

　　胭色越看越气！

　　碧洗还是个小姑娘，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终于，本就心疼不已的胭色，在看见碧洗脸上的两道泪痕之后，再也忍不住心中愧疚之意，双手捂脸，落下滴泪来。

　　当日带着瑶姬逃走之时，她也是存了侥幸的小心思，想着即便碧洗被妖界中人抓了去，他们见她是个小姑娘，也不会太过为难她，谁知竟害她遭此侮辱。

　　那丫头自小便跟在她身边，从未受过什么苦处，性子良善，又心地单纯，如今受这一遭，日后必定心性大变。

　　都是她害得！

　　落泪渐多乱了水纹，碧洗的身影便从水中散了。

　　胭色的担忧难过却无论如何也下不去眉头。

　　那妖王对碧洗尚如此之狠，对真凶如何，可想而知，他必然会对孟子山一事追查到底，而天帝必定护着瑶姬。

　　至于真相，恐怕就要封在她跟碧洗的嘴里。

　　只是碧洗这丫头何其无辜。她无半分害人之意，又一心护着瑶姬，若是做替死鬼，也不该是她。

　　她定要想法救她出来。碧洗的性命不能就这样白白枉送。

　　待胭色重又打起精神时，卯日星君已遣了金鸡上迎日峰打鸣。听闻后，她便赶紧提了月时灯出去树洞，绕过花丛，回了瑶姬的寝宫，等她醒来。

　　梧云殿的一众仙婢将将赶在她身后，掌灯的仙婢过来点灯时，未料到她人已经在瑶姬床前候着，边打哈欠，边伸懒腰的走来，一头撞见绷着脸的她，吓得当即跪下，“奴婢知错了，还望仙子处罚。”

　　胭色并未生气，本欲将那仙婢扶起，那仙婢见她伸了手，竟闭紧双眼发起抖来。一声苦笑噎在心头，胭色直了身子，小声说了句：“起来吧。别把殿下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