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八荒记》1观沧海1

17、修罗

　　过往遥远，一如织锦仙子布在万里苍穹之外的缥缈云霞，偶尔忆起它们之时，又觉得它们恍然近在昨日。

　　昨日之时，修罗的脸还不是这般狰狞恐怖，没有那些像地虫一样附她脸上、随她喜怒哀乐、快慢蠕动的密麻伤痕。

　　过往之时，修罗亦不是现如今名震八荒，倾倒众生的第一美人，艳丽绝伦以及狠辣毒恶这类话语不会并列出现在她名前。

　　过往之时，修罗只是个涉世未深、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因生为鬼君烨池的掌上明珠而多少有些任性。

　　鬼君就这么一个女儿，炎罗也就这么一个妹妹，宠她，理所当然。

　　生为鬼界公主，修罗的那点小任性被周围的人纵容，更是天经地义。

　　洪荒之战打到现在，早已没人记得清具体过了几个年头。反正，炎罗出生的时候在打，修罗出生的时候也在打。

　　洪荒年代，打架，就跟一日吃三餐一样渐渐成了一种习惯。同其他习惯一样，这打架也在长久的岁月里慢慢发生变化。

　　至于变化多少，细究起来倒也不大，就是从一锅乱打变成了结伙群架。

　　结伙群架是比一锅乱打更高明，不过高明的地方仅在于，帮手未必多一个，敌人总算少了俩。

　　加之成群结队出战，浩浩荡荡要比形单影只、踽踽独行威风。虽然输了仍要挨打，跑慢了要被一群人打。但这习惯还是被好好留了下来。

　　而修罗就出生在烨池当上一群之头，也叫一族之君的第五千个年头。

　　那时候的鬼族远没有现在规矩森严，等级分明，别说众鬼有君王，列队讲仪仗，出门打群架连个带队的都没有。

　　只不过是一群同为鬼的家伙凑到了一起，而烨池能被推举为王，也不是因为有什么改变全族命运，拯救族人于水火的壮举。

　　他同大伙儿分享了两头牛，是他好不容易烤熟的。尽管那并不是出于他本意，但他得了回报。

　　他最终成为了一族之君王。

　　当日神族围猎白罴，闯进了烨池所居的九华山。
　　为了保住地盘，烨池同其他居住在这山上的小鬼们前去驱赶他们。

　　那时候五界不同现今一般，人神鬼妖魔的地盘划分得不甚清楚，而且各地没有标记。

　　神族不知道进九华山要提前说明意图，烨池他们也不知道，神族的人全副武装叫嚣着过来，是为了白罴。

　　一场大仗不可避免又打得糊涂。
　　不过这种事在洪荒年代太过平常，少有人去追究前因后果。

　　对神族来说，他们不过是碰见了一群同他们争抢白罴的鬼族之人。
　　对鬼族来说，他们不过是解决了一群想要来争抢地盘的神族之人。

　　战争结束，白罴早不知跑去了哪里，神族一众也没有谁还会记挂这档子事。

　　他们只会牢牢记住九华山，记得下次再来此地，要么小心谨慎、多带人手，要么再也不来。

　　而对于烨池他们来说，不过是又一次成功地保住了地盘而已。

　　一番激战过后就容易饥肠辘辘。

　　于是，在回住所的途中，走路时习惯东张西望的烨池，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居然发现了两头正在造小牛的双头牛。

　　心下大喜的他急中生智，想出了内急的借口，独自闪去一边。因怕其他人发现那两头牛，过来同他分享，他还特地使了障眼法。

　　但这实是烨池所思过甚。

　　他的同伴们，既没有像他那样喜欢东张西望、走路不老实的；也没有在大战过后，还能活蹦乱跳、精力充沛的。

　　大家都只想赶紧回家洗澡睡觉，就算腹中饥饿，那也暂时忍着。吃食必然要找，那也得休息够了再说。

　　不是谁都能如烨池一般，激战过后还能有精神，去发现半山腰上那两头正在发春的牛。

　　双头牛虽性情温和，但却胆小如鼠。它们心性多疑，又行动迅速，一旦察觉什么风吹草动，必先跑为上策，躲得严严实实，任谁都别想发现它们。

　　而烨池这回能一次捉到两头，实在是托了春日之福。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百兽萌动。

　　所以说，这做事儿，就不能太投入。过于投入便容易忘情，而一旦忘乎所以就容易丢命。

　　保命，是活在洪荒年代的万物，每日睁眼后要干的头等大事。

　　剩下其他皆是次要。

　　首先得活着，才能言其他。

　　可这其他的次要里，也有个轻重缓急。

　　反正造小牛不能排在吃饭前面。要不然那两头就不会被开膛破肚，架上火堆，葬身于他人之腹。

　　这虽然饭是自己找，命要自己保，但说到底吃饭也是为了一条小命。加之找饭不易，做香更难。是以九华山上，不会有人同他人分享吃食。

　　不是那烨池小气，不愿意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分享战果，是他必须小气。

　　在那时的九华山上，烤熟两头牛并不是件难事，但要将牛烤得肉质鲜嫩、入口留香就绝非常人能胜任。对烨池来说，这就跟他能捕到牛一样，非得凭靠气运，否则难有收获。

　　不过显然，烨池那次攒足了人品，运气上好。

　　等他带着十里飘香的牛肉赶回家时，其余参加战斗的兄弟们已经恢复的十之八九，正整装待发，要出门大猎一场。

　　而活了这么多万年，头次把肉烤出香味的烨池太过得意，进屋之前他突发奇想，把肉放在了院子里，想着给炎罗和炎罗他妈一个惊喜。

　　他觉得自己得做点铺垫，于是就气沉丹田，冲着屋里喊了一句：我回来了，你们猜我给你们带回来了什么？

　　烨池大概不知道他寻常说话便声比洪钟，音传千里，也定然不存小声说话，以免他人难见的心思。他深以为他这一吼，不过是彰显了他一家之主的威严以及丰收归来的喜悦。

　　是以，等烨池容光焕发，扶着大肚子的炎罗他妈从房中出来时，那些坐在他家院中，把牛吃个一干二净，油光满面的小鬼们，冲着烨池露出了憨厚而纯朴的温暖笑容。

　　而跟在烨池身后，苦着一张小脸的炎罗，并未体察到他爹此时肝胆俱裂的伤痛，反而大笑不止。

　　这群鬼居然敢吃他爹烤的牛，还吃得这么干净，真是群不一般的小鬼，堪当壮鬼！

　　但对烨池来讲，炎罗那如释重负的笑声却比地上的肉骨头还令人心碎难当。

　　然而就这样，受了烨池两牛之恩的小鬼们，先是推崇烨池为他们大哥，后又尊崇他为大王，等修罗出生之时，烨池已堪堪成为一众鬼族之君。

　　修罗自出生便活在众人的艳羡里。爹爹疼，哥哥爱，身后还有一大群对她鞍前马后的小鬼。
　　虽然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娘就不幸去世。但这无碍她长成一个人见未必人爱，但花见必定花开的美人。

　　修罗的人生可说是一帆风顺，直到她四万岁，这顺遂的生涯突然开始起波澜。

　　她已经有四十多天没见过她父君，这是自她出生以来，她父君出外征战，历时最久的一次。伺候她的鬼仆们在那儿窃窃私语，说鬼君这次凶多吉少，因为鬼君的对手是神界的第一战将——天帝太昊。

　　修罗不明白什么叫做凶多吉少，但这个词汇令人觉得心口不畅。她隐约觉得有些可怕的事要发生，但定心去想，又觉得她这根本是庸人自扰。

　　她无法断定，心中忐忑难安，于是她便去找她长兄炎罗问个究竟，谁知正要敲门，炎罗房中却传来两人对话。

　　“谁干的？”

　　“魔尊重华。”

　　“他为何要这样做？”

　　“想必是为了鬼君之位。”

　　“鬼君之位？他怎会知道你无心继位？”

　　“定是我父君临死前告知。在他出征之前我同他商讨过。等修罗婚后我便去你的方诸山。”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修罗父君已亡一事？”

　　“等再过些日子吧。”

　　问话的，是她哥哥的好友，青提帝君。
　　答话的，是她的好哥哥，炎罗。

　　既然她哥哥打算瞒着她父君已死之事，那她也没什么必要，告诉炎罗她将去复仇。

　　这是她头回独自一人出远门。

　　从前不管去哪里，她都是前呼后应，穿衣吃饭、走路休息万事有人伺候，既不必担心迷路，也不用计算银钱。

　　只不过战乱年代，她父兄也从未让她出过远门。

　　可是这次，她出门不用做什么准备，只要割了伺候她的鬼仆们的舌头，不让他们多嘴，再带好迷谷花，便万事足矣。

　　这可以指路的迷谷花，还是她父君特地从招摇山上给她摘回来的。她父君送她之时，是希望她能如这花一般美丽动人。她一直小心照顾，生怕没看好就让这光彩夺目的花给谢了。直到今天，它终于派上了用场，不是配在身上以彰显华美，而是指引她前去复仇。

　　以修罗的修为能不能杀了重华这个问题，小公主她压根就没想过。

　　她想要报仇，就去无枉海找重华。
　　她想要杀重华，就会亲手杀了他。

　　是的，她要杀了他，杀了他们！
　　重华！九黎！长河！
　　凡是让她不痛快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要让他们，通通不得好死！

　　要在茫茫天地间找人，并不是件易事，可对修罗来说，却也不是件难事。

　　只要那地方有魂魄！

　　凡为八荒之内离魂游魄，无论有无意识，必得听从鬼君差遣，为其所用。

　　而人有三魂七魄，妖有一魂三魄，死后魂魄便会离体，她不信九黎会去无魂无魄之地。

　　虽然神有三魂，仙有一魂魄，却在死后无轮回转世，径直灰飞烟灭。

　　但他们暗域之鬼本为三魄，可任去五界各处，哪怕是无魂无魄之魔聚集的无枉群岛。

　　何况那个女人并未跑去稀奇之地。

　　雷泽。

　　雷泽之内虽无游魂飘荡，小鬼难进。但在她进雷泽之前将她处置了，不就足矣！