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八荒记》1观沧海1

25、重华

　　不安，害怕，恐惧。

　　重华的脑海中一直回旋这几个词语。

　　他在害怕。

　　从天界带回的百瓣莲已经枯萎，那看起来叫人食欲大开的厚实花瓣禁不住风吹，在离开水之后，它们不能撑过比三天更长的时间，即便他试图以法力相救，它们依然枯萎而去。

　　这让他觉得害怕。

　　临敌抑或重伤，他也往往心如止水。

　　那荒芜的天地之中从不曾有过波澜起伏，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心惊肉跳或者惊慌失措，那人用形象生动的肢体语言将这些情绪化作一股春风，吹入那片荒芜之地。

　　他开始学会好奇，领悟喜悦，懂得何为害怕与恐惧。

　　而任何事物一旦开始懂得，他们便会上门。也许不经常，但必定会找来。

　　他上次感到害怕时，是在那百莲池底。

　　他虽施法咒，陷入沉睡，但有一丝意识仍旧清醒。可不知从哪日开始，他的这丝意识被灵气包裹，拖入池底。他无察觉，那意识便日渐昏沉起来。
　　就这样恍恍惚惚不知过了多久，然后突有一天，他听见荷尖破水，悄然绽放之声，心头一丝清明随即重新亮起。
　　此时他才意识到，原来他早已身化魔气，融如灵气之中。那灵气似水，悄然涌动，流向八方。八方无光，只有无边黑暗。他正被那由极灵之气交汇而成的黑暗吞噬。

　　他试图凝神聚思，苏醒过来，但那黑暗却织成天网，将他拖入更深的深渊。

　　他开始害怕，感到恐惧。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而他是否就此长眠不起？

　　死亡的威胁让他害怕，未知让他感到恐惧。他虽然试图挣扎，却发现那只是徒劳无功。意识越来越沉重，他在陷入深眠。

　　而如今他再一次面临这种境地。

　　死亡近在眼前，他却只能等待。

　　九黎气息虚若游丝，意识屡唤不醒，即使他以法力圈住她，她也依旧日渐消散。

　　他们魔不同于神鬼人妖。魔乃聚气而成，没有肉身，能否现形人前，全凭修为深浅。

　　承载九黎气息的那具人身已经毁损，加之凡人驱壳受不住无妄之气，尸身上已经开始浮现紫色尸斑，尸斑一起，他就得尽快将它处理了。

　　只不过这样一来，九黎便会无处容身，

　　她实在太过虚弱，连在外面四处乱飞的那些小东西们也能将她吞噬。他根本无法将自身气息渡给她，那样只会让她彻底消失。

　　他无能为力。

　　便如同当初他对她的出现无能为力一样。

　　永无止境的杀戮总是在漫长的时间里轮番上演，抬头望天和低头杀人的日子着实索然无味，他原本独自一人在这荒芜的大地上行走，她却让他看见不一样的景象。

　　她与他分享相同的体温，对他生气或求饶，她从不与他动手，会帮他包扎伤口。她低头笑时，眼角总是上翘，还会闪着狡黠的光。她爱戏弄他，尽管回回不成功，她也乐此不疲。她总是能将他逗乐。她就是他的春风，是他被那个暗无天日的深渊吞噬前，让他活下来的牵挂。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重华，陡然听见门外传来长河撕心裂肺，连珠炮弹般地哀嚎，“你说，姐夫他到底有没有把长姐救回来？姐夫他在里面干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是不是长姐去了，姐夫很伤心，正在里面哭？不不不，姐夫可是重华，怎会掉眼泪！长姐是去了吗？常服，你说，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河叽叽喳喳不停歇的声音，在重华听来竟然有几分安慰，或许这种时候，他该让长河进来。

　　只是……

　　“少主，刚沏好的回香茶，给您润润嗓。”说话的是长河的那位随从，原本跟在九黎身旁的小童，常服。“喝完了就赶紧回屋歇着吧。您是时候上床就寝了。”

　　那常服还是一如从前，那般得循规蹈矩，无念无想。

　　长河怕是不想走，常服定不会让他在门外久留。

　　重华这样想着时，长河说他不想走的嚎叫便丝毫无差地传了进来。

　　即便九黎此刻深眠，这无枉岛还是同从前一样热闹。

　　不过，自东皇受万妖祭拜以来，一向冷清的阴紫宫，何以会那般人声鼎沸？

　　诚然他已从五界消失二十多万年，可妖王东皇的大名他实在听过不少。那人一向远离是非纷扰，从不在人前现身。即便在五界混战之时，他也想尽法子，让自己置身事外。哪怕在太昊宴请五界之主，商讨休战事宜的酒席上，他也是一面未露。

　　当日他将九黎带出雷泽之时，曾瞧过那东皇一眼，见他眉眼间尽是邪狷狂魅，他着实吃了一惊。

　　妖族之人多彪悍豪放，所幻之像往往不拘小节，即便如那大殿之中的白衣少年，整衣束发，剑眉星目，好似文雅书生，但眉宇之间的英气咄咄逼人，坚毅之势刚强透天，见他出现在大殿之中，便有意上前同他较量。

　　好战，求胜，勇猛，莽撞，气概冲天，这便是妖界中人。

　　那东皇却更像他们魔。

　　邪魅，悠哉，眼中有杀气，却能按捺得住，只准备伺机而动。

　　这样一说，他突然想起九黎的身世。

　　虽然他们父母为天地，但生来是龙是凤还是一目了然。九黎似妖非妖，东皇似魔非魔，若说他们乃一路妖魔，或许未尝不可。

　　不过这乃后话。

　　将这一连串的前因后果梳理清楚才是目前所要做的。

　　雷泽密林遮天，自上不可观，不可入，四周由黄沙围绕，沙地之中多幻境，若轻易闯入，必然被困。越过黄沙之后是瘴气，那瘴气虽与无妄之海的有所差别，但毒人至死均是一样。瘴气之中还有毒藤凶兽，都是些看着无害，却沾之便难以脱身的玩意儿。

　　寻常的神仙鬼怪在无人引路之时，尚不敢轻易涉足雷泽，那日阴紫殿中却有许多凡人。

　　东皇为何会让凡人进他的大殿？

　　九黎又为何落在凡人驱壳之中？

　　那白衣少年修为不浅，定是妖界重要人物，而他识的他，且在一眼之间便将他认了出来，他还试图阻他带九黎走，为何？

　　烨池之女又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并未葬身火海，还在妖界现身，她在盘算何物？

　　重华瞧着静卧在床榻之上的九黎，心中一片沉重。

　　“我走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喃喃自语。

　　聚在窗外不散的小魔物们大概也想知道，或者他们只是听闻九黎归来，想要见她一见。可长河都被他拦在门外，又何况这些没有自制力的小东西。若让他们涌了进来，怕是都不曾察觉的，九黎便会被他们吸食。

　　小东西？

　　犹如阴沉深夜闪过一道惊天霹雳，重华蓦地想起一个小东西。九黎视那小东西如命，依她的性子，即便如现在一般身临绝境，她也必不会将他抛下，可小东西呢？

　　在无枉岛的小东西虽然不少，但都是从前跟在九黎身后耍假威风的。这万把年下来，那些爱咋呼的小子们已经混出了人样，虽然只有五六岁孩童大小，不过眉眼细长，已经有生为魔族便带的魅惑。他们不忙于修炼，却整日游荡于秦桑殿内外，白天洒扫，夜晚便化作荧光乱飞，知他归来后更是尤为勤快。

　　他虽未一一见过他们，却也知他们之中没有小东西。

　　九黎之命垂危，小东西下落不明。

　　在他沉睡之时，到底发生过多少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