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八荒记》1观沧海1

26、炎罗

　　早在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就预见了今日祸事。
　　可叹他修为不济，无力逆天。
　　只求那重华能看在魔崽的份上，留一份善念。

　　炎罗无奈地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孩子不由得苦笑，他将希望寄托在这孩子身上，可谁又敢保证杀戮的主角不会是这孩子。

　　去无枉岛的路不好找，东华接连算了三次大卦都未找对方向。一筹莫展之际，怀里的孩子醒来，竟然说他知道此地。
　　传闻所言果然不虚，去往魔界尊地的路上如若没有魔族之人带路，那便是吹尽无枉海上的迷雾，也找不到海中的无枉岛，而魔族之人天生便知路在何方。

　　有了魔崽带路后，他们便走得十分顺畅。不多时眼前就有了无枉岛的模样。

　　下船之际，炎罗将魔崽重新抱回怀里，想了又想，只想出一句：“我那琴，你可得替我看好。”

　　东华本想如往常一样大咧咧笑着应下，笑出来时却尽是苦涩意味，“等你回来，我，我们将昨夜那曲填完。”一句话而已，却哽了两次，他身为天界上神，如此露情，可真是丢份。

　　炎罗低头抿嘴，并未回话，他抱着魔崽飞身下船，本欲再同东华告别，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来，便将袖一挥，那船随即行去浓雾之中，不见了踪影。

　　转身上岛之际，空中遥遥传来一声，“慕君久矣，日日不忘。君既不归，一日不忘。”终于那声音也渐渐弱去，空泛泛的岸边唯剩他一人苦笑。

　　怀里的魔崽似乎觉出异样，突然捧住他脸，道：“这次东华师父的古文是背得挺好，可大师父你也不必如此欣慰，真掉出泪来，回头叫他知道了，必定得意忘形。”

　　炎罗心头一惊，他的脸色当真如此难看？
　　他说东华自寻业障，他又何尝不是？

　　昨夜情形重又涌入脑海，他对东华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响在耳边，竟句句戳他心脏。

　　“此去生死未卜，我还有要事相托于你，你不能去。要知他未烧死我妹妹，可不是因他心善。”

　　东华接过他递去的茶杯，晃了两下，低头道：“听闻他在妖族的大殿里带走一个凡人，说是魔后。我卜了一卦，却解不出卦象，怪哉。”

　　那杯子里的茶叶舒展开，一片新绿，这怕是他们在一起喝过的最后一杯茶了。他将案几上的落花拂去，回道：“此事多半有蹊跷。可无论如何我总得去一趟无枉岛。把魔崽还给他，才有可能避开一场大难。”

　　茶杯一放，东华陡然提了声调，道：“炎罗，并不是非去不可，你又何必趟这趟浑水！”

　　他也是无奈，“此事因我妹而起，我本就在这趟浑水之中。”

　　东华道：“可我不愿你去！”

　　“东华！”有些话说不得。

　　他兀自忍耐，东华却继续道：“炎罗，你敢说这千百年来，你不知道我的心思？我宁愿今日去的是我，背负这些的是我！你明知此去凶多吉少，也看过我卦象，既无力回天，又何必自寻死路。你这样，我……”

　　“够了！”他真的不能再说下去，“你我相交多年，最该懂我。此去无论生死，我总念着，念着我们的交情。夜深了，去睡吧。”

　　东华按住他衣角，苦笑道：“炎罗，你说偏为何我们不能同人一样，重新投胎，从头来过？”

　　这种痴心妄想，又何必说。

　　炎罗将东华的手拂开，又倒了一杯茶给他，凄然一笑，道：“无病痛之苦，无老死之忧，占尽了天时，又何求圆满其他。”

　　东华将那杯茶扫落在地，几欲失控，“可我不稀罕！也不想要！ 这寿命，这修为，这道场，我统统不想要！”

　　他也甚觉讽刺，可又能怎样？“倘若没有这些，你我二人又如何相遇。东华，这一切皆是天意，你并非不清，又何苦如此？”

　　东华一声冷哼，自嘲道：“我如何不清，可我不想看清。”

　　炎罗忍了几次才忍下伸到半路的手，强逼自己展颜，“都已是上神，如何还要自寻业障。东华，不如与我合奏一曲？”

　　东华未抬眼看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炎罗：“不过这次，我要执琴。”

　　东华无甚异议，自去取过竹笛，“随你。”

　　曲终人散，人走茶凉。可惜了那未谱完的曲子和一壶好茶，而这一别，怕是永无再见之日了。

　　纵是想过千万般光景，也未料到魔界的尊地无枉岛会是眼前这般模样。

　　踩过岸上细密的金沙之后，便踏入一片紫竹林中，林中并无大道小路，魔崽却带着他走得飞快。脚下时有各色幽兰簇生，留心看去，那花叶底下藏着不少周身泛光的小魔物。

　　在三丈多高的竹林中走了约莫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淙淙的溪水打脚边穿过，澄澈的溪水后面花团锦簇，一片姹紫嫣红之中赫然矗立着座三层高的竹楼。

　　仍然生在地下的几根巨竹被巧妙得连接起来，枝叶与竹制的屋顶长到一处，又混在缭绕的云雾之中，形成一番景致，颇为雅丽通透。这岛上风光可与传闻中毒蛇猛兽横行，瘴气环绕的情状全然不同。

　　还听闻岛上守卫众多，戒备森严，但一路走来，半个魔族中人也未碰见，就连眼前这竹屋也未有人看护，这倒让他一时拿不准是否该上前敲门，倘若此处并非重华住所，他有所唐突便不好了。

　　他思量再三，踌躇不前，竟未察觉身旁的魔崽已经跨过溪水，正往那竹楼走去，他急忙跟上，“魔崽，你怎不与为师知会，便自己行动。这竹楼究竟是否为我们所要找之地，尚未确定，随意行动，恐生事端，为师不曾……魔崽？你怎哭了？”

　　炎罗拉过他的手，替他擦去那些如云雾般缥缈的泪珠，蹲身在他跟前，静静看着他。

　　“师父，我娘亲就在那竹楼之中，可是他们说她死了。”话毕，魔崽竟然开始嚎啕大哭。

　　见他如此，炎罗心中很不是滋味。这千百年来，他将魔崽养在身旁，教他许多，却从未同他说过他父母双亡之事。及至前些时日听闻魔尊苏醒，他才同他说起这事，却也只是告诉他，时候到了，要将他送回他父亲身边。

　　魔崽虽年幼，但到底是魔。且魔物本不能生子，他母亲却将他生了出来。他与东华均算过他的命盘，却得不出来卦象，这孩子离了他会如何，他实在不敢想象。

　　于公于私，他都不愿让这孩子知晓他母亲已死之事，毕竟那魔后死状过惨，常人听了尚流冷汗，又何况血缘至亲。就怕他知道后怒急攻心，妄开杀戒。

　　但瞒得了他一时，终还是有包不住的一天，可他们是谁？

　　“魔崽，何人同你说你母亲已死？”

　　魔崽抹去两串浅紫色的泪珠，肉乎乎的小手往空中一指，呜咽道：“他们。”

　　炎罗顺着看去，那边只有随风而动的鲜花野草，并无活物，“他们是谁？”

　　魔崽伸手往空中一抓，“他们。师父你不必故意逗我，我娘亲死了，等我哭完，我便不再哭了。”说完，又是一阵响声比之前更甚的嚎啕。

　　炎罗心下苦笑，他可没有那份余裕，还能故意逗他，他实是不知道他们是谁。他接过魔崽手中之物，仔细端详，那物颜如云霞，状如纸片，却又如流水般扭曲，抓在手中轻若无物，而他五指一紧，那东西竟然随即逃脱，继而一阵风刮过，却只吹起了发丝。

　　他也学魔崽随手往空中一抓，虽未抓住，但确实有物自他手中逃脱，而每抓一次，皆有风绕他手。

　　这到底是什么？

　　“魔崽，他们还同你说了什么？”

　　“说我父亲要来接我。”

　　“何时？”

　　有道低沉冰冷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替魔崽回了话，“现在。”

　　炎罗直起身子，向那声音看去，正是魔尊重华。

　　重华并未瞧他，只是对魔崽伸出了手，“过来。”

　　然后他养了这许多年的魔崽便飞一般从他身边跑开，大叫着“爹爹”，跑去了重华身边。终究是血缘之亲，并不因未见过便生疏。而他又何以生出这许多感慨，不过给自己徒添烦恼。

　　魔崽扑进重华怀里也只是大哭，哭了半天又开始诉苦，“爹爹，他们说我娘亲死了。你们为何从不去方诸山看我？不是说我会背《善生经》便来吗？还说去接我，却要我自己找来！你们为何不带我同去平乱？我会乖乖听话。娘亲怎么没了？”

　　一旁的炎罗好不尴尬，魔崽说的都是东华平常诓他的，他总闹着找人，又不好学，没办法，东华便整日编了话来哄他。如今这状一告，可热闹了。

　　但重华并未理会魔崽那些哭诉，反倒同他搭上了话，“是你救了我儿子？”

　　炎罗登时红了脸，他可担不起那一个“救”字，当日他不过赶去给他妹妹善后，可不是为了救人。正不知该作何回答，同重华一道出来的另外一人突然跳过来勾住他背，“壮士，我们魔族欠你一份大恩，日后有用到的地方，你尽管指使，我长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炎罗被那人压弯了腰，好不容易挣开，待要说话，又被一把拉过去，那人将他锢在臂弯里，“我已命小的们备好了大宴，你可要好好同我说说，你是怎么救了我侄子的。”

　　炎罗奋力挣了两把，实在挣不开，只好任他拖着跟在重华身后，一路进了竹楼。他本欲寻机会同重华说话，但稍不留神，便不知重华带着魔崽去了哪处。胸膛处突然挨了一拳，待他回过神来，人已坐在木凳上。

　　只听那人同他道：“尽量吃，不要客气！”

　　炎罗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事情似乎不该是这副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